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徹斯特城,下城區,街巷深處。
諾布爾·狄·英格拉姆正半跪在地、雙手高舉,且方才剛剛被剝奪了身上的武器與唯一的反抗手段。不得已間,他正在腦中地死命飛快尋找著、能讓自己逃離當下困境的方法。
——咚。
他的腳邊傳來一聲鈍響。
那是此刻在他身後的少女殺手——蜜榭爾·覆雪,將從他衣袋中搜出的半自動手槍毫不吝惜地扔到地上的聲音。今天上午,他才剛剛向裝備科的書記員申請來這把還算先進的嶄新製式手槍,正準備將這位自己今後至少半年內的“夥伴”好好護理愛惜;而即便他還沒來得及上油保養,其槍身與槍管都新得油光鋥亮。
只可惜,這位眼尖的殺手似乎第一時間便留意到了他腰間的凸起;隨即幾乎在他按對方要求半跪下身的同時,對方便用空閑的左手迅速而熟練地將他繳了械。
況且,在方才短暫的肢體博弈中,他也迅速而冷靜地意識到——對方看似嬌小的身體中卻有著仿佛灰熊、虎鯨一類大型生物般的,常人所無可比擬的怪力。縱使諾布爾平日裡還算注意身體鍛煉,卻在彼此接觸的寥寥幾秒內便本能地意識到,憑他或許根本無法在肢體肉搏中贏過對方——無論對方僅從外表看上去,究竟多麽羸弱不堪。
所以顯然,事到如今,他所僅剩的掙扎方式,便只剩下口頭功夫。
“……首先,請容我確認——您是這一帶的自由雇傭殺手,蜜榭爾·覆雪小姐,沒錯吧?”
他短暫地屏住呼吸,試著讓自己迅速鎮靜下來,平淡地說道。
身為議員的父親曾多次教過他與人交涉的技巧,而其中令他印象最為深刻的、也幾乎最為重要的一點便是——首先,無論何時,不要先對對方示弱。倘若你開口便甘拜下風,隨後則只有任人宰割……不論真相究竟如何。
“而你,則是那個什麽‘柏克頓’狗屁公司的偵探——看這身臭屁的殯儀館風格製服就知道了。少廢話,我知道你們是做什麽的……別想套我的話。我和你們,沒什麽可談。”
蜜榭爾則不屑地歎了口氣,同時又將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三分,如是說道。
“……請先別太激動,小姐。”
見談判一上來便幾乎破裂,自知此時性命受製於人的諾布爾,則隻好一邊盡力讓沒怎麽經過大風大浪的自己首先穩住情緒,一邊繼續試探性地問道:
“比如說,我知道您是位少有的‘自由殺手’。沒有固定的雇主或盟友、亦無如是長期共同行動的同伴,隻孑然一人行動,自主平衡收支,如同只為了錢而工作的城市雇傭兵。這樣固然有些好處……譬如行動可以完全自主把控、時間安排更加寬松自由;但相對地,有些時候,卻也難免有些礙事的地方吧?”
“……”
雖然此刻諾布爾背對對方,無法看到對方的表情與眼神,但聽對方一時間並未作答,他則隻好死馬當活馬醫,當做對方姑且還算對自己當下的話題有些興趣,繼續說道:
“……不瞞您說,最近伯徹斯特城內暗流湧動;世人皆知,將有大事發生。……而您知道,‘柏克頓’向來不看重出身、背景雲雲,隻秉承實力至上、唯才是用。我對您的技術早有耳聞,方才又剛剛得以親眼見證;如果您願意……我想‘柏克頓’想必會對您敞開大門。即便不是為了您的家人與朋友,而只是給自己一份如公務員般正規、收入穩定且高昂的工作,
又能不必受政府機關的繁文縟節所製約束縛,何樂而不為呢?” 說實在的,刻意放慢、放平聲調說了這一大段的同時,背對著蜜榭爾的諾布爾自己心裡,卻也是完全沒底。
不過至少事到如今,他已經完全理解了,這個少女外表的殺手、內在截然相反的極端的危險程度,這才姑且先擺正了心態與標準——不求打探出什麽消息,也不再有什麽多余的同情心或同理心,只求優先保全自己。畢竟就憑現在的他,即便有再多內心的考量;只要無法實現,便終究毫無意義。
所以,他本來想著避其鋒芒,總之先防止對方對手無寸鐵的自己無意義地施暴,而後再想辦法周旋;可他終究還是缺乏實戰經驗,心中焦慮之下,便沿著自己先前瞬間那同理心作祟的突發奇想、乾脆胡亂說了一氣——而他乍一回想起來,一切卻似乎聽著又都還像那麽回事,甚至還頗與自己先前想法的本心不謀而合。
“……你是說,要我去你們的‘柏克頓’,接著在那裡當殺手?”蜜榭爾反問道,一時間從她的語氣中,竟聽不出態度如何。
“……有些不同,但本質上卻也有不少相似之處。這座城裡,有許多惡棍與他們的幫手——有時候,我們必須以暴製暴……就像諾斯敏斯特的持械執法官制度。”諾布爾則沉吟片刻後,像模像樣地回答道。
“呵,有意思……我說,是那個安德莉婭,派你來的?”她說。
“啊……?等等,你是怎麽知道赫茲裡特組長的名字……”
“……”
“——唔……呃啊!”
諾布爾剛意識到自己反被對方套了話,卻已被來自背後的一記飛踢踹得重心失衡、人仰馬翻地摔在地上。
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蜜榭爾便迅速地向前墊步到他身前,一腳從正面踩住他的小腹,同時右手舉著巨劍架在他側頸處;左手則粗暴地一把抓住他的製服領帶,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媽的……我就知道,果然是昨天的那個女人!該死的克萊芒汀——我見她帶來的那女人第一眼,就知道自己肯定會跟她不對付,結果果然如此!……喂,小子,清晨我房裡從窗外扔進來的那封信,那也是你們搞得鬼?”
蜜榭爾惡狠狠地如是逼問道,額頭幾乎近得要與他碰上。
“什麽……房間、信?……我不知道,我……沒做過那種事。”情急之下,他沒來得及思考,便幾乎本能地直率回答道。
“……罷了,我想那也不是你們這群冠冕堂皇的臭屁混蛋的做法。……嘖,反倒更麻煩了。”
“……”
“……不過,在此之前——我說,你是哪家的貴族老爺帶出來的小少爺,憑關系進‘柏克頓’的?事先說好,我雖然討厭那群家夥的作風,但我所認識的他們,可都是如那個精明得讓人生厭的安德莉婭之流的惡心家夥,倒從沒誰真能像你這麽無能、廢物又窩囊。呵,要我加入‘柏克頓’?……還說得好像什麽了不起的恩賜似的。媽的,別以為誰都把你們當成一回事!就憑你這種只會靠關系過活的廢物官二代狗屎貴族,還想套我的話?!”
說著,蜜榭爾臉色一變,眉頭緊鎖。隨後,沒等諾布爾反應過來,他的胸口處便已結結實實地挨了對方左手一拳——她那看似纖細的義肢手腕與臂肘之下,投射過來的力道卻仿佛一顆實心炮彈,當即便令身材還算強健的諾布爾眼前驟然一黑。
幸而,即便力氣怪異地完全敵不過這個看起來不過十五歲的“殺手少女”;好歹自軍校出身、畢業的諾布爾,此時身上唯一的優點、便是姑且身體還算結實。
然而,恍惚之間,當諾布爾聽到對方的諷刺,近幾天來的鬱憤、懊喪等等諸多情感,甚至長久以來的不得志、乃至對現實的逐步妥協,竟化作一種莫名的、幾乎不可抗力的衝動,一時間全部湧上心頭、發作出來。
這些情緒在他腦海中瞬間迸發出來,一如某種化學炸藥。隻令他突然便感覺頭腦發熱,似乎其余的什麽都無法再思考。緊接著,這種來源未知的、巨大而不確定的衝動則開始驅使起他的行為,同時給了他莫大的勇氣,令他再也無所顧忌——哪怕直到開口前的那最後一刻為止,他都全未確定自己究竟想說些什麽、想做些什麽。
——或許……他只是忍無可忍,對一切,對自己。
“……當然。”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可以說我沒資歷,這次我靠關系才終於得以轉到‘柏克頓’,也是確有其事。但……但無論怎樣失敗、走投無路、被人看扁,我卻必須澄清一點——那就是,我諾布爾·狄·英格拉姆的內心,卻無論何時都是秉持著家族血統的高貴、清澈與伯爵之名的高尚義務, 高傲且正直的!
沒錯,我現在的確身臨險境,但這並不代表我就要耍些什麽卑鄙手段、苟且求生,還要厚顏無恥、自詡正義。如你所說,我是位世襲來的‘貴族子弟’——但與早就被扭曲了的貴族精神不同;我所知曉的真正的貴族,從來不是如何居高臨下、睥睨世人,而是一面注定伴隨其主一世的、高尚道德的明鏡。以身涉險、拯救蒼生,這才是貴族最初的責任與義務!融入血液的‘騎士精神’的證明!
故此,我先前之所以那麽說,只是因為我的確覺得——無論你有什麽緣由,那都不足矣構成你年紀輕輕便自暴自棄,靠殺人的陰暗勾當勉強維生的理由;構成你以罪惡、腦漿與同族的血為食,以內心良善正直的殘渣為餌的理由!
我知道,在當下的伯徹斯特,仍存在著許多像你一樣的人。他們沒有戶口、沒有親戚、沒有朋友,除了性命之外有的便只是孑然一人,‘爛命’一條。倘若不想在黑心工廠終日受人壓迫、壓榨價值至最後一滴血液;他們便只能選擇依附那些有力量而無律法的黑色群體,譬如幫會組織、譬如殺手團體。我也知道,也許你並非真的自暴自棄,而只是在生活的重負與命運的貪婪面前無可奈何。
但……若是能加入‘柏克頓’,你的履歷毫無疑問會得到洗刷,出於探員抑或特工這一職業的身份特殊性;況且在當下的伯徹斯特,生涯中曾有汙點的本就人數不勝數。無論身居何方,只要願意改頭換面,便絕不會再有誰對你的過去緊咬不放,蜜榭爾·覆雪小姐……除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