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後,傍晚。
伯徹斯特城,上城區,狄·英格拉姆伯爵官邸。
今日是久違的周五傍晚,也是宅邸的少爺,諾布爾·狄·英格拉姆,近期裡會例行返鄉的時間。
雖說剛回來的一兩周內,他曾對工作無比熱忱、始終興致勃勃,這才連每次回家的這幾十分鍾車馬程也要省卻,甚至在周末也每每如此。但即便是他,在經歷了近期的幾度沉浮後,似乎也難免對工作有些心灰意冷了。
概括而言,在他的上上個星期,諾布爾曾做出了一次自己的重大抉擇。當他生活中至關重要的兩方面因素終於矛盾、碰撞時,他左思右想,最終卻還是選擇了工作。人與其名,他必須永遠做出真正“高尚”的,令貴族之名名副其實的選擇,他那時想。
於是,在超越這矛盾之後,他再度遇見蜜榭爾·覆雪。不知為何,她那時竟已和那個謎團重重,似乎與近期發生的一切關系深不可測的“日蝕教派”混在一起。
這其實已是他自兩人那“不打不相識”的遭遇後,第二次遇見對方。之前的第一次,是他在猶豫許久後,終於趁休假閑暇時鼓足勇氣,獨自一人找上門去——只為了歸還對方曾經遺失當場的那枚銀色胸針。
其實,那次他自己原本也是相當抗拒的。他雖然自命貴族紳士,卻不至於是什麽被人打了一邊臉,還要主動奉上另一邊的老好人。所以,那次他才拖了那麽久……從一切剛剛萌芽,一直拖到事情幾乎進入高潮以後。
然而終究,他還是討厭這種莫名的糾葛——尤其是那個看上去與少女格格不入,卻似乎被異常珍重的物件。他仍然記得小時候自己因為冒失弄丟過世母親的遺物之一後,究竟有多自責、心寒。而即便他們彼此並不對付,或許立場甚至勢不兩立;但這與他將撿到的物件物歸原主,也理應是兩碼事。
可結果,那次他醞釀許久才終於鼓足勇氣,找到對方位於貧民窟的藏身處,親自歸還失物的事件,其實才持續了不到兩分鍾。——少女見他時似乎才剛睡醒,滿臉疲憊和厭煩。但或許因為一時沒認出他是誰,倒不似最初那般暴躁。
隨即他遞上胸針,鄭重其事地說自己只是前來歸還失物,並未自己的拖延表示抱歉。而蜜榭爾·覆雪愣了一下,點了點頭,便徑自拿了胸針、關上門,悄然回屋去了。……她甚至沒記得趕他走。
而至於第二次,則純粹是“機緣巧合”了——至少在當時執著於探明真相,根本無暇思考其他的他而言,情況就是如此。
那時他正致力於找尋令整個“柏克頓”的相關部門都陷入閉塞的那個謎題的最後一塊拚圖,也是難倒進度遠在他之前,卻至今仍未有所進展的諸多前輩們的唯一一塊拚圖。因為自知無法在才智與經驗上勝過他們,於是他便隻好輔助實踐,一次次地對每一個剩余的可能性“身體力行”。
於是,他比預計地稍微提前了一步到場,而她則比預定地稍微耽擱了一點退場——這樣,他們便在那個稱不上有名字的角落,“剛好”遇上。
她自然相當不樂意見到他。彼此剛找上面,便是滿臉的不悅與厭煩。可還沒等他有機會發問,只是大體探明來意後,她便神秘兮兮地徑直告訴了他,那個他探索數日之久,距離謎底只差一牆之隔的問題的答案。
——“斯普雷德·文森特。”她說,“去查這個名字,別的什麽都別問——那裡有你想要的。”
“等等……你說的是,
文森特家的那個弟弟,那個年輕且向來品行端正的,下議院的議員先生?……他和這件事有何關系?你又究竟是如何得知?……‘日蝕教派’在此時機滲入伯徹斯特城,在幕後參與這一切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眾多嶄新的謎團隨著一個謎的解開呈幾何倍數地湧入腦海,弄得當時的他幾乎語無倫次。
而當他察覺自己的失態時,那個似乎永遠停滯在十五歲年紀的銀發殺手少女,卻只是輕蔑地哼了一聲,根本不屑於做出回答。
——“我說了,別的什麽都別問。”
像是用行動無聲地闡述著這句話般,少女旋即便乾淨利落地轉身離開。
而他則停在原地、低頭不語,陷入沉思。
隨即,在當時的兩天以後,他將厚厚的一整疊報告交到自己在“柏克頓私人偵探公司”的上司安德莉婭·赫茲裡特面前,而對方則第一次因他所拿出的工作成功、震驚的瞠目結舌——其實這回,即便是他也看得出,赫茲裡特小姐最初便根本沒指望他能偵破這樁謎案。
畢竟事關重大,她可是早早地便同一眾中央檢察官的精英將這樁案子裡裡外外研究了個遍,每每卻總卡在關鍵的位置斷了線索、無可奈何;而她身邊恰巧又有著他這個整天吵著想要加入其中,親力親為的公子哥,她這才乾脆把這幾乎不可能偵破的案子交給了他。
況且,若不是正巧趕上先前那位殺手少女直接奉上的“答案”,讓他得以帶著一個假設反過來推理線索——那麽他……想必至多也只是能做到和他們卡在相同的位置,徒勞無功罷了。
而後,在迅速確認過事情的準確性以後,安德莉婭第一次態度誠摯地褒獎了他,並很快為他向上申請了公司在金錢與待遇上的獎勵——如他所料,雖然自己私下裡似乎自最開始就莫名被憧憬的對方所厭惡,但她在這些大事上,始終公私分明。
於是在短短幾天裡,諾布爾似乎成了科組裡的“英雄”。
起初,他還相當不適應這種感覺——所到之處,總伴隨著同志們豔羨或難以置信的竊竊私語;可細細聽去,那些話字裡行間卻少有冒犯。在這方面,“柏克頓”務實主義的精英們倒是向來做得很好,完全不同於他先前待過的北國國安局。
而那位與他原本關系最近的同事,同時也是組內資歷最深、平時待他最好的拉蒙特·萊瑟姆前輩,更是將“損友”的態度發揮至極。這幾天裡,幾乎只要他一遇到他,不管有無旁人在場,便是一半陰陽怪氣、一半亂吹彩虹屁地宣揚他的那些事跡,那些“佳話”……卻也並無惡意,不過調侃就是。
但最為令他驚詫的還當屬是,他的上司安德莉婭·赫茲裡特在這些天裡,對他幾乎一百八十度的態度轉變。
近些日子,全七組三科、甚至整個“柏克頓”的職工,都清楚她正因為頂頭上司、大老板“肯德裡克將軍”大老遠趕來伯城,親自對她指派的那些與“中央檢察官”的合作任務而嘔心瀝血、日夜操勞。
可現在,當她依舊每次風風火火地穿過科室的行廊與自己的辦公室時,竟然會舍得專門空出幾秒鍾時間,單獨和他打個招呼——她那雙鐵律般習慣了嚴肅的眉眼中,甚至還每每略帶笑意。
可惜好景不長。
——準確的說,自最初的那天開始,統共隻經過了三天。
自從調查時終於窺探到了這次事件的真相一隅,親手將那位身為下議院議員、本應與保守黨立場對立的文森特先生,因其兄長才與保守黨建立的種種千絲萬縷的聯系,盡數寫入報告中時,諾布爾便察覺到此時不同凡響——且他的老爹,那位幾乎實際意義上的市長,曼斯菲爾德·狄·英格拉姆議員,無疑是會以某種形勢參與其中的。
想來也是。依他老爹平時處理“公務”時那條理分明、事無巨細的風格,以及身為政客久經磨礪的敏感與多疑;“中央檢察官”千裡迢迢趕來伯徹斯特執行公務的這類大事,他又怎可能甘願袖手旁觀?
更別提,現在他們還逐漸意識到,此事不光已經與“黑鋒”一類的地下“大家夥”有關,還甚至牽扯上了“日蝕教派”一類危險的境外勢力。
所以,他本以為不顧家人利益,公事公辦地將那些可能揭露他們內情的信息——將那位下議院議員與近期“北境自由黨”地下擴張勾當間的聯系呈遞上去的自己,或許最近會久違地受到老爹的責罵。他早就做好覺悟。無需爭辯。
然而這件事最終,卻以一種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形式,戛然而止。
——在他將報告交給安德莉婭·赫茲裡特後的第三天,即便他們本著盡量不打草驚蛇的想法,已經將情報和動作壓到了最低。但那位下議院的議員先生,暗中協助“北境自由黨”向伯城的上流社會與政壇內部擴張的罪魁禍首,斯普雷德·文森特,卻還是在當天清晨被發現慘死街巷,凶手則早就毫無蹤影。
他們說,從屍體的死法、受槍擊的方式以及現場留下的痕跡來看,凶手很可能是近期那個行動異常猖獗,卻每每又能奇妙逃過警方調查追捕的某位連環殺手。
那殺手動作利索,槍法精湛,動機則似乎只是出於對政府的仇恨——因為他近期殺死的盡是伯城大大小小的官員抑或他們的親屬,死者所屬卻兩黨兼有,並無什麽明顯的政治傾向或意圖。
但他知道,無論先前的那些案件如何——但這一次,文森特先生的死實在太過機緣巧合,因此才絕不可能是偶然,什麽“連環政客殺手的一時興起”。不必想,這事肯定與向來精於情報的他老爹曼斯菲爾德有關;即便此事不是他親手設計,也想必在實踐前,有人提前讓他過了眼。
他只是沒想到,老爹竟然如此會果決地,便舍棄了手中這樣優秀的一枚“棋子”。哪怕他們,事實上根本還沒有拿到像樣的現場證據;而只是一個推測連著另一個猜想,七零八落地勉強還原出了事情原本的大致走向。也許……如果他們願意利用“政治手段”為那個文森特先生翻身,那位先生便能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隨即,短暫的調查就此結束。難得的突破口被再次賭上,在“柏克頓”的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以往如沒頭蒼蠅般忙碌、混亂、暈頭轉向的日子。
當然,沒人會因此而責怪他。這不是他的錯,大家只會感歎機遇實在可惜,造化弄人。他仍是他們偵破懸案的“英雄”,至少在他們心中仍是。
但諾布爾心中卻空空蕩蕩。事件還沒結束,甚至還沒到達高潮,但他似乎卻突然覺得無所謂了。
無力?……不,不是。這次他的感覺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
他只是突然意識到,他們這些終日在一線終日奔走、忙碌的人;或許在另一群人眼中,自始至終便甚至連“入局”的資格都沒有。
他終於發現倘若自己只是獨自一人——作為諾布爾而不是“狄·英格拉姆”,居然會是如此的……渺小。
哪怕他傾盡全力,哪怕他矢志不渝——哪怕,哪怕他們……
“……”
那之後,他庸庸碌碌地過了一整天,魂不守舍。
本著一些無關緊要的好奇心,他去調查了那位已故的斯普雷德·文森特先生。文森特家的兄弟在政界的風評幾乎完全相反——哥哥進展緩慢,幾年來都幾乎原地踏步,私生活不僅混亂,似乎還因賭馬一類的愛好,欠了黨派內其他官員朋友不小的一筆錢;而弟弟則在整個生涯中恪盡職守、兢兢業業,辦事還相當有自己的手腕……他問過幾個中立立場的政壇熟人,他們卻都說他幾乎是新工黨內年輕的“明日之星”。
沒人知道,究竟是什麽使這位年輕且有抱負的官員第一次破了戒。但毫無疑問,這就成了他的最後一次。
報紙上說,他的兄長在他死後痛哭流涕,大聲聲稱這都是自己的錯——是他自己害死了他,但自己會坦白一切,讓那些真正的幕後黑手、同樣被繩之以法。
——他有勇氣,這毫無疑問,可惜他的大腦前夜早就被悲傷填滿,裝得下太多酒精,醉意令他終究棋差一招。
那些熱心的政治記者們當場便親切的安慰他、告訴他他們很願意傾聽他的“真相”,替這起令太過眾人震驚的“傷仲永”悲劇正名。不過,他們還有時間,足夠等到他好好休息、解酒,神志清醒時,再回來與他們一同解決一切。那位可憐的兄長聽罷當場便感激得痛哭流涕,報紙的讀者們亦然,好一段佳話!
——只是自那之後,不知為何,卻似乎再也沒有人聽過那位在最後為了親人、才終於變得“勇敢有為”了的,文森特哥哥的事了。他與那場報道,都好像從未存在。
“……”
那天傍晚,諾布爾終於還是選擇去了安德莉婭·赫茲裡特的辦公室。
當時安德莉婭雖然忙碌,但見到他時卻仍然擺出一副笑臉,還特意為他空出時間——他原本一直渴望著得到她的認可,渴望得到自己所憧憬的這位前輩的正視……僅僅是正視就已經令他相當滿足。可現在,這種來之不易的正視,卻反倒令他羞愧難當。
隨即,他主動向她請了假。
短暫沉默之後,安德莉婭欣然允諾,沒有問他理由。
……他似乎聽到她只是低聲說,“這樣也好”。
——這樣……也好。他想。
而後諾布爾回到家,一切似乎都一如既往。老爹很忙,但還是有時間與他和彌爾頓叔叔一家人共進晚餐。他們仍然偶爾提起工作,卻始終沒人提及“那件事”。風平浪靜。
就這樣吧,他想。……也許現在,就這樣吧。
下周一,他照例回到辦公室工作,工作時間兢兢業業。不過自那開始,他到點下班,周末照常回家,公私分明——正如那位自最初就勸他如此做、且始終自己以身作則的,拉蒙特·萊瑟姆前輩,三科七組曾經小有名氣頭牌特工,“安樂椅神探”。
諾布爾·狄·英格拉姆回到他的家——那棟屬於家族的氣派官邸,心中並沒有太多複雜的情感。
門前列隊迎接的管家,女仆,那些熟悉抑或陌生的各色面孔……對,一切似乎都一如既往。
除了……
——在自家走廊的玄關前, 他與一位素未謀面的異鄉年輕女子擦肩而過。
她很漂亮,身段姣好火辣,一頭白金色的長發光彩柔媚;頗具異鄉特色的著裝風格,則毫不忌憚地彰顯著,她身上不分高貴低劣的美。
他尤其中意她不同於當地女性,毫不忌諱地展露出來的那漂亮的腰腹曲線。
出於職分所需、經常鍛煉身體的他才看得出來,那是久經鍛煉才能得來的姣好、柔韌、景致;她的腹肌線條分明卻柔和,毫無刻意追求而帶來的突兀棱角。隨即,他才想起來距今已經有一兩個月前的某次晚餐上,父親似乎曾偶然提起某位的“美妙女性”。
——哦,原來那就是她啊。他想。
諾布爾不得不承認,老爹的風流品味一直還算不壞。
當然,事到如今,他也早就不會對這個早年喪妻、還算忠貞的老單身漢的私生活說三道四。至少,他老爹已經比那些只是趁自家妻子有事不在,便酒後亂搞同僚太太的政客們好了太多。
只是,那位與他擦肩而過的女性倒似乎有些心事,根本沒有看到他似的。
“那位戴牛仔帽的小姐,她叫什麽?”
諾布爾本著微薄的好奇心,隨口問向身旁畢恭畢敬、前來接待的女仆。
——“克萊芒汀。……克萊芒汀·諾伊拉小姐。”她們回答。
諾布爾·狄·英格拉姆於是暗暗記住這個名字。
當然這時,他心中對此還並無太多想法。
命運難測。
……命運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