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方才突如其來的話語,安德莉婭一時間頭腦中一片空白。
旋即,諸多思緒才如潮水般接連湧入她的腦海。
——做我,想做的事?什麽……意思?
……她是……在指什麽?
“……”
——她知道了?
——她猜到我的真實身份了?理解到我接下來將要做什麽了?
——怎麽可能?什麽時候……為什麽?
——從哪裡開始……泄露了?我何時出現了失誤?
“怎麽……可能?”
安德莉婭無聲自語。
下意識地,她的手指繃緊了一下,本能般地便在身後向著藏貯手槍的位置靠攏了幾分。不過很快,本人則有意識地停止了這個動作,在它明顯到對方足矣輕易察覺之前。
——半強製地令自己迅速冷靜過後,她最終選擇賭上一把。
……現在,還沒到時候。
她想。她必須保證萬無一失。
“……我們先換個位置吧。”她似乎毫無波動地開口,“雖然現在準備齊全,需要我們冒險的工作基本已經結束,接下來只需靜候即可。但……我們最好先換個地方。”
“嗯。”
莉蒂希雅點頭回應,表情上看不出任何變化。
隨即,安德莉婭則秉承著“專業素養”,帶著對方回到了方才她們將幾個被無力化的“北境自由黨”衛兵隱藏起來的那間儲物室。她先是再度確認過他們身上的束縛與口塞是否牢固可靠、意識是否尚處於昏迷狀態後,待一切準確無誤,這才關上大門。
——只有由她們親自守候在這藏有馬腳的儲物間,一切才能算作足夠穩妥。她想。
“……那麽,我關燈了。”她說,“這樣,光線上也不會令人起疑,就好像這裡始終空空如也。”
“嗯,做吧。”莉蒂希雅說。
——一片黑暗。
她無比巧妙地……借此藏住了自己接下來興許會露出破綻的表情,同時也巧妙地……令她自己得以不必記住對方面對那些謊言時的模樣,好讓未來的自己能少些莫須有的負罪感。
大抵就是這樣。
“……所以,您還是知道了。”
兩人雙目逐漸開始適應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時,她終於開口說道,聲音壓得很低。
“……”
沒有回應。
她甚至聽不到對方的呼吸聲。
“三天前的凌晨,格爾曼·肯德裡克先生親自來到了我的房間。”
——她毫無動搖地訴說起確有其事的謊言。
“……您知道,那位將軍正是我們‘柏克頓’私家偵探公司的創始人,也就是我們這群人的頂頭上司。他的傳奇,諾特薩隆的人們早已耳熟能詳——不過對於您,您了解他或許更勝過我。”
“嗯……”
“那麽,那位肯德裡克將軍不惜挑在那種時間私下拜訪……究竟對你說了什麽?”
聽到這裡,莉蒂希雅終於同樣低聲地如是接話道。
“下達指令。”
安德莉婭簡短地做出回答。
“作為‘組長’之前,我首先是柏克頓的偵探——抑或說‘特工’。而忠誠,是我們的立命之本。……我必須首先對上級保持絕對的忠誠,這份工作才能成立,小姐。所以很遺憾,您所期望的那種——‘建立在彼此信任上的,僅限兩人間的秘密’……或許自最初便不可能在我們之間存在。
” “……”
聽到這裡,莉蒂希雅仍然未置可否。
而略微停頓片刻後,安德莉婭卻突然一改先前緊閉的口風,再度開口說道:
“肯德裡克先生……他似乎對我們方才確認的秘密——那個兩黨中暗地向‘私黨’提供援助的‘內鬼’人選,暗地裡早有揣測。而不得不承認,那位先生的確高瞻遠矚。”
“什麽……?……可,肯德裡克將軍與那位‘英格拉姆議員’——曼斯菲爾德·狄·英格拉姆先生,早在戰爭時期便深厚構建的‘患難之交’,豈非世人皆知?”
莉蒂希雅似乎是聽懂了安德莉婭的言下之意,這才相當意外地追問道。
而安德莉婭則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哪怕清楚對方在這一片黑暗中,很難看清她的面部表情。隨即,她才繼續說道:
“可惜,如您所知,他們兩位同時也都是政界有名的‘聰明人’。而之所以那被人奉為美談的‘友誼’得以長久,也是因為那兩位從戰時至今、一直以來都配合默契,彼此互補。換言之……從另一個角度上來說,這種‘聰明人間的友誼’,其實從來都很脆弱,只是勝在有人、有事,不斷從中維持而已。”
“……”
這回,則輪到莉蒂希雅沉默許久後,才遲遲開口道:
“那麽,我想格爾曼·肯德裡克先生,肯定也會需要那份文件,對吧?”
“……”
“……對。”
假意猶豫片刻後,安德莉婭坦然回答。
不必說,她口中的那份文件——指得自然便是如今正被她藏在懷中,用以證明那個大名鼎鼎的“英格拉姆議員”,與“北境自由黨”間關系的文件。
雖說出於慎重,那份文件上當然找不到與曼斯菲爾德議員本人相關的任何痕跡;但單看那些太過巧合的時間、地點與內容,對於安德莉婭、莉蒂希雅這樣在這段時間裡終日追查此事的“監察者”,抑或賈德森那樣的相關人士而言,想要察覺到其中千絲萬縷的聯系,實在算不上什麽難事。之後所剩的,則只會是淺顯易懂的挖掘與證明——一些單純的體力工作。
“所以……你原本——打算怎麽做?”
這一次,莉蒂希雅再度沉吟片刻,似乎細細咀嚼過對方先前回答的韻味後,才終於如是問道。
而安德莉婭則將計就計——總之,她選擇先將事情向避重就輕的方向扭曲,而始終對自己真正被下達的指示絕口不提。
“這之後,等待‘檢察官’與當地警衛勢力到達,得知消息的‘北境自由黨’內部想必頓時便會亂作一團。”她說。
“等到那時,我們兩人則借機混入人群,順理成章地逃離。而到了地上,我們只需再脫去偽裝,亮明身份。因為之前聯絡在先,所以經對方迅速核實後,陸上的包圍網想必也不敢怠慢,立刻便會對我們放行吧。”
“……”
“然而——”
她似乎算好時機,再度開口。
“……然而,這終究是個倉促豪賭的計劃。所以,在逃亡過程中,我們遇上些未可知的‘意外’,也或許‘在所難免’。譬如,在陸上脫去偽裝時,後知後覺的‘私黨’成員或許會報復性地對我們進行追擊;而在那過程中,我們兩人雖然安然無恙,但那份因為戰力原因,相比會交由我在途中代為保存的‘重要文件’——卻將在途中‘百密一疏’、因故丟失,就此不了了之。”
“……”
“而這之後……考慮到我們二人間近期以來的私交——隻我想要屆時我誠懇道歉,您應該也不會對此太過追究吧。更何況,此次已經有了先前的前車之鑒,又有決心‘大義滅親’的肯德裡克先生動用關系,暗中協助,前來援助的‘警衛軍’將不再像上次那般走漏風聲,‘私黨’成員也將就此被徹底剿滅,無路可逃。
此後,我們想再從那些徹底失卻希望的戰俘口中套出援助者的信息,相信將絕非難事。屆時,待一切塵埃落定,又會有誰再回過頭去,在意一份過時的‘證明文件’呢?”
“……這樣。”
聽罷,莉蒂希雅終於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低聲呼應。黑暗中,興許黯然神傷。
“況且……”
仍然心有余悸的安德莉婭,則似乎為了正面自己話語的說服力,進一步繼續補充道:
“……我想您也明白——無論是保守黨、新工黨,抑或是看似遊離局外的肯德裡克將軍,在各方彼此緊逼、面面相覷,卻始終懸而未決的當下,都絕沒有誰會想貿然與您、抑或您身後的‘大公’乃至‘中央檢察官’陣營起些不必要的摩擦,乃至正面衝突的。因為,每當旗鼓相當的兩方真正‘兵戎相向’,取得利益的都會是隔岸觀火的第三者,向來如此。
……所以,將軍他想必也是希望——在之後的相處中,也能借助我這個‘紐帶’,仍舊保持‘柏克頓偵探’和‘中央檢察官’的合作關系,以此實現彼此利益的最大化吧。”
“……哈。”
聽罷,莉蒂希雅只是低聲歎息,似乎並不真正感到意外。
而“滿口謊言”、“冠冕堂皇”的安德莉婭,雖然見狀多少心中怯怯慶幸,卻自然時刻不敢放松警惕。這是她理應承擔的恐惶。
“那麽,輪到您了……現在,聽了我所說的這一切——您準備怎麽做呢?”
她試探性地問。
“……什麽都不做。”
莉蒂希雅則聲音平淡地回答。
——如她所料。
“……”
不過,當安德莉婭正想著下一步的舉措,準備以此鞏固“勝勢”,大腦卻仍然遲疑未決之時;莉蒂希雅卻又冷不丁地拋來了,下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問題。
“記得曾經……你親手處決了‘背叛’的同僚,那位被證實是南國特工的威廉·斯維爾先生……”
“……”
——忐忑。
安德莉婭原本終於放平的心,似乎一下又被提到了喉口。
在一段難耐且似乎毫無道理的遲疑之後,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才又繼續說道:
“……那個時候, 你也只是恪守著自己的‘忠誠’嗎?”
“對。”
安德莉婭不假思索。
“如您所言……對軍人、對特工、對柏克頓偵探,對我而言——忠誠就是一切。若是摒棄這點,其余則悉數……盡為空中樓閣,根本無從談起。”
“這樣……我明白了。”
莉蒂希雅聽罷,意味深長地說。
“……”
“……狡猾。”
旋即,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突然猛地點燃房間內的燈火;通明的光芒,瞬間令安德莉婭方才為止暗自隱藏著的表情,無處遁形。
然而,令前者感覺不可思議的是,除了因她這突如其來的行動所導致的震驚,以及本能般相應的微微瞳孔收縮外……
——莉蒂希雅所看到的那張臉上,分明卻平靜若水。
“……”
那之後,由於莉蒂希雅的最後一句,實在說得很輕很輕;再加之後來她突然的動作,造成了相當程度的視覺和印象衝擊。安德莉婭於是難以判別那最後究竟幻聽、臆想,或者真實;她寧願選擇相信那不存在,於是便沒再繼續追問下去。
她們彼此知趣,所以都不再做些什麽,只是順其自然。
——隨之,燈火再度輕盈熄滅。
黑暗回歸。
此後,大約經歷十分鍾的沉默過後,隨著安德莉婭的信號,她們兩人終於離開房間,準備按照預先規劃好的線路開始逃亡。
……而外界,則早已如約亂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