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後。

　　伯徹斯特城，某間大型地下會所內。

　　“實在……令人驚訝。”

　　“中央檢察官”——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如是小聲感歎道。

　　“雖然早有耳聞，在伯徹斯特城內，如是荒誕糜爛、單為供富人享樂而存在的隱蔽場所其實已經屢見不鮮;可我卻實在想不到，他們竟然就藏在那些平日我們甚至會時常途徑的，不起眼的街道房屋之下。”

　　“……”

　　“……怎麽了嗎，安德莉婭?……你有心事?從剛剛開始，你就似乎一言不發。”

　　莉蒂希雅頗敏銳地問。

　　“沒什麽……抱歉，小姐，我只是有點走神。”

　　安德莉婭·赫茲裡特則如是回答。

　　“喔——那麽，如果你沒意見，我們就繼續按原計劃行動咯?”她說。

　　“嗯……好的，當然。”她回應。

　　——心事。

　　的確，若要一件件算起來，她的確有太多心事。不過比起那些，當下對她而言最要命的則是……某種強烈的直覺。

　　——自方才起，一切似乎都順利得異常。

　　大抵在距今一個小時之前，根據之前總算追尋到的情報一角，她們兩人幾乎孤注一擲地潛入到這“北境自由黨”如今地下擴張的流動場所中來。

　　順帶一提，為了保證“貴客”的隱私，令他們得以毫不忌憚地展示自己的“真實想法”，這裡幾乎所有人都是帶著化裝舞會那般的誇張著裝與面具出席。如是，她們才得以趁虛而入，深入其中。

　　然而，從正面堂而皇之地潛入時，大門的守衛卻甚至沒核對過她們費盡心思偽造的身份;而隻憑兩張先前被“檢察官”繳獲過來，使用前略微做過手腳的入場券，便似乎毫無警覺地放她們進來了。

　　按理說，即便“北境自由黨”的主導者閱歷尚淺，未能察覺到這些出於擴張形式的“風險”，那些暗中為他們提供幫助的“幕後黑手”，也理應早就意識到這一點。

　　……所以，難道他們——其實是另有所圖，而這本身就是陷阱?……她不禁想。

　　畢竟在她眼中，這自最初就是個瘋狂的、堪稱失卻理智的計劃。若不是因為自己在情報局的真正上司恰好要讓她借此機會，完成自己的使命;她自己是絕無可能同意經受如此大的風險，與這位年輕的檢察官小姐同行至此的。

　　事實上，若不是精神和肉體早就被近期黨派紛爭的旋渦逼到了極限，那個平時精明中甚至帶點狡猾的莉蒂希雅，大概也是絕不可能出此下策，決心令自己深入險境、孤注一擲的吧。

　　“……呃，安德莉婭?”

　　不知不覺，身旁的“中央檢察官”小姐似乎又在呼喚她的名字。

　　回過神來的安德莉婭·赫茲裡特正準備回答，卻猛地聽到面前走廊拐角處的腳步聲;於是，身為特工與軍人的本能，似乎瞬間便在她身上佔了上風。

　　她不由分說，便拉過自己身旁正猶豫不決的莉蒂希雅，與自己一同緊緊貼在牆壁的拐角處，並用食指堵住嘴唇，示意對方先靜觀其變。

　　現如今，她們早已經一步步趁著看守巡查的空擋，深入到了尋常賓客不可能抵達的黨派後台。雖然哪怕此時一不小心被人抓個正著，她們或許也能借著迷路一類的說辭、同缺乏防備的對方周旋一陣，再伺機脫逃。不過當然，秉承效率主義的安德莉婭，可沒有絲毫要冒多余風險的打算。

　　——從結果而言，

她們的行動堪稱相當得體且及時。看起來，走廊對側的兩人不僅並未察覺實際不過身處數米之遙的她們，甚至還就地短暫駐足，旋即激烈爭論起來。　　安德莉婭側耳傾聽——對側，似乎是一個男人正快步追上另一個男人，隨即便厲聲拋下質問。

　　“……為什麽?！”

　　“別這麽激動，賈德森——我的朋友。我不知道你終於是從誰那裡聽得了什麽，但首先……希望你仍然相信我，仍然相信我們的理想，仍然相信我們的友誼。”

　　另一個聲音則如是回答，語調不緊不慢。

　　“我沒有聽到什麽，只是方才親眼見證。”那個自後方追趕上來的男人說，“我明白，你也許有你的苦衷——但對於現在我所見的這些，我卻實在無法將他當做是什麽‘委曲求全’。”

　　“……你見證了什麽?”他問。

　　“背叛。”激動的聲音回答，“我不知道那些‘惡魔’曾許諾給你什麽，或許令那些欺騙都看起來都像是‘雪中送炭’。但……你所得到的，他們終會數倍討回;因為他們看重的並非道路，而始終只有利益。即便我們熬過一時——‘惡魔’也終會回來，收割那些有所拖欠的靈魂。”

　　“……你太緊張了，我的朋友。聽我的——這件事，我們不妨先放放。你需要冷靜，我也正分身乏術。”

　　“……”

　　“……聽，外面還有那麽多思想有望覺醒的‘有志之士’，興許將成為我們不可多得的助力。而如今，他們距離那覺醒，所差的或許僅僅是一場令人心潮澎湃的演講……”

　　“……”

　　“怎麽，賈德森?……難道你要說，就連我們高貴的客人們，也與你口中那些來自現今政府內部的‘惡魔’，並無什麽分別?你要說，是地位與財富早就腐化了他們的精神，所以他們就必定迂腐、貪婪，無可救藥——所以他們就注定與公正、自由的至理無緣?”

　　“……是啊。”

　　那個最初開始發問的聲音卻黯然肯定。

　　“起初察覺端倪時，我曾以為你是對的——自以前以來，你似乎從來都是對的。我甚至自作主張，暗中輔助著你、向下方遮掩過那些或許不太動聽的事跡;認為那些都只是太陽背後，注定不可或缺的陰翳。

　　可……一步步地，我終於發現我們都錯了——當那陰翳甚至足矣顛覆光芒本身，如是取得的戰果，卻又何談勝利?即便一切順利，我們也不過是從一個地獄，再到另一個地獄罷了。”

　　“……”

　　“……賈德森，我的朋友——”

　　“……”

　　“好吧，我得承認，你的擔憂或許並非空穴來風。也許之後，我們會針對這件事，開誠布公的談談。也許之後，我會願意告訴你，事情曾經一度便是已經糟糕到了這種程度——即便深知現今不過只是遭人利用，當做愚蠢黨爭中的小小‘子彈’，我們也根本無從拒絕。”

　　“……”

　　“……但是現在，想想看，我的朋友——無論我們怎樣討論，怎樣說得天昏地暗，一切都不會有本質的改變。……我會去演講的。我不可能質這麽多專為我們而來的客人置於不顧，哪怕他們心裡自最初就只有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利益。

　　正如，即便知道面前等著的或許只有深淵，我也不可能選擇——就那樣乾脆放棄，帶著成百上千個那樣相信我的弟兄與盟友，毫無意義地告訴他們‘去死’。”

　　“……”

　　“……所以，聽我說的。現在，我們彼此都暫且冷靜一下，這件事之後再說，好嗎?之後我們在好好討論一番，正如我們曾經每次所做的那樣。……事情總會有轉機的。”

　　沒有回答。

　　然而聽腳步聲，安德莉婭聽出來終究有一方做出妥協。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事。這裡是現實——無論理想說得如何婉轉動聽，又能怎樣呢?

　　她冷冷地想。

　　待那兩人終於各自向著不同的方向漸行漸遠，安德莉婭則才小心翼翼地自角落處側身探頭掌握，悉心確認過方才兩人的背影。

　　“……果然。”

　　在她身旁的莉蒂希雅則低聲慨歎。

　　“沒錯……方才對話的兩人，正是‘北境自由黨’的首領奧德攝斯，以及黨內的二號人物，前者的摯友賈德森。”

　　安德莉婭則語氣冷淡地陳述事實。

　　“……看起來，即便是這群‘私黨’的家夥內部，也不總是那麽順利嘛。也罷，我們還什麽都沒做，他們倒一五一十全都說了，倒是省事。”

　　莉蒂希雅調侃。

　　“雖然如此，我們還是需要采集到足夠有說服力的文字證據。”

　　安德莉婭仍然神情緊繃。

　　“畢竟，我們這次仍然無法確保能將他們一網打盡。而站在您的角度，我們早就容不得分毫閃失，對吧?”

　　“嗯，如你所言。”莉蒂希雅輕聲回應，“如果猜測屬實……那麽未來，真正的戰場也將不在此處——而更該在我們內部。唉，也許早應如此了。”

　　“……”

　　“……況且看起來，你已經對我們下一步的走向有些眉目了，不是嗎?”

　　安德莉婭輕輕點頭回應。

　　“唉，真不愧是‘柏克頓’的明星組長。要讓你這種實戰派的幹練角色一直像我一樣憋在辦公室裡，實在是暴殄天物。”

　　莉蒂希雅半開玩笑地說，似乎頗有閑情逸致。

　　但唯獨今天，安德莉婭卻對她這種不合時宜的趣味隻感到怪異，甚至有些厭惡。不過細細想來……更多，或許只是不解。

　　——難道她真的沒意識到，我們當下的處境，究竟有多危險?

　　旋即，安德莉婭便趕忙強硬地勒令自己忘了腦中的這些想法。所幸，她向來很擅長這樣……控制自己的思維。她知道，這時候做過多無意義的揣測，只會令自己分心。

　　此後，順著那位似乎業已失望的“賈德森先生”的蹤跡，她們相當輕易地便找到了他的辦公室。那裡雖有寥寥幾個衛兵看守，但“特工”安德莉婭幾乎沒費力氣，便無聲地製服了他們——她將那幾具陷入昏厥的身體用布條堵住嘴巴、反向縛住手腳，隨即便藏在儲物間裡。

　　順帶一提，莉蒂希雅在先前提及的這些環節中，倒是展現出了不同於平日的靈敏動作與出色的隨機應變能力。顯然，哪怕不論性別，深受那位“大公”多年悉心培育的她的單人作戰能力，也足夠在整個北國的年輕貴族之中位居前列;只可惜，比起安德莉婭這樣已經奮鬥在一線足足十余年的“專業人士”來說，實在還是“稍顯遜色”。

　　“……”

　　“……看來，就是這個了。”

　　簡單翻閱過手中的資料後，安德莉婭說。

　　“怎樣，您要先過目一下嗎?”

　　莉蒂希雅輕輕頷首，而後從她手中接過資料，閱讀起來。

　　這時候，無意間她注意到——方才為止對方身上那令自己甚至感到厭惡的，莫名的遊刃有余，似乎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消失殆盡了。

　　“……”

　　“……好，我大致明白了。這結果……雖在情理之中，可實在還是令人驚歎。我雖然設想過這種可能，卻始終還是沒敢想象，這竟會是——當下千真萬確的現實。”

　　莉蒂希雅的聲音壓得很低，末端卻仍然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那麽，按照計劃，接下來我會對本部進行通信。將您的處境與當下此地的狀態一五一十地作出匯報後，相信他們會在簡單核實過後，便迅速做出反應。”

　　安德莉婭事務性地出言確認道。

　　“……做吧。”

　　莉蒂希雅則同樣簡潔地點頭回應。

　　“……”

　　“……通訊結束。根據本人的預測——距離最近的‘檢察官’主力部隊完成臨時統調，包圍此處……大概還需要三十分鍾。”

　　安德莉婭如是匯報道。

　　“嗯，好的。……謝謝你。”

　　莉蒂希雅則突然冷不丁地說道。

　　而還沒等到安德莉婭有機會對此做出反應，她則突然直勾勾地望著前者的雙眼、身體向前一步，神情似乎從未有過得怪異而哀傷，說道:

　　“那麽，在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裡，你就不妨……”

　　“……”

　　“——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