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後。
伯徹斯特城,下城區,某個偏僻小巷內。
白金色頭髮的女牛仔似乎在此等候已久。那些至今仍未完全熄滅的煙頭,已在她腳旁落了滿滿一地。
其實,她很少等別人,但也總有時候例外。
而此刻,見到來者終於姍姍來遲的身影,她卻毫無慍意,甚至畢恭畢敬地低頭說道:
“……昨天的事,多謝你們。”
不過,前來接應的強壯男人卻似乎完全沒把她反常的致謝當一回事似的,隻輕蔑地擺了擺手,說道:
“……克萊芒汀·諾伊拉,你該知道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麽。”
“……”
聽罷,女牛仔頓了頓,隨即卻小聲反問道:
“關於‘議員先生’,他……”
還沒等她說完,男人便斬釘截鐵地回答:
“那位先生,他自然不會屈尊來這種地方見你。搞清楚你自己的身份和位置,女人。——更別提,你知道你先前做了什麽。”
“……”
克萊芒汀雖然對對方毫無緣由的輕蔑,心中多少有些怨氣;但因為此次自知理虧,再與對方糾纏不過平添麻煩,才隻好一言不發。
“……我該……怎麽做?”
數秒過後,她小心翼翼地問。
“補償。……為你自己所犯下的過錯,為我們因你而產生的犧牲。”男人說。
“——這一切,皆是出於你的獨斷專橫,錯將先生對你的信任……當做放縱。現在是緊要時刻,任何人都必須為計劃外的浪費,付出代價。譬如,節外生枝,害我們原本潛藏在警衛隊中‘王牌’,不得不早早落下疑點退場的你。”
“……我無意反駁。”
克萊芒汀垂頭應答,忠誠得好似被馴化的士兵、乃至奴隸。
她知道,即便她瞞得住希拉瑞婭,也瞞不住他們與她自己。
倘若昨天的窘境正如希拉所看到的那般“千真萬確”——那麽哪怕曾經的“群狼”有望殺出重圍,創造奇跡;可單憑心事重重的她和天資優異、卻壓倒性地缺乏實戰經驗的希拉瑞婭,卻是絕不可能在那般絕望的情況下,殺出重圍的。
而她們之所以得以安然無恙,之所以她現在還能站在這裡同“英格拉姆議員”派來的使者致歉,而後一改前態地拚命獻上忠誠,皆是因為……在至關重要的時刻,她選擇先讓希拉瑞婭避難,順帶讓對方不至於太快得知背後的這一切。
同時,她又拋開臉皮、找到機會,與那些警衛隊伍中,由那位議員先生早早安插的、屬於保守黨一派的勢力,進行了一番幾乎“威脅、自殺式的”秘密交涉;最終,才令他們“不攻自破”,放出一條缺口供她們逃生的。
“那麽……”男人反問,“你……還能做什麽?”
——除了那些卑猥的諂媚、不像樣的套近乎外,你又還能做到什麽?
男人的輕蔑已經滲出骨髓。
而克萊芒汀的答案則已經再清楚不過——她此刻要說的,不過是他們……他早就希望聽到的,也是此前她所極力逃避的。
……只是當時,她敏銳地自最初便將這視為紅線。因為她知道一旦觸碰,這將令她們深入其中,徹底萬劫不複……
可現在,她才意識到,原來自最開始——她們便早已身處這風暴中心。
所以……只剩掙扎,只有掙扎。
駭浪之中,唯有抱緊浮木,才能令她們勉強換得一線生機。
……沒錯,比起活命;自由、自由如今,卻又能算得上什麽呢?
“‘議員先生’對我的恩情,我自知如今無以為報。”她說。
“因此,我會為他傾盡所有——”
“……”
男人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睨視著他,神態冰冷淡漠。
而她則終於……令一切塵埃落地,乾脆如斷頭台上、手起刀落。
“先生,勞您替我轉告那位先生——就請說,我會如先生所願……如期殺死那位‘一切的罪魁禍首’。”
男人於是心領神會,臉上卻無甚表現。所以知道最後,克萊芒汀也並不清楚,這位被派來街頭的男人究竟是否已從議員那裡知道,自己被賦予的“那個目標”究竟是誰。
不過,好在她最近還算心細,她想。從那位在這座城市舉足輕重的議員身上,她揣摩許久,最終學到的卻唯有這事無巨細的“謹慎”一點。
若是事到如今,她卻又因為一時大意,將“不必要”的信息透露給了那位先生“不合時宜”的部下,那後果可實在不堪設想。
——“……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
待對方早已走後,克萊芒汀才又“破例”吸了今日的第不止多少根煙——疲憊、麻木卻精神深處清醒刺骨地,默默地念著這個她素未謀面之人的名字。
——“中央檢察官”此次外派的領頭人,“蘭法斯特大公”那位當下新工黨政要的繼承者與接班人……
毫無疑問,在當下的關頭……殺死她,用極端暴力的手段來破壞兩黨間的製約與平衡,就意味著徹底站在“英格拉姆議員”一側,與第二大黨……不,該說甚至是整個北國所心照不宣的“權力規則”為敵,站在其對立面上。
而人類文明中,“規則”的對立面,從來便只有陰影。
——她們所最為熟悉的那陰影。
從邊緣,直至深淵;一旦沾上,便再也無法擺脫。
克萊芒汀雖然情急之下曾幾度迷惘,甚至內心空空如也,但在這方面她倒始終還算冷靜。她知道,真到了那時候,無論這位“英格拉姆議員”再怎麽神通廣大,也只會選擇棄她們至於不顧——而這又實在輕而易舉。
所以,她才一直試著不讓事情發展到那個地步……不與他們建立更深一步的聯系,對目標對象、情報乃至政治立場一類的話題一概充耳不聞,令自己始終“一無所知”……
……本該如此的。
或許……
她突然想。
或許正因如此,牛仔們才幾乎本能地會享受那種馳騁、逃亡的感覺;享受那片刻的,相對性的短暫自由。哪怕深知,這只會令他們身上的枷鎖,在日後愈發沉重。
“不,但是……”
克萊芒汀忽然又想。
——無論如何,即便他已經不願見到她;她也必須想方設法,再見到她一面。
貪婪地,她想要一個許諾。許諾即便自己不再,他也願意從那偌大的權利、資產中,分出那樣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隻用來供自己某個故人的身邊人……得以在這異國他鄉,安逸生存。
“……希拉。”
對,她當然早就知道,那位“千金小姐”只是迫於環境——迫於“群狼”的這群不安定份子,才會逼迫自己闊步向前。握起槍柄,甚至做出那些本人曾經難以想象的“野蠻行徑”。
那當然並不適合希拉瑞婭·溫特菲爾德。薔薇綻放在蠻荒之地,瑰麗、卻終究僅限於畫作創想而已。
所以,既然他們無論哪方都不可能在放過她。所以倘若她恰巧不幸喪命,就此犧牲,或許也好。
“……呵。”
她倚著下城區深巷那滿是汙濁灰塵的、千篇一律的牆壁,低頭輕笑。
回想往昔,她曾經逝去的所有同為亡命徒的故人們,或許都曾有過這種時候——即便一直以來,她都與他們別無二致地深信著自己是憑借著缺一不可的實力和強運才得以存活至今;但那,也似乎即將到達盡頭了。
一如林中猛獸那般,千篇一律地體衰、力竭而亡。
盡是如此。
是的,她實在曾聽許多人都這樣說過——最初的搭檔,幫會中鮮有的、作風瀟灑的同性友人,甚至是那個柯林特·溫特菲爾德;一旦他們遭遇這種念頭,而後或半開玩笑、或一本正經地在某個夜晚將這些話說出口,他們便似乎不久之後便要死於非命了,無一例外。
即便這樣,她卻仍不相信這樣仿佛“命數”般直覺預兆的存在。
——直到今天,這似乎終於輪到她。
想來,她此前倒還的確從未有過如此感覺,無論自身曾如何疲憊、絕望、身陷囹圄。
對……不在“群狼”分崩離析之時,不在她們落難逃亡之時,不在“星殞之核”遺失,她數年來的準備化為烏有之時,甚至不在先前同希拉瑞婭·溫特菲爾德一並死裡逃生,對方生死未卜之時。
而……只有現在,只有當她終於親自收拾好行裝、填好彈藥,決意出擊——暗殺那位身份懸殊的“中央檢察官”與“大公之女”之時……
她意識到,自己這次多半將終於……有去無回了。
“……”
“……呼。”
——幸好現在,那位她所掛念的小姐——正巧滿心隻裝得下對她積蓄已久的緘默怒火而已。
哪怕與自己不同,屬於她的那些夜……還將那樣漫長。
……
……
與此同時。
上城區,聯排公寓內。
“——以上是本次的匯報內容。倘若情況進展順利,這將會是我在行動結束前的最後一次定期聯絡。”
話筒前,安德莉婭·維·艾恩黛爾的聲音一如既往,寒冷而克制,一如堅鋼。
“……收到。”
片刻後,電話彼端,傳來聯絡人篤定的聲音。
“……”
安德莉婭沒有著急繼續發言。她知道,這次無論如何,“上面的人”都絕不會仍然選擇視而不見。在這些至關重要的時候,他們總會想要出手干涉的——哪怕只是徒勞無用,甚至因為上下級間的信息差與設身處地的經驗差,起到反向作用。
“……下面,我將傳達來自情報局高層長官對此下達的指示。”
——果然。
安德莉婭心想。當然,身為一名訓練有素的軍人與特工,她並未對此做出任何形式的表現,只是傾聽。
“‘根據我們對於迄今為止情勢的綜合分析,下一步北國保守黨的舉動——即伯徹斯特城、英格拉姆議員等人將具體采取的措施,仍然不可預計……
——然而,行動的總方針不會變化。比起激進改革的新工黨,保守黨的連任相較下對我方內部的局勢穩定更加有力;只是,近期後者在當地人民中的信譽因為幾起醜聞的敗露已經每況愈下,故此……’”
“……”
聽到這裡,似乎業已隱約預料到對方口中即將下達的指使似的,安德莉婭忍不住在心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特工安德莉婭,在接下來柏克頓偵探同中央檢察官的協同行動、抑或說安德莉婭·赫茲裡特與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的孤注一擲中,我們需要你——伺機而動,令黑斯廷斯大公的黨羽乃至整個北國新工黨,在接下來的選舉權,經受毀滅性的打擊’。”
“……”
“……我該……怎麽做?”
安德莉婭只是事務性地問道,聲音沒有感情,正如他們所需。
——她似乎早就料到一切必將如此發展。
“……在事態成熟前,先盡可能保證自己不暴露身份,同時照常收集一切有關‘北境自由黨’和‘保守黨’間關聯的信息——畢竟這之中的一絲一毫,之後都將可能我們間交涉的重要籌碼。”
這一回,電話對側的聲音不再轉述“上層”的旨意,而是直接向她下達指示。
“……而後,一旦時機成熟——場面愈發混亂,伯城的警衛軍援軍與隱藏的多方勢力,亂戰一觸即發時;你便抓緊機會,秘密處決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並連帶銷毀她身上已經取得的所有情報,以防露出馬腳。記住,此事必須絕密……不能出現任何其他目擊者,否則貽害無窮。”
“……我明白。”
安德莉婭回答。不過微妙地,她這次似乎在思索什麽一般,回復得比平時慢了半拍。
而電話彼端的聲音,則仿佛洞悉了她的異常般,語氣並無變化地補充道:
“……當然,此次行動不確定因素眾多。莉蒂希雅此次行動草率莽撞、深入敵營,對方想必早已預先得知、有所準備。所以,不排除坐鎮當地的曼斯菲爾德議員將派人干涉,將她處決的可能。
皆時,你只需保護情報,保證自身安全即可。事實上,這種情況或許有著相當的可能性;只是曼斯菲爾德·狄·英格拉姆為人向來謹慎狠厲,此事又事關重大——鋒芒畢露,絕非他的風格。所以,我們不得不提前做好兩手準備,以防萬一。”
“……是,我會全力執行,保證完成使命。”她回答,聲音久違地略顯僵硬。
“……很好。那麽,關於任務——還有其他問題嗎,特工‘安德莉婭’?”
“沒有了,先生。”
“好。那麽,定期聯絡到此結束。祝你好運。”
“……”
通話終止。
老式電話曾經刺耳的鈴聲,令安德莉婭微微耳鳴。
她的心也許已經亂了,腦中才會感覺滿是雜波。
——曼斯菲爾德·狄·英格拉姆……黑斯廷斯·狄·蘭法斯特……奧德攝斯·緹·弗蘭埃爾……
還有……
——“中央檢察官”……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
想到這裡,她腦中幾乎自然而然地浮現出對方清晰的面孔。這也難怪,畢竟這些天裡出於“任務”——她們可是朝夕相處。
緊接著,她輕易地聯想起她抱怨的模樣,醉酒的模樣,眼神遊離的模樣;……以及最後一次離別前,似乎下定決心的模樣。
這時,奇妙地,她卻笑了。
——她猜得到,事情會順利的。不知為何,莉蒂希雅似乎對她早就毫無防備,甚至勝過那位父親派來輔佐自己的年長管家。要讓現在的她去殺死對方,簡直是……輕而易舉。
……對,單談此點,這理應根本算不上什麽困難的任務才是——相比於她的從前。
“……”
……可她卻似乎發自心底地,感受到一陣緘默。
緘默,對。
壓抑的聲音……也許是凝滯的空氣,令她的心口一言不發、喘不過氣。
——而這時,一聲清脆的聲響,卻輕易地打破了這種渾厚的緘默。
幾乎本能地,她隨著響聲抬起頭。公寓的玻璃窗碎了,一個彈丸大小的堅硬事物、隨之從中進入。
而……
——那之中有空隙。
安德莉婭旋即敏銳地察覺到,那是一封信。
之後的數秒內,她則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事實的確如此。
“……真夠老套,而且野蠻。”
心情不佳的她低聲自語道。
就她而言,這種發泄情緒般的行為的確相當罕見。因為滿是弊漏,而且毫無意義。
她用拆信刀割開硬物,將其中早已擠成一團的信紙拆開、展平,而後才試著辨識起其上的字跡來。
——沒有任何加密。不如說,來者除了筆跡和指紋姑且做過偽裝之外,幾乎沒有要隱藏其余任何信息的意思。不過,根據內容推測,安德莉婭倒還算能理解對方這樣做的緣由。
畢竟,根據信上的內容,這或許……就只是某種威脅,甚至挑釁而已。
信上如是寫著:
——“致‘安德莉婭·維·艾恩黛爾’, 我們卑劣而狡猾的背信者啊……
你的背叛已被見證;
罪行也終將受到檢舉、揭曉。
你將還有最後兩天,作為我的仁慈;
用來……讓你與現在的一切告別。
只是記得,
你早已無處可逃。
但你不妨慌不擇路,用盡那些老套而無用的手段,
令自己看上去足夠可悲;
這樣,這幕姍姍來遲的滑稽劇,
才於是成為,那位無名者的吊唁。”
“……嘖。”
雖然筆者相當嚴謹地隱藏了筆跡,但其實結合自身周圍的種種,以及信的末尾那所謂“獻給無名者的吊唁”;作風一貫謹慎、隱秘的她,迅速便反向鎖定出了對方的身份——畢竟事到如今,還會因為那些舊事對她窮追不舍的,其實也就只剩下那一人而已。
不過真正棘手的是,不知從什麽途徑,那家夥似乎是終於得到了“某些”大抵確鑿的證據——否則,依那家夥的性格,是絕對不會在此時做出如此意義明確,甚至幾乎背叛了個人身份立場的舉動的。
“……可真是……夠麻煩的。好巧不巧,偏偏趕在這時候……!”
安德莉婭微微皺眉,或許是感到急躁。
遺憾的是,現在的她,當然是沒空去處理這種不過“個人恩怨”的瑣事的。
她當下所能做的,則僅僅是一邊有條不紊地繼續準備著距今不過短短一日後的“壓軸行動”,一邊偶爾抽空祈禱著——對方為一己私欲“復仇”所挑的時機不至於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