聽了先前拉蒙特·萊瑟姆所說的,諾布爾只是短暫地停頓了一下,似乎稍微思忖過什麽以後,便又主動開口問道:
“呃,請問——那是因為傳言的,‘大檢察官’要傾力剿滅伯徹斯特的‘北境自由黨’和其他民間武裝組織的那件事?”
“……八九不離十。”拉蒙特則點頭回答,“或許要再加上什麽‘日蝕’、‘朔月’的殘黨啊,還有之前諾斯敏斯特剿滅行動那次的、其他漏網之魚一類的。不過值得一提的是,據說最近‘黑鋒’的人和‘北境自由黨’的領袖走得很近,也許他們是準備報團取暖、魚死網破。畢竟自從經濟發展舒緩之後,‘大檢察官’——‘蘭法斯特大公’鐵腕一揮,便掃清了諾斯敏斯特的幫會組織;而下一步,這位盡職盡責的老執法者要做什麽,世人皆知。”
“又或者……也許恰恰相反。”諾布爾接話道,“正因為大公他通過自己的情報網絡,提前得知了兩者勾結的消息,才刻意提前了自己的清掃計劃?……畢竟,他或許姑且可以容忍一個城鎮裡由民間主持秩序的灰色地帶,卻絕不會容許這些僅能存在於陰翳中的‘汙垢’,竟準備通過政黨、教義一類的‘王道’手段,重歸於光天化日之下。”
聽到這裡,拉蒙特卻突然笑了,說道:
“……不錯,你很上道嘛,諾布爾!之前還說你是個死腦筋,現在學得倒還挺快。”
“哈……都是拜前輩您教導所賜。”
諾布爾也微微一笑,回應道。
然而就在這時,單間病房的大門卻突然無聲地被打開;頃刻之間,安德莉婭·赫茲裡特那頗為冷淡的聲音則已經悄然而至。
“唷……聊得挺開心嘛,你們兩個。”
“安德莉婭小姐!呃……不、抱歉,我是說……您好,赫茲裡特組長。”
諾布爾剛察覺自己叫錯了稱呼時,想在收回前沿、卻已經覆水難收。於是他隻好頗難堪地先看了看身旁無奈的拉蒙特以求援助,見後者也已經自顧不暇;而後他才又小心翼翼地移回視線,無地自容地打量起面前上司的態度來。
然而,意料之外地,安德莉婭·赫茲裡特卻似乎毫不在意似的、態度分毫未變,而只是淡淡地說道:
“無妨,你想怎麽叫就怎麽叫吧,諾布爾探員。反正,我也知道拉蒙特和組裡的其他人,背後都仍對我用著過去的老一套稱呼。所以與其你也這樣,不如乾脆前後一致,就叫我安德莉婭,也省事些。”
“……是,好的,安德莉婭小姐!”諾布爾連忙朗聲應和道。
“呵,瞧你這應激反應——你倒真不愧是個合格的軍校畢業生。”拉蒙特則在一旁偷笑道。
安德莉婭則沒理會兩人,甚至沒有坐下,而只是言簡意賅地站在門口問道:
“傷勢,已經完全恢復了,是吧?”
“是。”他回答,“醫生說,預計傍晚就能出院,只差一點手續。”
“很好。”安德莉婭說,“之後,公司內部相關的手續、補充報告書之類的,記得自己補齊,弄完找我蓋章。另外,你的配槍,後續已經有人回收了,之後自己去裝備部取。”
“是,多謝您!”諾布爾似乎誠惶誠恐。
“接下來,匯報你的工作吧,探員。……坦白說,你一天裡鬧出得動靜可真不小,希望你不是一無所獲。所以,結果如何,要你調查的事情、有所進展嗎?”安德莉婭清了清嗓子,問道。
“我認為……至少不算是一無所獲,
組長。”諾布爾則坦然回答,“至少經過接觸,我判斷蜜榭爾·覆雪在情緒激動時的部分話語應屬實言,至少足矣反應出些許內部消息。譬如……她雖背負‘覆雪’這一諱名,卻理應與‘日蝕’、‘朔月’兩大教派在伯徹斯特的殘黨無關。先前我的質疑,看來只是空穴來風。” “呵,是麽?……當然了。”安德莉婭意味深長地小聲兀自感歎道,“畢竟,她可是‘凍土蛇窟’的‘王蛇’啊,又怎麽可能和那些家夥扯上關系?”
“呃,您剛才……說什麽?抱歉,我沒太聽清。”一旁的諾布爾則頗困惑地問道。
“……沒什麽。初次工作,你做得還算不錯,諾布爾·狄·英格拉姆探員。……辛苦了。”安德莉婭則只是事務性地敷衍道。
“……另外,雖然今晚你似乎就能出院;但考慮到種種因素,接下來我已經給你申請好了半周的帶薪病假。畢竟無論怎樣,你也至少是斷了兩條肋骨,靠前輩幫助才得以逃出生天。用這段時間,久違地回伯徹斯特的老家休息一段時間,忘掉不快的回憶吧。……若我沒猜錯,你才剛一從諾斯敏斯特下了火車回到這裡,便一頭又扎入新工作裡了吧?”她隨即又語氣平和地補充道。
“哦,這待遇可真不錯。……恭喜你咯,諾布爾。”一旁的拉蒙特則似乎相當羨慕地說道。
然而,諾布爾本人卻表情始終死氣沉沉、毫無雀躍之意;似乎對這個決定不僅不感到欣慰,還反倒相當不滿似的。
“那個……組長。”沉吟片刻之後,他似乎終於鼓足勇氣說道,“感謝您的關心。但如您所見,我現在的身體情況恢復得很好。而且最近,我們‘柏克頓’正將有一筆大生意,很快就要忙起來了,不是嗎?我希望,自己能馬上回到崗位,為公司盡一份力。”
可安德莉婭·赫茲裡特則甚至沒再看他一眼,只是一邊仍然轉身向門外的方向離開,一邊說道:
“抱歉,這件事沒得商量,探員。在最開始,我就對你說過——‘別給組裡的其他人添太多麻煩’,沒錯吧?我以為,你理解我的意思。而現在,其結果就是這樣……若不是拉蒙特出手相助,你或許已經毫無意義地身首異處。倘若你能遵守規則,我或許還能網開一面,盡量讓你去做些自己期望的、有價值的工作。但現在……還是省省吧,小子。我不會讓自己手下的探員,去冒無意義的風險。”
“……”
“早點休息,諾布爾探員。你也是,拉蒙特——今天辛苦了,你可以下班了。”
話音未落,安德莉婭·赫茲裡特的身影,便已經悄然消逝在走廊深處。一如她方才突然到場時的那樣,來去如風、不著痕跡。而在場的諾布爾與拉蒙特,則隻好頗尷尬地面面相覷,望著她那逐漸遠去的背影、啞口無言。
“好吧,呃——”拉蒙特·萊瑟姆沉思片刻,最終還是試著開口慰藉道,“看開點,年輕人——至少,你還有帶薪休假,不是嗎?”
說著,拉蒙特輕輕拍了拍諾布爾的肩膀,而後便也悄然離去了。
“……”
就這樣,諾布爾獨自一人呆坐在床上,大腦一片空白地發起愣來。不過很快,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或是被某種直覺牽引一般,他突然將手伸進褲兜、翻找起來。
而後很快,他意識到方才為之床鋪與身體之間那異樣的硬物感的來源——起初,他還以為那只是自己尚未痊愈的傷口中的某一處。
——隨即從口袋中,他緩緩摸出一個小而精巧,似乎形狀相當熟悉的銀色精巧物件來。
仍在愣神間,他恍然想起,那正是先前見面時,蜜榭爾·覆雪胸前帶著的那枚銀質雕花胸針!
……
……
伯徹斯特城,上城區;“柏克頓”私人偵探公司,二層辦公室內。
兩日前。
“呃……你認真的,安德莉婭?……你知道,像那種階層出身的公子哥,我這種家夥說不來官腔的家夥可應付不來。”拉蒙特·萊瑟姆撓了撓頭,說道。
“你知道,我從不開玩笑。”安德莉婭·赫茲裡特淡淡地說,“而且,我也說了——你對他不必拘謹,就像平日自己那副樣子就行,對他‘坦誠相待’。”
“……”
“還不放心?……好啊,只要你按我說的做,別弄得太出格,出什麽事我都負責。對了,記得平時對他多照顧點、無論工作還是心情——就當是連著我的份一起。”
安德莉婭見仍然對方沉默不語,才如是補充道。
而拉蒙特則這才歎了口氣,為意識到自己看來難逃此劫、暗暗叫苦。
“說來,既然你那麽關心他——或者說,既然那位公子哥的身份那麽值得悉心呵護,你難道就沒考慮過,親自出馬?”
聽罷,安德莉婭則只是狡黠地微微一笑,隨即轉言說道:
“……放心,拉蒙特。替我做事,自然物有所值。這樣,上個月你未經請假、擅離職守的事,我可以當做沒發生過,將本應扣除的帶薪年假、也一並歸還給你。……還有,你申請的那個什麽‘資深’乾員特別津貼之類扯淡的申請書;雖然阿德勒科長即便過目了也肯定不會答應,但我另有辦法、能給你申請到幾乎等額的獎金。畢竟你這家夥雖然滿嘴抱怨,但績效其實還算不錯。”
“你……認真的,安德莉婭?”拉蒙特一時語塞,隻好再度確認道。
“呵,我認識的那個拉蒙特·萊瑟姆,何時卻變得這麽小心翼翼的了?當年在‘柏克頓’赫赫有名、桀驁不馴的那位‘安樂椅神探’, 難不成現在已經只剩下區區一副輪椅了?天氣不錯,需要我推著你出去散散步嗎,我的偵探?”安德莉婭戲謔道。
拉蒙特這才無奈地聳了聳肩,終於緩緩點頭,答道:
“有時我真覺得,你雖然表現得沉穩冷靜,可實際想法卻實在是——瘋得可以!……唉,也罷,反正這次,可終究怎樣也輪不到我來承擔後果。……祝你好運,安德莉婭組長。”
而安德莉婭的表情則始終似笑非笑、不見真意,只是旋即緩緩地補充道:
“對了,另一件事……稍微提醒你一句,‘神探’——你知道最近,伯徹斯特與‘柏克頓’從各個層面上講,都有不少亂子。所以為你考慮,有些話、有些事,還是少問為好。聰明如你,想必一定知道無辜的野貓向來因何死去吧?但同時,你又是否清楚,它們究竟是怎樣一步步走向死亡的呢?呵……只是我想,那可實在不會是個愉快的話題就是了。
……明白嗎?別再試探我的底線,拉蒙特。做好你該做的事,你終會得到自己希冀的結果。”
拉蒙特·萊瑟姆沒敢回答,甚至不敢再去直視面前這位製服麗人的雙眼。他只是稍有些神經質地點了點頭,而後便灰溜溜地離開了對方的辦公室,竟覺得自己宛如一隻做了虧心事的老鼠。
“……真糟,這簡直、實在是糟糕透頂——所有事。我隻想什麽都不做,做什麽卻都好像在做賊。”
——深夜,入寢久久未眠、輾轉反側的拉蒙特·萊瑟姆,才終於如是小聲地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