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華搖曳,星辰墜落……
淺金色的余波,漸弱、漸弱。”
……
她好像做著一場夢。
——下雨了。
傾盆大雨。
黑暗細致地逐漸遮蔽住每一寸天空,風暴呼嘯不止,仿佛隨時都如期而至的世界末日。
——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似乎從小便很討厭雨。
那些雨總是低沉、濕冷,無論何時都引人陰鬱。
……哪怕後來,她早已不必為如何遮風擋雨、抑或如何在大水蔓延的街道中熬過夜晚而發愁。
即便心情舒暢,即便身旁並無什麽可以抱怨的事;只是下起雨,她的心中便會不可避免地染上一層陰霾。
“……怎麽了嗎,小姐?”
旁人關切,似乎不以為然。
“不……沒什麽,我沒事。”
而她則會照例如此回答。
——那就是這般薄紗似的、透明、朦朧,卻揮之不去的陰霾。
所以每當這時候,她便會下意識地尋找起曾經的那條街。
她的過去,那些泡影……
死去的人,無人問津的命運。不由分說地,緩緩便被這名為城市的龐然大物所拋棄的一切。
——好像這樣存在任何意義。
“……”
奇怪。
為什麽呢……?
——總感覺,今天似乎額外的……困倦。困倦到精神本身除此之外,似乎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她想。
“……別睡,莉蒂希雅!堅持一下!——腿部的傷口,我剛剛已經為你做過緊急處理,流血的態勢姑且暫時止住了。不過,你現在身體仍然相當虛弱,因為先前逃離時已經失血較多……
但沒事的,我剛剛搶到了一匹馬;獲得交通工具後,我們很快就有機會擺脫他們。只要再堅持一小會……很快就好!”
她的耳邊傳來一些雜音。
——那是……安德莉婭·赫茲裡特。
某個間或的意識對她如是說。
不知為何,她的意識雖然早已開始逐步淪陷,精神幾乎半夢半醒。但腦中似乎卻有一根弦始終卻異常頑固地緊繃著,維持著她記憶與思考空間中、相當局限的一小部分;並以此作為支點,勉強支撐起她所殘存的意識。
所以,她現在也許甚至沒精力想起自己的名字、姓氏,過去的經歷、最初尋覓的家;但她卻唯獨能清楚地銘記住,她們是為何結伴來到這裡,安德莉婭·赫茲裡特是何許人也,她們又為何一步步淪落至此。
對,即是說……
——醒來的第一個念頭,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想起自己此行的職責。
距今大概三十分鍾前,在安德莉婭的幫助下,幾乎筋疲力盡的她、強挺著身子與前者一同逃出了那個早已亂作一團的“私黨”臨時根據地,回到地面。
隨即,好像終於看到希望似的,面對著身前不遠處警衛模樣、見她們出現便要上前質詢的小股部隊;她沒耐心仔細問清安德莉婭神態怪異、有所方便的緣由,便向那些人大聲報出了兩人的身份,並以“中央檢察官”的名義,希望對方予以支援。
那時候,她實在已經太累了。原本今天,幾乎才可以說是她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實戰體驗”。而她卻足足在其中打空了自動手槍的三個備用彈匣。單是今日內被她見證親手殺死的敵人,便有六、七個人,被她擊傷者則更是在這漫長的掙扎之旅中,
不計其數。 根據她們自己的經驗來看,似乎整個“北境自由黨”殘存的守衛兵力,都的確已全部藏匿在這“大型地下會所”中了。
所以,即便她當時隱約猜得到安德莉婭發出質疑的理由——譬如為何他們能找到如此偏僻的出口,為何在此只是待命而不深入,又或者為何編制人數不符合警衛尋常標準雲雲。但她卻將這一切隻當做多慮,出於疲勞——抑或那些平日便在不覺間深入骨髓、甚至難以察覺的慢性怠惰。
而後,當對方假意上前幫忙時,安德莉婭則迅速意識到事情不對,當機立斷,帶著反應業已逐漸遲鈍下來的她、掉頭便跑,向著之後不遠處的深邃叢林——那幾乎完全遠離市區的方向。而當她正猶豫、拘泥於安德莉婭的“叛徒”身份,反覆揣測這對方這一切矛盾行為的真正動機時,來者卻已經以槍聲回應了她的困惑。
毫無疑問,他們是來這裡痛下殺手、以絕後患的。
這時候,她才意識到……
——顯然,她還是低估了“幕後黑手”……那個以局面掌控力著稱的“議員先生”,曼斯菲爾德·狄·英格拉姆,對情報的支配能力。而他們,正是他進行準備、調配至此的殺手。
雖然莉蒂希雅仍然對安德莉婭此刻仍選擇保護自己的“異常表現”感到困惑,但現在,她也只有選擇相信對方——沉默,至少遠勝過業已確認的尖銳明確的表態。這點,她還是能迅速判斷出的。
然而,早就在地下的持久戰中陷入疲勞的她們,即便是似乎始終留有余力的安德莉婭,也已在被對方追逐的過程中顯得相當狼狽。
最終,以莉蒂希雅的右側小腿中彈,兩人身上大小割傷、擦傷無數;同時幾乎彈盡糧絕,況且莉蒂希雅腿部受傷後單憑自己難以行動,因而只能靠搭檔背著艱難前行作為代價。她們想方設法,才在林中設伏擊斃了一名落單的殺手,並且搶得了他的馬匹。
這樣一來,讓莉蒂希雅坐在馬背後側休憩,安德莉婭則在前持鞭駕駛。她們才至少在交通工具層面與對方扳平,具備了展開逃亡的能力。
……可,她們都心知肚明。照這個方向逃離,只會離市區——離安全的方向越來越遠。
先前說過,莉蒂希雅某些部分的頭腦仍然清醒。所以她知道,此行注定並非長久之計。
而要再想像先前她們在地下那般,費盡心機周旋、最終甩開敵人——對於如今早已筋疲力盡的她們單單兩人,卻又談何容易?
……增援。
——呆呆地望著漫天的陰沉大雨,她不自覺地便放棄了這個念頭。
因為這實在……不切實際。
更何況如今,在經歷了先前第一次險些令她們喪命的“背叛”之後,她們也想必不敢再冒險輕信任何主動上前攀談的“警衛”了。
“……安德莉婭。”
她試著用力提起聲音,但音調卻如其本人的身體一般、虛弱得綿軟無力。幸而現在,為了不至於從馬匹上跌落,坐在安德莉婭身後的她一直被迫緊緊地抱著前者的腰肢、與對方的脊背貼的很近,所以對方也才能在這大雨中隱約辨識出她的話語。
“嗯……”
仿佛只是為了讓她不至於睡去那般,正在她身前駕馭的“柏克頓偵探”小姐低聲回應。
“為什麽……?”她氣若遊絲,胸口卻似乎突然湧上一股勁來,“我說過……你早該丟下我了。這根本……沒意義。”
“……”
沒有回答。
仍然如此——也許在過去的幾分鍾裡,意識逐漸模糊的她已經在不自覺間問過數次這個相同的問題了。但安德莉婭並不回應,甚至不做敷衍,而只是……驅馬向前。
……而這卻令她愈發懊惱。
她堅信,自己的質問有其緣由、有其道理;……不明白自己正在做什麽的那個人,一直都是對方。
所以她鍥而不舍,正如對方守口如瓶。
“夠了……放我下來吧。”她盡可能強硬地說。
“……”
“放我下來……好嗎?”她隨即試著轉換語氣,只是虛弱而平靜說道,“像你說的——我失血很多。這樣下去……我撐不了多久。”
“……”
安德莉婭始終沒有回應。她的背影似乎從未有過的冰冷、蒼白,又堅硬。
十幾秒後,迅速確認過四下近處並無追兵身影后,安德莉婭勒馬停下。她先是將馬匹拴在附近的樹樁後,才將行動不便的莉蒂希雅從馬背上抱下,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一顆周圍土地足夠平坦的矮樹墩旁。
“嘖……溢出的血液血液,已經完全浸透用來包扎的布條了。該死……怎麽會發展得這麽快……!”
低頭確認著對方傷口的同時,安德莉婭低聲自語道,神情似乎難得凌亂起來。
“安德莉婭……”
莉蒂希雅原本正要開口,卻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欲言又止。
——罷了。既然她執意不答,那我又何苦再問?……自討無趣。
她突然轉念想到。
“……你說得對,我們不能再拖了。”
旋即,好像下定某種決心似的,安德莉婭如是說。
“……?”
而虛弱的她則試著隻以眼神來表示不解。
“——聽聲音,他們很快就會找到這裡。”安德莉婭說,“真是夠……窮追不舍。 所幸,追來的人似乎不多——所剩的大抵也就……五、六人而已吧。”
說著,安德莉婭退出手槍轉輪,確認過“警長型”手槍中殘余的備彈,又將自己身上僅剩的幾枚全部裝入轉輪,將其重新裝填完畢。
——恰好六發。
做完這些之後,她才事務性地望了一眼莉蒂希雅;後者則心領神會,緩緩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的手槍備彈也早已打空,對現狀愛莫能助。
“……這樣。”她點點頭,說道,似乎並不意外。
“……”
“在這裡等著我。不出意料——這邊很快就會結束,無論結果如何。”
“……”
說著,安德莉婭用雙手理了理身上那套“柏克頓偵探”軍隊式樣製服的衣領和帽簷。只是對於外表早就狼狽不堪的她們而言,這實在杯水車薪。
離開前,安德莉婭最後回頭看了對方一眼。不知不覺,留守的莉蒂希雅神態也愈發平靜起來。雖然,與始終一絲不苟、嚴陣以待的她相比,後者的狀態幾乎完全相反。
“……嗯。”莉蒂希雅則這才終於想起什麽似的,小聲做出回答。
——她不再問她任何事,哪怕這或許會是最後一次。
在這一瞬間,安德莉婭突然莫名有種感覺。她們兩人原本迥然不同的命運,此刻似乎卻正在這場毫無緣由的雨中,交織作為一體。
“……”
——來吧。不妨就這樣……開始吧。
心中的某個聲音做出宣判。
旋即,她的死鬥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