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看樣子,我們已經深入敵陣了——所以,我該怎麽做,克萊芒汀?”
希拉瑞婭大聲問道。情急之下,她的嗓音偶爾也不再顯得總那麽端莊、溫情。
“——!”
而當克萊芒汀正準備回答時,情形卻已逼得她不得不率先隨機應變。
於是,沒來得及開口回復,她便隻好轉而選擇大幅度地勒馬掉轉方向,又在空中借“幻馬韁繩”從馬形重新收束為韁繩的時間,用力推了一把原本在自己身後的希拉瑞婭,利用反衝令她們各自散開——這才勉強躲過方才突然襲來的第一波槍林彈雨。
“總之——先就近找掩體,走一步算一步吧!”
確認過對方與自己一樣平安無事後,克萊芒汀略顯狼狽地喊道。
見狀,這才剛剛反應過來的希拉瑞婭於是才用力地點了點頭。隨即,她跟上前者的節奏,將目光和準心轉向面前“無孔不入”的敵陣前。
而後很快,她便感到駭然。
……這裡,究竟一共隱藏著多少敵人!?
顯然,現在——她們滿打滿算不過兩人一馬;而對方,則少說也有幾十人之多。甚至早已佔盡裝備、位置,一切優勢。
雖然曾經在伯德郡時,她似乎動不動便能聽到兄長他們屢次以少勝多,甚至每每戰勝單論數量在自己十倍以上的團夥抑或警員,那些所向披靡的傳奇故事。然而當她自己正親身經歷時,卻才能感受到這之中的荒誕離譜程度。
——畢竟現在,哪怕只是要她稍稍從掩體後探頭、甚至只是探出一點槍口;那些壓倒性的壓迫感便會從四面八方、隨著毫不吝惜的槍林彈雨向她襲來,仿佛他們的後備彈藥向來無窮無盡似的。
……所以那些事跡,竟真是果真真實存在的嗎?她捫心自問,從未曾意識到那一切竟能有如此難以置信。
“別發呆,注意上面——!聽我說……我們要先想辦法解決狙擊手,否則將寸步難行!”
她聽到克萊芒汀呐喊出的指令,隨即身體才遲遲找回知覺似的、後知後覺地行動起來。
“嗯……對。好的。”她回應。
克萊芒汀當然是對的,她想。在那些自上而下的視野壓製之下,她們想要做出些像樣的反擊簡直是難於登天。雖說她們的目標絕非要正面戰勝對方,而只是要殺出一個缺口、突破這裡的封鎖;但率先采取物理手段拔除這些戰略地位異常麻煩的“關鍵角色”,卻也是無可避免的。
然而,現實便是如此——即便掌握了其中原理,領悟與實踐之間,也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希拉瑞婭才剛剛好不容易從短暫的空隙中尋得機會,勇敢地側身探頭,試圖射擊一個位於兩人掩體側翼、手槍射程范圍內的狙擊手;可還沒等她像訓練那樣迅速地完成瞄準,便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幾乎憑本能地、大幅度且迅速地向掩體之後拚命閃躲,而那顆步槍子彈卻還是如閃電般劃過,輕而易舉地穿透身上的衣服,在她的大臂一側留下了足足有數厘米長的切割傷。
隨即,雖然她當時還是慢一步開出了槍,那子彈射出後的軌跡卻顯然已與她曾經練習時的模樣,差了十萬八千裡。別說精確地命中,就連將其射出的她本人,都根本找不到那子彈的蹤影了。
“哈、哈……!”
旋即,方才僅僅憑借著莫名其妙的“直覺”才僥幸生還的希拉瑞婭,於是才斜靠在掩體後,
凝望著自己手臂上方才留下的那道新鮮傷口,失神地、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氣來。 這顯然是她近期、或許是有生以來的,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了。她幾乎可以嗅到自己喉嚨中那刺鼻的鐵鏽味,嗅到那興許業已綻放的、源自內髒的血之花。
“你還好吧……?!”
一旁的克萊芒汀則自十幾米外的掩體之後向她用力喊道,面容似乎已經有些扭曲。
“……嗯。”
希拉瑞婭則答得神情恍惚,目光仍呆呆地停在那傷痕之上。
——那道數厘米長、似乎將注定在她白淨纖細的手臂上留下疤痕的傷口,雖說在當下的情況中理應已算是“萬幸”;但對於一直以來即便在幫會或郊野中,也過著被保護的“乾淨”生活的她而言,卻其實已經足夠震撼。
而在她本人都尚未得以察覺的無所作為、滯留之際,克萊芒汀卻已經先一步找到機會,將她方才失手、未能如期擊倒的那名位置危險的狙擊手,通過自己那柄大口徑改裝手槍的重型子彈,毫不留情地處理完畢了。
她有些呆滯地看著克萊芒汀的身影,驚訝於對方的臨危不亂——隨即她才意識到,這其實才是她們似乎早已熟悉的、那所有過去的真實模樣。只是曾經,她從未知曉對方真正面對著什麽——知曉克萊芒汀每次扣下扳機、奪取生命的瞬間,實際都包含著怎樣的念想。
——那或許遠不像她曾經想象的那樣具體、細膩而理智。於是,它才顯得……愈發可怕。
——前日,向著那個惡劣的虐待狂瀚德萊斯開槍射擊時,她原以為她已經掌握了這種感覺。但現在她才意識到,自己其實究竟還差了多遠。
“……不,現在先——別想那些。”
她低聲告誡自己,語氣堅決。於是她的精神,得以短暫地回歸於——那遠在善惡存在之前的混沌。
——砰、砰……砰。
與此同時,一旁的克萊芒汀則已經抱持著她所難以想象的頑強精神狀態,精確而迅猛地擊斃了數個佔據關鍵高地位置的狙擊手。霎時間,數把製作精良的杠杆式步槍便接連悶聲墜地。
“嘖,該死!拚一把吧……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做好準備,我們要突圍了,希拉!……跟上我的腳步!”
克萊芒汀一邊側靠在掩體後、為那柄重型單動式轉輪手槍裝填子彈,一邊像嚴酷的士官那般厲聲說道。
“嗯、嗯……!”
希拉瑞婭則剛剛趁幾個警員試圖前壓時的措手不及,伺機而動;這一次,她的子彈終於命中敵人右肩,勉強算是擊倒一人。然而顯然,她還完全沒從方才的射擊中找到狀態,於是才只是頗狼狽地連連答道。
隨即,她才後一步地跟隨著前者話音方落、便如迅劍般行動起來的腳步,拚盡全力地一次次衝向近在眼前的下一個掩體。
——她當然無時無刻不記得,哪怕人類動得再怎麽快,也是絕不可能跑過子彈的。
雖然如此,當她每每開始行動時,卻還是試著像這樣催眠、麻痹著自己的頭腦——將上一次的好運,勉強當做某種經驗上的證明;好讓她能在那偌大的恐懼前再一次鼓足勇氣、好讓她那未經考驗的雙腿不至於輕易地就此癱軟在原地,而後毫無意義的死在這無名的戰場。
不過即便這樣,僅僅是歷經過短短一分多鍾的時間煎熬過後,她便幾乎要到達極限了。
閃躲、向前……閃躲、向前。
——手臂側畔的傷口尖銳刺痛,一度脫臼的關節嘎吱作響;過度充盈的鐵鏽氣味順著鼻腔流入喉嚨深處,從未間斷的耳鳴則如眩暈般深入腦髓。一切的一切都毫無章法、毫不留情地混合在一起,仿佛用一柄鐵杓徑直、粗暴地攪和著她的腦漿。
為了跟上這樣行動的節奏,她甚至找不到任何機會做出反擊。別無選擇,她只是前進、只有前進;每一步都踏在槍林彈雨中、每一步都踏在心驚膽戰中,好像隨時下一刻自己便會輕易死掉。
……然而即便這樣,她卻還是仍然無法跟上自己身前十余米處,克萊芒汀那似乎始終漸行漸遠,永不停歇的活躍身影。
——為什麽要……這樣。
——等等……等等……
——求你了!
——就不能……稍微停下喘口氣,再等我一下嗎?!
她甚至如是本能般地,在腦海中埋怨起了對方。
是的,她當然知道在當下的時刻中,她們彼此都不可能有顧忌彼此的閑暇。這與經驗豐富與否無關——那始終頂著絕大多數的風險衝在最前方、一直為她用槍開辟道路的克萊芒汀,甚至來不及有空回頭望她一眼,又要如何得知她的狀況?
況且,克萊芒汀之所以選定此刻向前,或許是找到了什麽千載難逢的——或許是她們唯一的機會,她想。
所以一旦被對方知道了她們強行突圍的意願,再進一步針對性地、慎重地調整過陣型迎戰;又或者等到另一方面前來包圍的敵方友軍抵達匯合,聚攏、收網。屆時她們再想逃脫,便當真是難於登天了。
出於緊張,她的思緒一刻不停。她當然很快便想得到,理解的了這一切——怎可能不呢?
但即便如此,她卻仍然實在是……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她的精神與肉體早已都同時、同樣地繃緊到了極致;仿佛下一刻這根收緊的弦便要終於斷開,令她隨時會昏死過去、不省人事了。
這時候,她才遲遲意識到自己竟是何其狼狽。一旦事實真正迫近在眼前,“並肩作戰”、“不拖後腿”之類先前她所暗自執著的字眼;似乎輕而易舉地,便盡數被她的理性遠遠拋在腦後了。
——“活下去。”
……現在,她的腦中就只顧得上這點事、裝得下這短短的三個字而已。
所以,在這一切的脅迫與精神的混亂中,她終於忍不住、不顧一切地喊叫出聲——
“——克萊……!”
“——!”
——砰。
銳利的一聲槍響驟然鳴徹,似乎在當下眾多的火藥爆破音中瞬間便脫穎而出。
——旋即,希拉瑞婭剛剛脫口而出的叫喊聲則生硬地戛然而止,刻骨銘心的慘叫聲頃刻間便取而代之。
克萊芒汀這才後知後覺,一個健步飛身滾向身旁最近的掩體前。隨即她抓緊機會,急忙回頭查看起身後希拉瑞婭的狀況。
萬幸的是,方才那聲極近的槍響,似乎只是擦傷了希拉瑞婭的左腿大腿外側一帶,至少並非什麽足以致命、抑或令她難以行動的傷口——畢竟在當下情況裡,後兩種情況都幾乎等同於死亡。
而她剛剛的那聲淒厲慘叫,似乎則更多是源自恐懼、抑或被子彈命中的錯覺。的確,那子彈來的實際實在太糟、太巧了——巧到就連在這方面做派老道的克萊芒汀,都有短暫的一瞬間曾絕望的以為,對方或許會就這樣在此殞命。
然而,在初步目測確認過對方的安危後,克萊芒汀並未繼續浪費時間出言同她確認,而是急忙轉言喊道:
“希拉……去右邊!衝進前面那棟建築!”
而後,幾乎沒給她留下反應機會地,克萊芒汀便又一頭向前,向著似乎與之相反的方向去了。
驚魂未定的連忙希拉瑞婭望向身側——的確,如摯友克萊芒汀所言,離她不遠的右前方,便是一棟敞開的建築入口。其內部自外界看來漆黑一片,卻似乎空空如也,似乎廢棄已久。
……這裡的確會是個可以暫作躲避的地方。她想。
然而與此同時,她也愈發清晰地意識到,這樣的行為、無疑與她們方才為止的行動方針背道相馳。一旦她躲進這裡,便只會越拖越久,愈發令她們深陷在被圍攻的泥沼裡。毫無疑問,通過方才為止的經歷已經早就足夠令她明白——他們是認真的,隻想要她們死在這裡。
克萊芒汀當然也會明白這一點,遠甚於自己;可為什麽,她卻會……
一瞬間,希拉瑞婭的腦中猛地閃過某種不可饒恕的想法。
……不過,倘若我們從場外的視角、單就邏輯上而言,她會這樣想其實也是合情合理、在所難免。
——難道,她是要拋棄我嗎?所以,令我躲進建築暫作拖延的同時,她自己卻還仍然大步向前?
當然,僅用了短短的一瞬間,她便搖頭舍棄了這個愚蠢到家的想法。
說到底,這次克萊芒汀本就是因為她才會淪落至當下的窘境的。而且,若要她相信自己終於被過去長達幾年的逃亡之旅裡相依為命的那位旅伴和摯友所背叛、舍棄,她倒還寧願去死。
於是,借著這股源自剛剛下定決心的氣勢,她一邊奮力地開火為自己掩護,一邊拚命地向自己身前的那棟建築跑去。槍火裹挾中,她這次卻選擇奮不顧身地越過火線,一頭撲進建築的陰翳中,毫不忌憚地令自己摔得人仰馬翻。
“……呼。”
短暫的沉默後,希拉瑞婭在黑暗中再次站起身。她撣了撣身上的塵土,試著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
“……”
——而後,在歷經了之後長達近十分鍾的毫無結果、原地打轉,乃至自己近乎絕望、崩潰在這個似乎並無出口的黑暗迷宮的盡頭時,克萊芒汀卻在她面前略顯突兀地悄然出現。
“……沒事了。”白金色頭髮的她說,“我剛剛引開了他們,誘使他們向另一片區域去了。現在,幾乎沒人留在這裡。”
“……”
“……我賭了一把。果然……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只是我。所以,只要不在我身邊,你就是安全的。
……抱歉啦,剛剛讓你受了驚嚇。不過說實在的,之前你尖叫的那時候,我自己可也的確嚇了一跳。總之,結果萬幸就好。”
“所以我們……現在能回去了?”希拉瑞婭小心翼翼地問,似乎不敢肯定這就是事實,而是什麽一旦用力觸碰、便會輕易破碎的夢幻泡影。
“是的。”克萊芒汀沉聲回應。“當然,還是要小心點留守的警衛——但,應該沒事了。你知道的,只要率先上馬、起跑幾分鍾過後,他們便再無可能追上我們。”
希拉瑞婭沒再回應。她只是乖巧地在身後跟著克萊芒汀——後者則隻當做她是驚魂未定。
“……”
——“……抱歉。”
兩分鍾後,當光明即將再度呈現在兩人面前時,希拉瑞婭神情怪異而複雜、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小聲說道。
順帶一提,她現在才意識到,方才自己之所以用了尋常幾倍以上的時間都沒能找到出口;或許只是因為自己太過慌張,已經完全失去了基本的理智和冷靜。
……不過,緣由與此無關。
——“為了……什麽?”
克萊芒汀稍微停下腳步,短暫地做了個試圖回身的動作。希拉瑞婭則只是默默地望著她,眼神沒有驚訝。
“……”
但是當然,她沒有問。
……問了又能怎樣呢?她知道,這不是如此便能解決的簡單問題。
希拉瑞婭,她只是終於下定決心,而後才遲遲看到現實——一如克萊芒汀最近的許多日子裡所正面對著的那般,那每每苦澀難耐、無可奈何、失望透頂,卻又總存在著一絲夢幻希冀,好讓人們得以被自己的零星念想所折磨的死去活來的……現實。
所以,既然說了也無法解決,思考也只是徒增痛楚。倒不如乾脆……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想;姑且只是呼吸,只是生存。她想。
於是刹那的停頓後,她回過頭,又繼續向前走;而她則緊隨其後,好像一切都從未發生。
一切只是戛然而止。
——旋即便回歸,回歸至那平穩、尋常而難耐的緘默。
……
大約又過了半小時後,她們兩人終於再次出現在城郊的那棟藏身別墅前。
身為主人的哈裡森自別墅二層的陽台遠遠望見這幅光景,似乎這才放下心來。不過,他沒有出門同她們噓寒問暖,只是默默地熄滅了書桌前的夜燈;而她們則在門前玄關處便草草分別,不發一語。
就這樣——黑暗始終沉默,直至夜晚終結,忘卻那些太過複雜繁瑣的因與果。
無論如何,至少她們仍都活著,至少太陽照常升起。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