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後。
伯徹斯特城,下城區,貧民窟街巷。
大約凌晨四點時分。
蜜榭爾·覆雪正拖著精疲力盡的身體,歪歪斜斜地走在這條臭水溝般雜亂、陰濕的街道上。她破了例,一周裡有兩個夜晚都幾乎通了宵——上一次是為周五夜晚的例行工作,而這一次則完全是出於心煩意亂、借酒澆愁。
她前夜幾乎一個人喝了一整晚上。現在整個人身上的氣味,則仿佛被泡在酒精、煙草與嘔吐物的大缸裡醃製入味了十幾個小時。
即便那家地下小酒吧早已打烊,年輕的酒保軟硬兼施地“勸”走了其他客人,卻唯獨不敢動這位身高比他矮了半頭,背後攜帶的大劍卻光其劍身就和自己一般高度的客人。況且,蜜榭爾·覆雪的暴脾氣和“斑斑劣跡”,幾年裡在這一代已是世人皆知。
雖然發自心底厭惡她的人不多,畢竟能與平日極少出行的她在生活中產生交集的,已是少之又少。但每個厭惡她的人,卻全都恨不得踩著她的頭、拽著她那頭卷曲的銀色短發、把她丟進糞坑裡生生溺斃;抑或將她扒光吊在下城區的下水道裡,讓她活活被那裡的碩鼠們一口口啃死。
當然,她本人這些來自他人的惡念,卻是毫不在意——反正,他們也盡只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懦夫,她想。而如果單憑惡意就能殺死人,光她這一個晚上所能釋放的量,便幾乎足夠將整個伯徹斯特的市民吃乾抹淨了。
不過,很顯然,即便任由自己放縱了一整夜,她的心情卻當然並沒有分毫好轉——從剛才起,扶著牆根騰挪、步履踉蹌的她;便已經幾乎在口中將她此生所認識的所有人、所有名字,謾罵到足足第四輪的一大半進度了。
“哈……貝爾娜黛特、貝爾娜黛特——曾經初次把我灌醉的那天晚上,你不是得意的很嗎?可看看現在——我安然無恙,可你……平時一副‘眾生皆醉我獨醒’的自負模樣,什麽他人口中八面玲瓏的‘王庭刺客’,好像自己和我們有多麽不一樣似的;但現在,你又在那裡?……呵,卑劣的家夥。現在……你終於一個人自由了,如願以償,是吧?”
“……”
只是,雖然口上每每如此,但她心裡倒由衷有點懷念起那個討人厭的家夥、和她身上那總是恰到好處得令人厭煩的、淡淡的香水味了。畢竟無論怎樣,她也是曾經唯一一個願意在醉酒後不計前嫌、悉心照顧自己的人;“窮寇莫追”……那時那個家夥總那麽說,好像自己多有氣量、多體貼入微似的,真蠢。
曾經還在“凍土蛇窟”時,只因為氣氛使然,她很早便同他人一樣染上了酒精、這才勉強對其他更糟的不良嗜好懸崖勒馬。而現在,她則終於也算到了無論在哪個國度,都足夠合法飲酒的年紀了——哪怕身體似乎與五年前分毫未變。
不知多久之後,終於,這狀態也將有些好轉了。蜜榭爾又一次習慣性地拿出藥罐,隨意地擰開瓶蓋,便仿佛“癮君子”般粗暴地向喉嚨裡塞了幾片、吞咽下去。而後,她才再一次確認起自己面前的路——毫無疑問,這就是她家門前的街巷了。現在,她所要做的僅僅是打開大門,撲倒在床,讓酒精的余熱輕易地奪走她所剩無幾的意識,而後融化在睡夢的溫柔鄉裡。
然而……
“嘖——見鬼了,鑰匙哪去了?是方才嘔吐的時候,從口袋裡脫落、掉在街邊了?該死,真是……狗屎。”
蜜榭爾一邊嘴上謾罵,
一邊焦急地在鬥篷的幾個口袋中來回翻找。 不過此時,她的目光卻隨著一陣清脆的響聲,輕易地被吸引到了面前不知何時出現的幾人身上。而為首的那名男性此時掛在手指上把玩的,無疑正是她在找的鑰匙串。
“怎麽……在找這個嗎?”身穿長袍、教士裝扮的男子嘲諷道。旋即,他身旁數個同樣著裝的教徒才呈一排散開,似乎躍躍欲試。
“呵,來得正好——我現在正缺沙袋呢。這條臭水溝倒正適合你們,是吧?……不自量力的‘弄臣’!”
蜜榭爾罵了一聲,便從背後熟稔地取下隕石特大劍,轉為雙手正握。
事實上,在最近的一個小時裡,她已經想象過快十次——倘若自己白天沒手下留情用劍身側拍,而是用劍鋒直接攔腰斬斷那個不知好歹、大放厥詞的“柏克頓”貴族小少爺,該有多麽爽快了。不過,她雖脾氣暴躁,腦子卻從來還算機靈——即便是她,也清楚事到如今,就連地下帝國為首的“黑鋒”都隨著經濟複蘇、秩序複辟而逐漸走向頹勢以後,再以一己之力去招惹上議院的貴族議員頭子,是多麽不明智的選擇了。
畢竟,倘若只是得罪了後者,你也許會在當天便會莫名被人溺死在自家的浴缸裡,抑或陳屍在貧民窟的小巷。
——而若換做得罪了前者,他們會精心謀劃,甚至等到你本人都幾乎忘卻的時候;再挑個你最無防備的時候,譬如逍遙的度假時光,派緝拿隊大大方方地闖進門、毀了你的一切;而後在光天化日下為你支個架子、安個罪名,再像節日慶典上的火雞那樣,闔家團圓、其樂融融地帶著愛看熱鬧的民眾一起將你生吞活剝、烹殺至死,還要每每在節假日時為你那諷刺式的墓碑上悉心塗滿糞便。
然而,當她正要發力,一雪白天的“窩囊”之舉,久違地大開殺戒時——卻發現近年裡幾乎熟悉得與自己融為一體的“雙手”,居然不聽使喚起來。
另一方面,她則這才注意到,自方才起,那些教徒模樣的家夥們便一邊口上念念有詞、一邊軀乾上淡淡燼色顯現——毫無疑問,那是只有“中部碎土”殘留下來的,三種源遠流長的初始“恩賜烙印”之一。雖然他們每人不過是有幸得到了完整烙印中的一小部分,一如四方之土的人們之於四國的“恩賜烙印”;但數人聯合起來,卻已經足夠構成相當威脅。
更糟的是,從這些人的表現上看,他們似乎已經提前從不知何種途徑、得知了自己的過去——得知了自五年前的那次災難,她奄奄一息地獨自逃離“凍土蛇窟”之後,實力便其實已經大不如前的事實。甚至就連那曾經被“凍土蛇窟”視作至寶的“王蛇烙印”,現今也只有當她費盡心思裝上那對星鐵製成的昂貴義肢後,才能借助其內部的特殊構造勉強發揮使用。
雖說即便如此,現在的蜜榭爾也有把握憑自己拿手的蠻力擊潰這群區區烏合之眾——正如俗話所言,一力降十會。可不巧的是,面前這些與她同鄉同源的“中土人”,似乎還剛好懂得從機理上遏製這對古工藝義肢運作的手法。如是一來,幾乎被針對性地剝奪了所有反擊手段的她,處境便自然相當危險了。
“蜜榭爾·覆雪女士……”
領頭的教士這才開口說道:
“你理應已經收到我們的警告了。拒絕克萊芒汀·諾伊拉的邀請,安心在家裡帶上兩周——倘若如此,看在同鄉的份上,樞機主教便應允不會追究你的妄自涉足。可看樣子,你似乎不僅並不領情,還反其道而行之。你可知道,忤逆、狂妄,皆是無赦罪行啊。”
“……你們,是教派的人?”
蜜榭爾的眼神終於變了,似乎瞬間清醒了幾分,嘴上卻仍舊嘲弄道:
“看行事風格,是‘日蝕’那邊的人?呵……‘紅衣處子’,那個整體隻懂得舞弄姿色、蠱惑人心的賣身女教宗,以及一支打著帝政複辟旗號的邪教團夥,是吧?”
“執迷不悟,實屬愚昧。……還是說,你所望的卻正是苦楚?”
為首的教士始終神情嚴肅,似乎不以為然:
“伯徹斯特……諾特薩隆——四方之土的子民們,現今似乎已經太習慣這恩賜失卻的世界了。比起神聖的恩典,他們卻寧願相信無心的銃槍、刀劍,哪怕神已降下‘覆雪之災’告示眾生。”
“故此,他們才不明白,‘王蛇’自五年前便早已死了。那個罪孽深重的叛道者,‘凍土蛇窟’的‘吹笛人’,終究在離世前親手摧毀了他最後的遺作,也就是你。而現如今,若不是借用那副百年以前正統‘安佩爾隆德’工藝的義肢,你背後那人造的‘偉大烙印’、便幾乎只能用來治愈身體了,不是嗎?”
“哈……果然是你們那些邪門的咒術搞的鬼。”蜜榭爾歎息道。
緊接著,那對漆黑的星鐵義肢竟輕飄飄地從她雙臂上自然拆解下來、猶如蟬蛻。接下來的事,自這一刻便似乎大局已定。
“接下來,該告解你的罪行了。”教士平靜地朗聲宣告,一如頌唱禱辭。
“不巧,我可不覺得自己做錯什麽。說到底,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所謂罪孽。良善、惡孽雲雲,不過是人類擅自界定的秩序準則——天地作倚,四海為界,一場荒誕可笑的過家家罷了。……可惜我可沒你們那麽無聊,早就對這場爛俗的‘遊戲’絲毫不感興趣,隻想趕緊草草了事做結而已。”
蜜榭爾口上則一如既往、毫不服軟地辯駁道。
“——詭辯。”
可那教士斬釘截鐵,似乎根本毫無要與她爭辯的意思。
“不過,即便你不開口,我們也有辦法幫你‘贖罪’。記好了,這是樞機主教大人的意旨,也是整個‘日蝕教派’的意旨,‘晝夜三神’的意旨。記住這痛楚,因為這是世人共背負的罪,亦是神祇自最初賜下的開悟。”
當然,性格倔強的蜜榭爾並不服輸。畢竟哪怕對方對她早有了解、準備對策在先,要不是自己之前酩酊大醉沒了防備;只要見情形稍有異樣,她也絕不會放任對方這樣輕易地解除自己的武裝,至少絕不會落於下風——而即便現今“手腳受縛”,早就因長久以來混沌不堪、全無意義的生活,置生死與事外的她,也想著至少要在口上交鋒中扳回一城。
然而,蜜榭爾正欲繼續出言辯駁,卻已被幾名人高馬大的男教徒不由分說地架著她殘缺的雙臂抬了起來,隨後毫不留情地用粗條麻繩和鎖鏈、將她粗暴地團團捆在了由領頭的教士背在身後的、金屬製的折疊式腳手架上。
頃刻間,那些粗糙蠻橫的束縛便在她慘白色的肌膚上勒出駭人的條條血痕;可他們還不滿足,又向她嘴裡硬塞了木球一類硬質的口枷,以此逼迫她痛苦地呻吟、噤聲,這才暫時作罷。
緊接著,在領頭教士低聲默誦之下,他們紛紛拿出懲處罪行所用的六棱石槌,當做庭杖般、依次有節奏地重重鞭笞起她疲弱不堪的身體、全不放過身上任何一處。
每當石槌敲下,她便咬緊牙關、嗚咽一聲,同時身體在有限的范圍內劇烈地蜷縮、顫抖——他們當真是毫不留情,一如被尋仇者賄賂過的獄卒,仿佛以她的痛苦為樂。
途中,一名年輕的教徒察覺了她胃部異常的痙攣、痛苦, 甚至還刻意對著她的小腹鉚足盡力接連敲了幾下。當然,原本酒飲宿醉、嘔吐,胃部相當脆弱的她,很快便湧起一股胃酸激流;可胃液一直衝到喉嚨口,卻被那粗大的硬質口枷塞住,又生生將她的嘔吐物頂了回去。
就這樣,這股惡心的浪潮幾度在她的喉嚨和胃袋中往複,弄得她生理性地眼角冒起淚花、止不住地翻著白眼,一時間生不如死。
“真是、令人悲歎……”
待她意識已經隨著時間變得模糊時,那教士才仿佛相當虔誠地緩緩說道:
“誰可曾想,那往日被叛道者寄予厚望的‘王蛇’,偌大罪孽的殘渣,竟會是如此楚楚可憐的纖細少女?但,連帶這一點在內,也盡是你原罪的顯現、吾等族人原罪的告解。悔悟吧——只因執迷不悟的你,這迷途的羔羊,不止不聽從勸誡、迷途知返;竟還有意加害於那位四國少有的,慷慨、睿智、高瞻遠矚諾特薩隆貴族,狄·英格拉姆家高貴的公子。如是,冥冥之中,報應如期而至。”
苦楚呻吟、意識彌留之際,蜜榭爾卻才恍然驚覺——
“……你、你——雖是‘日蝕教派’的人,可此行卻根本不是奉什麽樞機主教、‘紅衣處子’的旨意!你們,現如今不過是在假公濟私!你們被那個伯徹斯特的上議院議員賄賂、勾結;借教派之名出動行事,實則卻是替他為兒子的遭遇私下報復!”
——可惜,早就被硬質口枷牢牢堵住嘴巴,就連痛苦時的呻吟、喘息都不甚順暢的她,自然此刻就連如此微薄的反擊,都已經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