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一日後，大型地下會所內。

　　不過短短數分鍾內，因為警衛勢力的外部介入，並不狹小的地下空間裡業已亂作一團。慌張、雜亂，充斥著對背叛與揭露恐懼的叫喊聲，迅速便讓這裡從氣氛上化作了某種炙烤人心的地獄。

　　“……聽這聲音，差不多該是時機了。我們動身吧，莉蒂希雅小姐。”

　　安德莉婭·赫茲裡特說。

　　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則輕輕點頭，僅以此表示讚同。自方才以來，她便神態淡漠，仿佛她們最初相識的時候。

　　——不過，說來……

　　安德莉婭似乎突然想到。

　　——不知不覺，我似乎已經許久沒有像她曾經親口要求的那樣，在兩人獨處時對她以名字相稱了。

　　在小心翼翼地探查過周圍狀況後，安德莉婭打開門，準備帶著身後的“檢察官”小姐趁機離開此地。

　　姑且，她仍然堅信自己的判斷，相信那個“保守黨”在伯徹斯特城的“話事人”，那個老謀深算、並且似乎相當有掌控欲的“英格拉姆議員”，絕不會甘心對自己地盤上如此重要的時間置之不理。

　　她相信，他們一定會做什麽的……而倘若可以，她便盡量會選擇不弄髒自己的手，像上級安排的那樣——親手處決莉蒂希雅。畢竟，沒有人像她自己一樣清楚，自己至今為止在此營造數年的扎實身份，是多麽來之不易。

　　所以，安德莉婭決定姑且等待——在最後的時機錯過之前，姑且等待那不可預測的一方做出行動，以此期待那對她、他們而言的最好結果。

　　——不過，倘若直至最後一刻，類似的變故還沒有出現的話……

　　想到這裡，下意識地，安德莉婭迅速瞥了身後的莉蒂希雅一眼，仿佛只是在確認後者的安危。

　　——那麽，她的身份、職責與歷來的職業素養，一定不會允許她錯過那至關重要的最後一刻。

　　“……所以，我們就走這條路嗎?”

　　莉蒂希雅事務性地對她開口確認道。

　　自方才起，這位“多愁善感”的檢察官小姐對她似乎就冷淡了不少——不過，如果這是因為對方已經的確相信了她那避重就輕的謊言，她倒理應會認為這是好事。

　　“對。”她回答，“不過，在此之前，為了為之後的逃脫過程留足時間，我需要首先——做些必要的清理工作。”

　　說著，安德莉婭·赫茲裡特從懷中拔出手槍，轉身走向儲物室的深處。

　　當然，她所說的“清理工作”，指得就是滅口這幾個方才為止都只是被她剝奪了戰鬥能力，束縛在此的“北境自由黨”守衛。否則，倘若她們離開後，這些守衛中有人僥幸恢復意識、得以掙脫束縛，也不失為一種隱患。

　　而她之所以直到現在才選擇如是“清理”，則是因為——雖然她的手槍前端裝有消音改裝，但礙於當時代的技術所限，該類消音器的作用還遠遠達不到令人無法察覺。只有當下趁著外界的混亂，她才敢放心大膽地完成善後。

　　——砰、砰。

　　數聲沉悶的槍響劃過天際。

　　無人醒來，也就沒有求饒。一切都結束得乾脆。

　　然而，當安德莉婭確認過幾人失去生命體征，正準備開始撤離行動時——先前在房間門口放哨、等候的莉蒂希雅，卻一改先前態度、緊張地對她說道:

　　“……情況不對，有人在靠近這裡——我們被發現了！”

　　“……”

　　——什麽……在這時候?！外面騷動不已，

理應聽不清這消音後的槍響聲。可時間卻又如此湊巧，如此突然……　　——為什麽?

　　意料之外的突變讓安德莉婭本著自己一直以來的習慣，疑神疑鬼起來。而在率先懷疑、排除過莉蒂希雅刻意干擾的選項，她才繼續行動起來。

　　因為她想起，雖然莉蒂希雅有著一直隱藏著的，相當情緒化的一面——但在這種時候，對方理應還是能分得清輕重緩急，哪怕當真察覺了自己那些胡編亂造的謊言。

　　“該死，想不到原因……算了。莉蒂希雅小姐，情況有變——我們要強硬突破了，沒問題吧?”

　　——略經思考過後，安德莉婭選擇先應付當下。

　　“當然。”

　　莉蒂希雅則點頭回應，同時拔出手槍、雙手持握，進入備戰模式。

　　與安德莉婭所用的消音“警長型”，經典的單動式轉輪手槍不同;莉蒂希雅手中的，是就當時而言技術相當先進、造價也相對高昂的全自動軍用駁殼手槍，也就是俗稱的“匣子槍”。如此一來，即便缺乏臨場經驗，莉蒂希雅在實際作戰過程中，也能憑借裝備的優勢，與前者做得旗鼓相當。

　　“那麽，聽我口令，我們一起突圍——三、二……”

　　“……”

　　——哢噠。

　　子彈上膛。

　　“——一！”

　　霎時間，兩人順著原定計劃逃亡的方向竄出，以射擊為掩護，便迅速將一側的幾名護衛盡數擊倒在地。就結果看來，他們或許只是從某種途徑籠統地察覺了入侵者的存在，而並未確認對方的具體位置，而在地毯式搜索的過程中，便被這兩人打了個措手不及。

　　“……”

　　“……在那邊！有槍響——快，追過去！”

　　然而，兩人眼前的威脅剛剛解決，另一方向的敵人卻因為方才的槍響，迅速向此地趕來。聽腳步聲，似乎數量數倍於前。

　　不過，這倒也在安德莉婭意料之中——從他們僅此兩條的逃亡路線被對方突然圍堵起，衝突就不可避免。故此，即便存在著不被發覺的完全潛入，毫發無損離開的可能性，安德莉婭也一直將這段撤離當做任務風險最大之處。

　　“……敵人援軍很快就到，我們要盡快離開這裡。沒辦法走原定路線了——先向前場移動吧，那邊道路分岔多些。在這裡，我們寡不敵眾，只能避其鋒芒。”

　　安德莉婭說。

　　“……”

　　而見對方神態怪異，一時竟毫無反應，她才連忙又問道:

　　“……莉蒂希雅?你在發什麽愣?！現在形勢緊張，我們根本沒時間……！”

　　“……沒什麽。”

　　莉蒂希雅這才抬頭望向她，說道。

　　“只是，我想……如果按原定路線突圍，這裡距離外界不過五分鍾的路程。與其在這裡周旋，我們為何不選擇徑直突破——趁他們將這裡堵得水泄不通以前?”

　　“……因為，如果對方察覺了我們的動向，先一步堵住出口——那裡地形狹窄，到時候我們無處可逃，只有死路一條。”

　　安德莉婭聽罷，便不假思索地直率解釋道。

　　“……”

　　然而，見對方仍然閉口不答，安德莉婭才意識到自己方才會錯了意。於是，她隨即厲聲改口道，神情有些懊惱。

　　“——怎麽?你想聽的不是這個……?那麽，有什麽話不妨直說。現在事態，我們現在耽誤不起。”

　　“——我想說，如果你只是需要個合適的機會丟下我，大可不必繞這麽大彎子。性命攸關時，我只會是你的累贅，不是嗎?反正，你已經得到那份文件，我對你毫無價值。”莉蒂希雅針鋒相對。

　　聽了對方的話，安德莉婭卻突然話鋒一轉，淡然說道:

　　“……如果那樣，我又何必對你解釋?你不能死在這裡。”

　　“……”

　　“哈……如果你死了，我一個人隻身出去——又如何同他們解釋，解釋我獨自留你去死，自己則保全文件?雖然我們是合作關系，但畢竟自最初就有著地位之差……到那時候，面對‘檢察官’鋪天蓋地的質問，我又要如何為自己的‘叛徒’之名開脫……?

　　——別犯傻了。聽我的指揮，我會帶你離開這裡……一定。”

　　安德莉婭似乎看透了對方的想法，如是補充道。

　　莉蒂希雅聽罷，雖然沒有出言回答。但見對方向前一步，嘴唇微抿，安德莉婭知道自己的話已經多少有了效果。情況緊急，她顧不了許多，於是徑直說道:

　　“——跟上我。”

　　莉蒂希雅則只是在她身後輕輕點頭，不再言語。

　　隨即，兩人在被敵方包圍前轉移到了相對路線複雜的前場區域，自各個方向湧入的敵方則隨後接踵而至。

　　她們先找到合適的藏身之處後，兩度試著謀劃過突破。然而兩次，卻都因各自不同的原因以失敗告終——第一次是選錯了時機，突圍時恰巧遇到夾擊;她們絞盡腦汁才周旋逃離，差點便命喪當場。而第二次雖然機會不錯，她們剛出其不意地擊斃一股巡查守衛小隊，下一隊卻正好卡在了她們的必經之路上;無奈，她們再度無功而返，隻好換個據點藏身。

　　——不行，這樣不是辦法。

　　安德莉婭想。

　　她回頭望向身後的莉蒂希雅——或許是缺乏實戰經驗的緣故，後者今天似乎精力消耗得異常之快。雖然目前為止身上仍然沒有什麽難以處理的大傷，但已經氣喘籲籲、精疲力竭——方才逃離時，有幾次若不是她出手相助，差點就一命嗚呼。

　　她知道，她們經不起失敗了。

　　下一次，且不論她自己能否應對——目前的莉蒂希雅，鐵定是難逃一劫。她想。

　　然而，若是就這樣轉移、躲藏、拖延時間，也終究不是辦法。難保到時，對方會選擇與她們魚死網破。

　　——該死。

　　安德莉婭在心中暗罵。

　　的確，她並不想在此拋棄莉蒂希雅。如她所言，如果只有自己帶著情報離開，屆時她的處境將會相當尷尬。而一旦身為特工的她舉止遭人懷疑，則迄今為止的身份營造、難保不會前功盡棄。所以，穩重起見，皆是她便只能再度舍棄這個費盡心思營造許久的身份——舍棄“安德莉婭”這個曾經一度，在故鄉被自己否定又撿回來的名字。

　　“……”

　　“……安德莉婭。”

　　也許是看出她的躊躇，虛弱的莉蒂希雅靠坐在牆邊，一邊喘息、一邊氣若遊絲地說道。

　　“我在。”她回答。

　　“……”

　　但莉蒂希雅卻不再說什麽，只是望著她，緩緩地、費勁地喘著氣。

　　“事已至此，我……不會丟棄您的。”

　　她突然說著，好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接下來，我們……就先在這裡稍作修整吧。以現在的狀況來看，再像先前那樣貿然行動，情況只會更糟。”

　　“……嗯。”

　　莉蒂希雅點頭。

　　也許是將先前關鍵時，安德莉婭幾次伸出援手的行為看在眼裡，她早就不像先前那樣，會鬧別扭般地提出什麽意見。現在，她只是……有些茫然、淡漠，或許還有麻木。

　　“安德莉婭，你說……我們能撐到援軍終於抵達嗎?”

　　沉吟片刻後，莉蒂希雅突然如是輕聲發問。

　　“坦白說……我不知道。”

　　安德莉婭則似乎只有在此時才奇妙地誠懇。

　　——只有祈禱。她想。雖然令人憎惡，但這……似乎已經是她們此刻唯一得以依仗的方法。

　　“是嘛……呵。”

　　而在她思考之時，莉蒂希雅則以無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自語。

　　“唉，知道嗎?你有時候可……真傻。我說真的，安德莉婭。”

　　“……”

　　“你本人還沒發現?……從今天的一開始，我們剛剛踏入這裡時，你的一言一行——就簡直自相矛盾的可怕。而你自己，看起來那麽清醒、那麽理智，卻始終對此渾然不知。”

　　“……”

　　我說，真是可悲啊。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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