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徹斯特城,上城區,醫院。
半日後。
“……”
“喲,醒了?感覺怎樣?說起來……你是希望我誇你‘勇氣可嘉’呢;還是該說你純屬‘有勇無謀’、‘頭腦生鏽’,小英格拉姆?”
“……啊,萊瑟姆前輩,您好。對了,多謝您之前救了我。呃,我們這……是在醫院?”
數小時後,諾布爾·狄·英格拉姆終於從病床上遲遲醒來,隻感覺渾身酸痛疲軟、頭腦昏昏沉沉。不過,見那位被安德莉婭·赫茲裡特組長派來指導他的七組前輩,拉蒙特·萊瑟姆,似乎已在他病榻旁百無聊賴地等候許久,他才連忙如是說道。
“算了吧,別那麽叫我——怪拘謹的,聽著別扭。直接叫我拉蒙特就好,諾布爾——在七組裡,就連安德莉婭都這樣叫我。”
拉蒙特·萊瑟姆笑了笑,仍舊以一副大大咧咧的社會人語氣說道。
“……哦,所以——我那時的確是失去意識了。請問那之後,發生什麽了,拉蒙特前輩?蜜榭爾·覆雪呢?她……”諾布爾剛一清醒過來,便又面色焦急地問道。
“省省吧,諾布爾。”
拉蒙特歎了口氣,說道:
“……還不明白?你根本理解錯了安德莉婭的意思——至於那個蜜榭爾嘛,估計又一個人上哪逍遙去了吧。……你運氣不錯,她還算有點理智,直到最後都沒對你下死手。或許即便是‘自由雇傭殺手’,瞄準對象時也要為自己的將來多少做點考慮吧。若是英格拉姆議員的孩子有了什麽三長兩短,無論她再有本事,也想必逃不出這伯徹斯特了——而就算這樣,你也還是被她巨劍側擊的那一下,拍斷了兩根肋骨。”
“呃,可是我似乎……沒什麽感覺。”諾布爾在自己側肋一帶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番,而後才反問道。
“……你昏迷的時候,醫生檢查了一下——看起來,你的‘烙印恩賜’起得幫助還不小。雖然現如今對大多數人而言,那東西基本也就是個胎記一類毫無作用的標致,充其量不過能起些微薄作用。不過你的那個,卻正好是有強化身體治愈能力、基礎代謝之類的類型吧?
醫生說,能用‘觸媒’在你昏迷期間趁著傷口新鮮,激活‘恩賜’來加速愈合,結果收效似乎還出乎意料的好。所以很快,等醫生出個手續,你就又能出院了——唉,詳細的原理之類我也不太懂,不過大抵就是這麽回事。總之,你沒事了,諾布爾探員,安然無恙。”拉蒙特說。
“哦……是因為我的‘烙印’,這樣啊。”
諾布爾則喃喃地坐在病床上重複道,神情若有所思。
“對了……我已經用醫院的電話通知安德莉婭了——她很快就到,做好心理準備吧,小子。”拉蒙特又在一旁低聲補充道。
“赫茲裡特組長……她,很生氣?”諾布爾小心翼翼地問。
“誰知道呢?我可不敢想象她現在什麽心情……”
拉蒙特則聳了聳肩,答道:
“但我想,你至少知道吧?……若是你這位少爺真的出了什麽差錯,這件事的後果最後會是由組裡的誰,來承擔責任?再怎麽說,你老爹可是那位現如今炙手可熱的保守黨二號人物,伯徹斯特的曼斯菲爾德·英格拉姆議員啊。讓你入職的事,還是我們頂頭上司老肯德裡克,親自和安德莉婭說的。”
“……抱歉。我……之前沒想過那麽多。我只是想按照她說的那樣、盡快完成任務,
證明自己……”諾布爾小聲答道,似乎頗為愧疚。 “唉,我猜也是。”拉蒙特說,“所以,看來你是真不知道‘自由雇傭殺手’在伯徹斯特意味著什麽咯?在諾斯敏斯特的時候,他們還真的什麽都沒教給你啊……”
“什麽?……那是什麽意思,拉蒙特先生?我以為,他們就只是些以個體為單位活動的雇傭殺手,原來有什麽特別之處嗎?”諾布爾似乎相當困惑地問。
“哦……好吧。反正安德莉婭從辦公室趕到這裡也還要花點時間,我們就展開談談。正巧,她原本就拜托我多照顧你,我卻還沒做過什麽。……嗯,首先——你知道伯徹斯特的兩大地下幫會組織吧?一夥在這裡土生土長的老家夥,以及一群從西北步步為營、最終擴張至此的年輕人。為了利益與權利,兩夥人一度明爭暗鬥了許多年,直至幾年前、才以後者首領的暴斃為緣由,終於唐突地告一段落。”
“嗯,我聽說過……而您所說的,那剩下來的一群老家夥,就是有名的‘黑鋒’吧?尤其在諾斯敏斯特的大檢察官進行大規模清掃運動後,他們剩余的殘黨也大多從諾斯敏斯特轉回了大本營伯徹斯特。”
諾布爾接話道。他中途稍許猶豫了片刻,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自己還是在餐桌上、從父親口中聽來這些消息的事。
“……而那段時間,又正趕上舉國經濟不景氣,以伯徹斯特為中心、開始展開諾特薩隆‘第二次經濟法改革’的時候。總之,那時城裡的情況便是亂上加亂——一到夜晚,便是腥風血雨。爆炸襲擊、斬首行動一類的事情層出不窮。而且你知道,就連政府內部也有不少同他們有關系的人。
……甚至有傳言說,他們的首領曾同保守黨、新工黨之類的大執政黨政要私下裡頗有交情。況且那時機遇很多,有能力的人都在忙著撈錢,根本沒人有空管這些陰翳裡的爛事。久而久之,便誰都不願意插手他們間的爭鬥、自討苦吃去了。於是很長一段時間裡,整個城市的百姓,都在期待著他們中有一方趕緊死掉,好讓地下秩序重歸平靜。”拉蒙特說。
“……”
聽到“保守黨”這個字眼時,諾布爾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最終卻還是未發一言。
“也是在那時候,這兩派人愈演愈烈的鬥爭,便幾乎強製性地逼迫伯徹斯特城內的地下各方勢力‘選邊站隊’。為了擊垮勢均力敵的對手,再加上幾度互相殺死對方首領血親之後的仇恨糾纏升格;漸漸地,他們便已經失去了最初起碼的規則和底線。甚至有段時間,倘若其中一方勸你加入而被你謝絕,他們便會當即殺死你以防止你加入另外一方——當然,僅針對雇傭殺手、線人與未被收買的‘盡職’警員。”拉蒙特繼續說道。
“但……蜜榭爾·覆雪,她的檔案中卻始終是一個人單乾,且已經來到這裡五年——初來乍到時,正趕上這件事的高峰時段……”
聽到這裡,諾布爾似乎終於茅塞頓開,先前與蜜榭爾接觸時由直覺帶來的些許困惑,也正在逐一應驗。
“……對,就是這麽回事,如你所料。經歷那一遭之後,所謂的‘自由雇傭殺手’這一概念,在伯徹斯特城已經名存實亡、寥寥無幾。唯一所剩下的幾個,便是鬥爭兩方都一致認為既難拉攏、也難處理的‘燙手山芋’與‘硬骨頭’了。況且,在那個蜜榭爾·覆雪身上,奇怪的疑點理應還遠不止這些——譬如她‘中部碎土’的出身雲雲。
……我說,之前安德莉婭讓你查內部檔案時,你應該就已經了解到了這些。而且,在追蹤調查的時候也是——你就沒考慮過,為何那個蜜榭爾無論到了哪裡,相鄰的座位上都總是空空如也;而下城區的人們、哪怕是最底層的地痞、無賴們,每每一看到那個娃娃臉的少女殺手,表情也總是像見了鬼一樣嗎?”拉蒙特問。
“呃……這個,我當時是一度有過這樣的疑惑——但我那時還以為,只是因為她吃飯的時間太奇怪,還沒到常客們該光顧餐館的時間而已。”諾布爾稍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認道。
“罷了,無所謂了。”拉蒙特·萊瑟姆則這才回歸到平常那副吊兒郎當、善於用盡一切辦法偷懶的“大齡公職”模樣,繼續說道,“……反正,你現在明白就好了。總有一天,你會學會為何該在做事之前,先揣摩清楚上面的打算的。”
“您是說……關於,蜜榭爾·覆雪的事嗎?”諾布爾仍有些不解地確認道。
拉蒙特則忍不住又歎了口氣,搖了搖頭,才回答道:
“唉,你這少爺可真是死心眼。你在機關裡待了足足二十四個月,就連這點眼力都沒學會嗎?”
“……抱歉,前輩。”諾布爾有點委屈地回答道,“你知道,在國安局的時候,因為剛進去時便與直屬上司因為工作理念與干涉政治的事發生矛盾、大鬧了一番,周圍的同事自那開始便都對我敬而遠之。而出勤申請也是——除了作為新人剛進去訓練的時候,之後我呈遞的兩百多次外勤申請,便無一次被上司批準。”
“……那你老爹呢?你和他說這些,他難道不會挺你?”拉蒙特問。
“呃,不太一樣。”
諾布爾頗無奈地回答道:
“檢舉上司的事,他幫我似乎是也有自己的政治考量。但至於出外勤這種冒險的事——好吧,其實他從來都不支持我乾這一行,做什麽特工之流的。只是我一直軟磨硬泡,且在安全局任職的經歷、寫在簡歷上也總歸還算好看,才總算勉強讓他答應。在此之上,若是我還準備身體力行的調查,甚至冒上生命危險——那難度就更別提了。……唉,我甚至懷疑他興許還反而從中作梗,刻意囑咐他們安排我終日待在辦公室,遠離危險;認定等我的銳氣和棱角被時間消磨殆盡,便只能回家接班。”
“……唔,好吧,好吧!”拉蒙特莫名有些煩躁地答道。
“那,我就挑明說了,你可別嫌我話太直!……說白了,安德莉婭給你那個任務,我猜多半只是她被你磨耳根磨得煩了,準備讓你查過檔案,便知難而退的。誰想到你是個性子這麽直的主,從來不考慮上司下達任務本身的意義為何,便一股腦地投身進去了——實在令人哭笑不得。”
“啊,原來……是這樣。”
聽罷,諾布爾似乎悵然若失。
“不過,你也請別太怨她。安德莉婭·赫茲裡特她嘛,雖然一直是個難相處的家夥,但性格其實也沒那麽糟。她只是……最近正巧心情很差,真的很差。”拉蒙特說。
“……因為不得已,接過了我這塊‘燙手山芋’?”
“……不可否認,這也許是其中之一。但,也絕對不僅如此。……事實上,前些日子她剛死了一位朋友,似乎交情很深的朋友——而且從結果上看,幾乎是她親自動的手。
對方同樣是你之前隸屬的,諾特薩隆國安局的成員,一位實打實的‘前線精英特工’。而他與安德莉婭,似乎也正是在一次國安局與‘柏克頓’在諾斯敏斯特的聯合任務上,作為有過命交情的搭檔認識的。但幾周前,那位特工卻受人懷疑已被維坎爾德策反,聯合諾斯敏斯特新工黨的幾個心懷不軌的政客、一並為利益出賣祖國,由此才身陷旋渦。
……而最後,將關鍵證據遞交到檢察官手裡,判處那幾個新工黨政客以及那位特工本人死刑的,卻正是她安德莉婭·赫茲裡特。這件事雖然幾乎沒有對外公開,但我想你既然姑且在安全局待了兩年,應該還多少能有些耳聞吧?”拉蒙特緩緩問道。
“……威廉·斯維爾先生。”諾布爾幾乎沒費多少力氣便追憶起那個名字,“說實在的,他曾經人緣很好,績效也出色,一度是我的憧憬目標之一。……誰都沒想到,後來居然會出那種事。”
“這個嘛……”
拉蒙特聽罷,卻只是聳了聳肩,滿不在乎地清了清嗓子,才說道:
“恕我直言,與政客、特工為伍,終究就是這麽一回事。……權利、利益,永無止境的背叛與博弈,你也早該明白才好。坦白說,我就不認為威廉·斯維爾那件事暴露在外的結果,便是其真相本身。
咳、咳……接下來,我說的話只是些個人閑暇無事時的猜測,你可別到處亂說——你知道,且不論威廉特工如何,與他一並死去的那幾個新工黨的新興政客,之前可正是如黨派內日中天的紅人。當下大選在即,我可不認為他們會不懂得權衡利弊,為一點蠅頭小利就做出這種事——要知道,若是這次作為反對黨的新工黨真如那些報社記者們預料的那樣,成功取代保守黨成為國內第一執政黨;那他們屆時若是再想用職權之便為自己謀利,豈不比現在順暢、輕松得多?
……反倒是他們在這個恰到好處的時機,因為這樣的罪名淒慘收場;對於當下支持率處於近五年最低的第一大黨保守黨而言,卻成了一件天賜的美事。所以這樣一來,這次事件中輸家雖然顯而易見,可隱於幕後的贏家、又究竟是誰呢?
當然,我就這麽隨口對你一說,可沒有要暗示什麽的意思,你也別太往心裡去。畢竟,你老爹可是保守黨的領袖之一,上議院的貴族老爺們中的領銜人物;我這些閑話若不巧入了他老人家的耳朵,那我可消受不起。
況且,至於真實情況細節究竟怎樣,那些工黨政客們又究竟能從‘叛國’中得到多少無可估量的利益嘛,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要知道,維坎爾德的中央情報局之所以首屈一指,令我們都自愧不如,便是因為——他們可歷來就是些最擅長這類‘卑鄙’伎倆的家夥,自百年前起就是了。”
“……唔,我倒覺得……您的話聽上去總有點陰謀論的味道,也似乎缺乏決定性的證據。”
諾布爾則似乎對拉蒙特那頗有信口胡謅意味的說辭並不怎麽感冒,於是轉言又問道:
“說起來,前輩您對赫茲裡特組長似乎總是直呼其名,每次談起對方來也好像很親切的樣子……難道說,你們之間其實很熟嗎?”
“……這個嘛,這可就說來話長了。”拉蒙特微妙地停頓了一下過後,這才回復道,“……要不這樣,在旁邊等了你這麽久,我正好也該去趟廁所了。讓我路上考慮考慮,我們回來再聊?”
聽罷,諾布爾只是微笑著,輕輕點頭致意。
而拉蒙特·萊瑟姆則這才從一旁的扶手椅上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而後才如釋重負一般,似乎渾身輕松地暫時離開了這個房間,轉而向著諾布爾此刻狹隘視野的盡頭之處、穩步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