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徹斯特城,上城區,狄·英格拉姆伯爵官邸。
一日前,傍晚。
當近日裡忙碌不休的“黨鞭長”,彌爾頓·狄·英格拉姆,終於結束了漫長一天裡的最後工作、回到書房複命時,宅邸的主人——他的血親與兄長,“英格拉姆議員”,則仍在這裡伏案作業不休。他戴著框架眼鏡,神態嚴肅,似乎在對一份明天上午即將使用的演講稿做些最後修整。
曼斯菲爾德似乎正做得相當投入。乃至於直到來者禮貌性地叩門無果、打了招呼進入其中後,他才終於意識到對方的存在般,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頭望向對方,似乎等待著對方先開口說明來意。
“呃……希望我沒打擾到你,曼斯。我來到這裡,只是想匯報一聲——你所吩咐的事,已經全部打點好了。一切順利,如你所料。”
彌爾頓微微點頭、簡短行禮致意後,如是說道。
“……很好。”議員回答,“沒關系,你來的正巧,我這邊也剛好接近尾聲。”
“噢,你明早也有演講?”彌爾頓上前一步,似乎是望到對方書桌上的稿件,這才接話道,“最近事情可真是多得要命,是吧?”
而議員聽罷則只是付諸一笑,答道:
“……沒什麽,不過是些常規性的、無關緊要的小事罷了。不過,你知道——因為明天注定會發生些不同尋常的事,所以即便‘事實上’與我們無關,我也最好照例做些什麽、來與之撇清關系。來……坐吧。”
彌爾頓於是點了點頭,在書桌對側似乎早就提前準備好的位置上坐定,這才繼續說道:
“你所吩咐的事,‘黑鋒’的幾個老家夥都答應的很爽快。當然,他們找到盧修斯·卡恩啦,他就藏在你提前安插好‘信使’那個馬車旅商團裡——雖然那小子很聰明,當場便飲彈自盡,但老家夥們這樣一來,卻也算大仇得報。所以再度面對我時,他們今天可不擺架子啦……看來以後,找他們做事會變得方便不少——只要有你開口。”
“……不錯,你做得很好。”曼斯菲爾德說。
“至於另一邊嘛……”
彌爾頓則頓了頓,才又說道:
“如你所料——那個瀚德萊斯……瀚德萊斯·米爾福德,他果然仍然不肯放棄。今天,我只是略微給了點暗示,他立刻便眉飛色舞起來,似乎得到了天大的恩賜。我說……我們真的有必要幫他嗎?哪怕是……看在他家故人的面子上?”
“哦,當然不是。”
曼斯菲爾德則回答得乾脆。
“我們當然沒必要幫他——像他那樣單純因為自己的欲望而行動的家夥,只是個活生生的地雷罷了。只是……有些時候,每種人都能派上用場。正巧眼下,我們需要個盡職盡責的跳梁小醜,用來吸引視線、順便攪亂局面——順帶還足夠撇清關系。而這些天,你已經出面將他無情地掃地出門過多少次,相信恰巧曾來訪府上的眾位官員、應該都有所見證,興許還偶爾同你攀談過吧?”
“……!”
聽罷,彌爾頓雖然沒出聲,但卻似乎恍然大悟。
……地下勢力,異鄉人,亡命徒……甚至是像瀚德萊斯那樣的“瘋子”。
——原來,面前的這位“議員”先生最近之所以似乎“小題大做”,“毫無必要”地同這些不入流的角色暗中建立了種種複雜的聯系;其實一直,都只是為了能讓他們在一切塵埃落定後,得以與“始作俑者”的身份撇清關系,
不必去淌這趟渾水罷了。 見彌爾頓似乎已經心領神會,曼斯菲爾德才又繼續開口說道:
“所以明天一早,按照約定——從‘黑鋒’派幾個老手給他,姑且讓他‘盡興’吧。對於本人,不必說太多;但記得,行動前要囑咐‘黑鋒’的人一聲,別讓他們弄得太過火了。我見過他們辦事的樣子——現如今的‘黑鋒’雖然失去了老卡爾弗特,群龍無首,但至少還記得該怎樣做事。”
“……好,我明白了。”
彌爾頓點頭回答。
“那麽,如果沒什麽其他事了……”曼斯菲爾德說,“你做得不錯,我的黨鞭長,今天就早些休息吧。至於我嘛,我想我或許還需要再潤色一下這片文稿,用以保證‘萬無一失’。”
“……”
“怎麽,難道……是還有什麽事嗎?”
見彌爾頓遲遲不肯離開,又一度欲言又止、似乎有些心事,曼斯菲爾德這才直率地問道。
“曼斯,關於這個——我不知是否該問,但……”
說著,彌爾頓從懷中掏出一個不過掌心大小,卻似乎相當精巧的中空古物,才繼續問道:
“……原諒我,我只是近日恰巧在‘藏寶庫’看到它的。當時,因為這東西看著面生,似乎是近日才憑空多出來的,構造又似乎相當複雜,所以我才只是……感到好奇。……這東西,究竟是什麽?”
聽到這裡,曼斯菲爾德卻突然一改先前緊張嚴肅的面容,輕笑了一聲,隨即答道:
“哦,原來是這樣——這個嘛,可實在是說來話長。……抱歉,我的兄弟,之所以先前沒同你提起這個東西,不過是因為最近事務繁多,加上現在還不到它發揮作用的時候罷了。不過嘛,也是……現在或許正是時候。我是說,如果你想聽,那我們就不妨聊聊——有關這個‘奇妙的小東西’。”
“……”
彌爾頓聽罷咽了口吐沫,隨即則只是頗緊張地點了點頭。
“如你所見,這東西來頭不小……數起來,也該算得上是‘中部碎土’早在‘覆雪之災’之前,那全盛時期裡留下的遺物了。雖然近些年來,屢屢被人曲解,但其真正的價值,可並不在於其上附著的那些‘神秘’——那些如今似乎只能被用來粗暴引爆的力量上。相反,根據我的調查,這東西真正的價值,在於‘共鳴’。”
曼斯菲爾德緩緩地說。
“……共鳴?那又是與……什麽之間?”
彌爾頓則似乎愈發不解地問。
“——與那些業已遺失之物。”
曼斯菲爾德則仍舊神秘兮兮地如是回答。
“呃,所以……”
彌爾頓似乎聯想到了什麽,小聲開口正要發問時,曼斯菲爾德卻已經再度開口道:
“知道嗎?……雖然‘烙印恩賜’似乎自那次偌大的劫難,四方之土的分崩離析後,似乎早已沒落。但事實上,以舊時代的兩大殘存教派,‘日蝕’與‘朔月’為首,仍有相當一部分來自‘中部碎土’,也最接近曾經奧秘的遺民們,仍舊在尋找著複興那些偉大恩賜——抑或說‘喚醒’那覆雪之下的生命之樹,令舊時的輝煌重現的方法。”
“……有所耳聞。”
聽到這裡,彌爾頓雖然驟然想起對方曾經對於舊時代的事物,一同兩人父親那般的“異常執著”,以及譬如只有對方聽過的,父親“神秘遺囑”之類的往事。他知道對方從未真正放棄,因為性格向來便是如此沉靜執著;然而,他卻還是始終猜不到對方當下究竟想說什麽。
“我直說結論吧——其實,百年以來,他們早就發現了部分複興那些失落技術的方法。而其技術的結果,則早已落實在各方異樣的傳說,那些‘秉承’烙印力量的,幾乎不可思議的戰士中了。
而至於具體的例子嘛——伯徹斯特的‘地下世界’裡,近年來便一直有著相當有名、且出身經歷都極具代表性的一位。她因病情而性格暴躁,痛苦不堪;同時卻又因身上那出類拔萃的力量,得以鶴立雞群——我想,與那邊沒少打過關系的你,提到這裡,或許便能有些印象了吧?
“……蜜榭爾·覆雪。”彌爾頓回應。
“對。該說,那些‘恩賜’真不愧是曾經令那位偉大的征服者與開拓者,得以一統六合八荒的偉大力量。哪怕只是那些力量的沒落殘渣,與現今足足百年之後、單憑人力所及的技術相比,都仍然顯得那樣……不可思議。
遺憾的是……目前要複興那種力量,所需要付出的代價仍然是巨大的。怪病、驟死、墮入瘋狂——那些令人恐懼的疾病伴隨著舊日恩賜的複蘇,在他們的實驗中似乎屢見不鮮。相反,那些過於稀少的成功案例,倒才像是奇跡般的偶然。久而久之,才就連那些原本象征舊時信仰的忠實教徒,在人們眼中都好像異化成了可怖的惡魔……”
“……”
“然而……事實上,這世上卻還仍然留存著‘捷徑’,讓我們重返那些舊時的偉大道路,而不必擔負那些難以預料的風險。”
到這裡,彌爾頓終於聽出了對方的意有所指,恍然大悟般地說道:
“噢……所以,這就是你所說的‘共鳴’了!那種力量,竟能讓我們重新同舊時的恩賜,恢復到曾經那般熱切的聯系嗎?……甚至,不只是某些‘被篩選’出的個體;而是一個種群,一個民族?!”
曼斯菲爾德會心一笑,隨即肯定地點了點頭,似乎胸有成竹。
不過很快,他又轉言開口道:
“而當然,那也還是遠在許久之後的事罷了。首先,我們要搞定接下來的選舉,讓黨派的統治力重回巔峰,然後……”
雖然曼斯菲爾德仍然低聲敘說,但此時的彌爾頓卻已經早就聽不進去了。
他只是……下意識地聯想起過去對方令人印象深刻,但當時卻隻令自己感到疑惑的種種行為,隨即對此感慨不已。
——先是令城市和人民休養生息, 而後是從“地下社會”中奪回權利,在黨派鬥爭中把握勝機。
這麽多年來,他們已經不知不覺,在這深不見底的泥潭中打拚了這麽久,以至於幾乎將這便當做自己此生的歸屬。但是突然,他意識到——或許這只是對於自己。自最初開始,曼斯菲爾德·狄·英格拉姆,他的兄長,便一直細細地將那些曾經似乎不切實際的想法,留在心裡。
……“複興。”
——“覺醒”。
隨著那個形象堪稱無能的隕落,他早就將父親所高聲讚頌的一切都貶低得一文不值;其中,自然也包含著那些對於關於過去偉大帝國的憧憬。
但原來,或許……他的兄長雖然一直沉默,卻始終銘記在心——作為某種烙印。
——“星殞之核”。
他默念那個名字。
仍然……腦中卻始終無法聯想起曾經那個偌大的帝國。
對他而言,那只是太過龐大,太過浩瀚,同時也太過遙遠了。以至於他不知道,究竟要是怎樣磅礴的野心,才能裝得下那樣的一個理想。
“……的確,我也曾對此有所質疑。可就在我以為自己幾近遺忘時,那東西的情報卻突然有機會鑽入我的腦海。所以我不禁想,或許這是天意。你說呢,我的兄弟?”
曼斯菲爾德說。也許很久,他都沒在對方身上感受到如此的真誠,抑或說熱忱了。
“也許吧。”
彌爾頓只是盡量掩飾住自己神色莫名的黯然,繼續說道。
“……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