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時間,希拉瑞婭沒能及時給出回應,而面貌臃腫的男人——瀚德萊斯,則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遺憾我原本還不信她,但事情果然真如那位我偶然遇見的紅衣小姐所說——怎樣說來著?‘兜兜轉轉,命運輪回?’無所謂了,總之差不多就是如此吧。”
“前段時間,我的運氣實在是差到了極點。原本只是想捉弄下我的玩具,才裝作看守有了破綻,給她個機會逃脫,好玩玩‘貓與老鼠’的遊戲。我想,如是反覆上幾次,再每回都在將她捉回後予以一些小小的懲處,她想必也就不會總想著逃走之類的蠢事了吧?……結果,那會卻正巧遇上那個多管閑事的異鄉客,賠了夫人又折兵,這還沒完……”
“那之後,我找到與我同宗同族的“英格拉姆議員”,那位在伯徹斯特舉足輕重的曼斯菲爾德先生求援——他向來待我親切,簡直毫無所謂的貴族架子,完全不同於城裡其他那些低劣的賤人。
……若是他知悉點頭,隻消不到半天時間,便想必足夠拿下你們這群異鄉人。可他的堂弟,那個黨鞭長彌爾頓,卻似乎見不得他人受到伯爵先生器重。每次我前往官邸請求會面,他都從中作梗,害我至今都見不到那位先生——真是可恥、可恨呐!”
“再後來,我仍沒放棄……我又去找到那位我素來相當敬重的、年輕的盧修斯·卡恩先生,求他這次一定要為我討回公道、報仇雪恨——要知道,先前每次見面時,我可沒少孝敬他好處,哪怕他自年齡上不過是個小我十歲的後生。
……但誰想,他當時轉眼卻翻臉不認人,輕蔑地貶低我,趕我離開。如此,傳言流出發酵,才害得我這些天裡兩頭不受人待見;甚至被一群平日裡名不見經傳的鼠輩,落井下石地欺辱,才淪落到現在待在這種肮髒破爛的街巷藏匿,借酒買醉。
——可,現在又如何呢?你看啊,風水輪流轉了,小姐。屬於我的,終於還是回來!”
“嘖,你話挺多。待會去警局留筆錄倒是方便。至於你那些半臭半爛的故事嘛,不妨留給未來的獄友當個笑話。瀚德萊斯——無人簇擁的你,不過是個嘍囉,你以為……你之後真能憑自己從警署的追捕中開脫?”
希拉瑞婭已經忍無可忍,一反常態、語氣毫無冷靜甚至歇斯底裡地威脅道。
而男人卻不以為然,甚至頗興奮地回應道:
“唉,真是個窮鄉僻壤來的、沒見識的家夥——倒是你,你真以為在這種階級分明的大城市裡,像我這樣的貴族和富人還用得上坐牢?
……我雖然現在潦倒,卻不過是因為議員先生被繁忙的工作和身旁的小人耽誤,無法為我正名罷了。但哪怕用上半個月、半年,他也終究會察覺到我的現狀,隨即輕而易舉地把我撈出來——無論我究竟曾做過什麽。
同時可別忘了,你所謂的妹妹、我的好姑娘,我們惹人憐愛的小愛蓮娜——現在就在我的面前一動不動,仿佛任我宰割啊?”
——真是瘋了。
希拉瑞婭想。
雖然她只是偶爾聽過那個議員先生,以及那個先前對“黑鋒”首領發動叛逆的盧修斯·卡恩的事跡;但她也清楚,像他們那樣的“風雲人物”,無論如何都不是瀚德萊斯這樣的小人物能勾搭上的。多半,他只是自作多情,抑或遭人利用。牛皮吹的多了,他似乎便還真以為自己也是那麽回事了。
“最後一次警告。
”她再次壓低聲音,冷冷地說,“我有我的手段。考德威爾西部人的手段。你想見識,就要拿命償還。” “哈,你還以為這種虛張聲勢能奏效嗎?……怎麽,你難道還在學那個白金色頭髮的女牛仔?她就有那麽大魅力?……可恕我直言,你學的實在半點不像。”男人則異常不屑。
“況且,即便是真的又如何?……你不知道,你根本一無所知——這“小兔子”看上去人畜無害,可實際上卻是實打實的惡魔。我原本只是一時興起,想拿她找些樂子;可她卻硬是一步一步,將我引上了這無比甜美又炙熱的異端道路。
——明白嗎?她早就害得現在的我,已經根本無法對普通的手段,普通的女人有所反應了啊!我、我……現在別無選擇!”
“……夠了。”她說。
希拉瑞婭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沉下肩,終於拔出手槍,對準瀚德萊斯的頭顱。
那是柄槍身鐫刻著精美花紋,握柄上有象牙裝飾,尺寸卻微妙地有些迷你的單動式轉輪手槍。與克萊芒汀那柄經過多次私人改裝,甚至用上了大口徑的步槍長子彈的野性貨色不同;她的槍正如其人,精確、雅致而細膩,純粹得像個藝術品。
事實上,這還是幾年前,兄長柯林特最後一次有機會為她慶祝生日時,特意找出整個考德威爾西部出名的頂級槍匠,為她專門定製的禮物。而迄今為止,它雖還沒直接奪過人命,也算是在所難免地、飽嘗過鮮血的滋味了。
“哈,西國人最喜歡的小玩意——牛仔們的六響槍,還是女人的款式……那又怎樣?來,告訴我,穿著精致的小姑娘……迄今為止,你殺過幾個人?讓幾個人在自己面前腦漿崩裂,血肉模糊?
不必回答,我看得出來——你根本做不到,對吧?即便你……身上穿著那個女人的衣服,一到心裡發虛時,便會本能地模仿起她的語氣、神態和手段;但你們也根本性地不同,你……”
可這一回,希拉瑞婭沒有反駁他的說三道四,甚至沒有允許他說完。
——砰。
槍響劃破長空,代替言語做出回應。金屬彈殼隨之拋殼墜地,發出清脆聲響。
射擊完畢。
她用右手拇指利落地扳回擊錘,卻沒著急打出下一發子彈,只是重新瞄準。
如他所言,她的雙手自方才開始便止不住地顫抖,她的準信不穩。
然而奇怪的是,與此同時,她往日只是出於無聊或好奇,跟在自己那個遠近聞名的傳奇牛仔兄長柯林特、抑或神槍手摯友克萊芒汀的身後,悄悄效法著他們各自奇妙的方式所做的那些打靶訓練,如今卻正愈發清晰地刻印在她腦海裡——更在她肩肘手臂,多處肌肉的神經記憶裡。
“你有天賦,就和我一樣。這毫無疑問,希拉瑞婭——你是我的妹妹,我們血脈想通。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偷偷溜出去看卡西迪叔叔的沼地狩獵嗎?和他一樣……我們有著獵人的血與眼,那些始於狩獵的遙遠記憶跨越靈魂、深入骨髓。”
她猛然想起哥哥柯林特曾經的話。而當時的後半句中他卻告訴她,如果她願意,可以一輩子都不必開槍,不必接觸血與火的世界。因為他始終認為是自己將她牽扯其中——他雖然殺人如麻,但底線從未改變。贖罪?……他不會那麽想,但也許吧。
——可他們說的對,他不在了。現在,只剩下她自己。
“啊、啊……!你這女人,你、你做了什麽?啊,我的手指?!我……”
再一次,她沒允許他說完那些毫無意義的、威脅的汙言穢語。
——砰。
唯獨在開槍的那一瞬間,她的一切似乎短暫的靜止。
——她的心驟然風平浪靜,雙手與槍口亦然。
不過,這其實並無什麽特別,只是過往眾多訓練帶來的、身體的機械反應罷了。
這一次,她緊接著射擊、打斷他的右手中指。霎時,男人原本粗壯、腫脹似蘿卜的手指便血漿崩裂,化作一灘肉泥。一如方才打斷他緊緊相鄰的食指那時般,她的射擊的確精確地難以想象。倘若在場,甚至能令克萊芒汀這位“西南神槍手”都忍不住為之咂舌。
坦白說,就連方才的希拉瑞婭自己,都沒料想到自己竟能有如此準頭。但親身體味過第二次,體味過那種將長久的練習中所建立的一整串“神經反射”般的射擊動作,終於被完美地時機踐行、投入運用的感覺後,她也逐漸接受了自己這卓越的精準度。
過去,人們常說,柯林特·溫特菲爾德是百年難遇的射擊奇才。比起技術,他的“演出”每每甚至更像戲法,這才令自負卓爾不凡的克萊芒汀等人都甘拜下風,將他擁為首領。事實上,她也曾好奇地問過他——他則回答說,他的確根本不像他人那樣用雙眼瞄準,而是憑借“直覺”,仿佛那些槍口便是他的眼。
而她雖然遠不及他,但她卻也是另一個貨真價實的“溫特菲爾德”。顯然已經足夠……作為用槍的一把好手,將面前這個除了凌虐弱小外一無是處的人渣、打得屁滾尿流了。
“現在,給我滾。”
“……”
“……或者,我會從你的手指、腳趾,一直逐個打到五官、內髒。你看,你是個不錯的靶子,至少目標夠大。——你說呢?”
她的聲音沒有感情。原來她如果願意,也能發出這種聲音。
男人於是狼狽、趔趄,毫無形象可言地離開,像一隻被切斷後半身的壁虎。這次,統共只花了不過三十秒。
幾乎在她確認過現狀變遷的同時,一股略帶僥幸的竊喜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她成功了。然而隨即,緊接著她便感到一種遠甚於前者的,危險的萌動。這萌動仿佛無時無刻不在她耳畔竊竊私語,試圖引誘她去注意到,那種仿佛隨時能夠親手把握住自己、乃至他人命運時的,恃傲的快感。那正是權與力的滋味。
然而很快,希拉瑞婭卻又緩緩地搖了搖頭,迅速便令自己再度清醒過來。她記得那些過度使用這種力量的人們、最終千篇一律的下場。在曾經那個充滿了欲望與“夢想”的西部法外之地,她實在已經見過太多。
——只是,她們也許不必總是求助他人,也有辦法能改變自己……至少保護自己。
不經意間,另一個種子則已在她心間悄然埋下。而此刻尚無人能知,這在之後對於她們兩人的命運,究竟將意味著什麽。
於是希拉瑞婭終於再次低頭看向少女——隨著方才短短兩分鍾裡的突變,小愛蓮娜的神情也驟然變了許多。現在,她不再恐懼、痛楚,而只是壓倒性地……感到錯愕。
她難以置信地望著面前的一切,望著希拉瑞婭槍口飄出的淡淡硝煙,以及那個對她而言幾乎不可戰勝的惡魔,如今散落滿地的“殘肢”、肉糜,隻覺得不可思議。
“沒事了。”希拉瑞婭說,“現在……沒事了。”
她伸出手,那令人沉靜、安寧的烙印再度泛出少女所習慣的淡青色的柔光。
少女並不抗拒。
——這是自己所見過的,唯一毋庸置疑的“恩賜”。愛蓮娜想。
“好些了嗎?”她又問。
少女則輕輕頷首回應。
“那就好。……我們該走了。”
說著,她試著從嘴角盡量擠出一個如尋常般溫和、恬靜的笑容。但她終究不是克萊芒汀,無論怎樣,嘴角都還殘留著方才用於震懾的僵硬。幸好少女似乎對此並不介意。
當兩人攜手走到巷口時,一位身著製服的年輕巡警正步履急促,姍姍來遲。
他顯然並沒認出她們,或許根本從未見過。他只是看到二人體面的著裝與希拉瑞婭端莊的外貌,似乎初步對她們的身份做過判斷,隨即禮貌而敬業地向她行禮過後,才問道:
“您好,女士——我方才在隔壁街巷巡邏時,似乎聽到這裡有傳出女性的驚叫和槍響聲,請問您是否有頭緒?”
而希拉瑞婭則不緊不慢地站定身子,優雅地回了個禮,而後才答道:
“是的,當然——感謝您,巡警先生。方才這一帶似乎是有幫派火拚,實在嚇了我們姐妹一跳,讓您見笑了。幸好,他們雖然打得血肉橫飛,卻至少沒傷及無辜……我們還好。”
“是嗎?那就好,小姐,沒受傷就好。那麽,還請盡快離開這裡吧,宵禁就快到了——最近的夜晚可不安寧,怪事簡直層出不窮。……哦,順帶一問,二位方才有看到那些幫派分子,之後向何處去了嗎?”巡警說。
這次,希拉瑞婭·溫特菲爾德並沒有直接出言回答。她只是終於標志性地、親和而淡雅地對他微微一笑,而後指向了方才小巷的深處……
——當然,那正巧也是方才落荒而逃的瀚德萊斯,張煌離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