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嗎?”
雖然曾短暫地在腦中預演過幾種類似自己平日常用的“開場白”,克萊芒汀·諾伊拉最終還是放棄了在當下此種情形,再去費勁思索什麽“風趣幽默”的妙語,試圖以此破除尷尬。
……更何況,事已至此,那些又有何作用呢?她想。不解風情。
“……克蕾。你……不該來的。”
希拉瑞婭·溫特菲爾德則如是回答。乍聽起來,與她的問話似乎驢唇不對馬嘴。但克萊芒汀自然清楚她是在指什麽。
“等等,你的手臂……該死——那群混蛋下手真是沒輕沒重!稍等我一下,我已經找到鑰匙了,就放在方才最後那個看守的褲袋裡……我這就放你出來。”一時間,親眼見到希拉瑞婭身上大片的淤青與烏紫色,克萊芒汀似乎怒不可遏。
“好吧……至少關於處理脫臼,我還算小有經驗。矯正本身一瞬間就能結束,只是疼痛在所難免——忍耐一下吧。”她繼續說,似乎暫時不準備與對方繼續方才的話題。
“……”
“或者,手上用力捏住什麽東西會讓你感覺好些嗎?比如說,我的胳膊……?”
“……”
希拉瑞婭則仍舊一言不發,似乎神情落寞。
“……好吧,看來不用。也好,那就算了。”
說著,克萊芒汀便自顧自地行動起來。
當然,比起岔開話題,她更關系的還是希拉瑞婭的傷——他們口中的“吃了些苦頭”究竟如何。
所以一方面,她心痛於希拉原本就纖細的身體受到如此粗暴的對待;另一方面,她則慶幸……至少單就目前而言,“這種程度”的傷勢還不至於給後者留下什麽無法挽回的傷痕——除非短時間內,希拉瑞婭再因為種種原因右臂再度脫臼數次,自此落下病根。
“……”
而另一邊,再度沉默地望了對方一眼後,見自己的疑問仍未得到回應,希拉瑞婭於是知趣,不再言語。
畢竟終歸,這次是自己不合時宜地氣血上湧,做出蠢事在先——希拉瑞婭想。原本先前的每一次,可都是她負責為克萊芒汀這頭性情多變的“野馬”,在每一個斷崖前的關鍵時刻“拴上韁繩”的;現在她自己卻因為一時衝動,將自己乃至對方弄到如此地步,實在令人難堪。
與此同時,克萊芒汀則依舊我行我素,手腳麻利地為身陷囹圄的友人打開鐵索,斬斷束縛;隨即低下她又身子,似乎準備為後者脫臼的右臂膀正骨。
“怎樣?……你,準備好了?”白金色頭髮的槍手小姐問。
“……”
無言,牢中的“公主殿下”輕輕點頭,眼中沒有怯懦。
“……你知道,這是陷阱。他們會來的,很快。”希拉瑞婭轉言又說。
克萊芒汀聽了則聳了聳肩,似乎欽佩對方並不準備依靠轉移注意力一類的老套方式忍耐疼痛。
“對。所以……我們現在得抓緊點。”她說。
“依你估計,他們還有多久就會包圍這裡?”希拉瑞婭繼續問道。她眼神誠摯嚴肅,似乎在說——“因為我知道,對於這些事,你的經驗與直覺都遠遠準確勝過我。”
“唔,我想至多十分鍾吧。”克萊芒汀簡明地回答。
——哢。
而當希拉瑞婭正準備輕輕點頭,以示自己理解現狀時,繼續這場“真正至關重要”的討論時。克萊芒汀卻驟然利落地雙手並用,將前者之前被巡警們“逮捕”時,
為了製服而生硬弄到脫臼的右臂關節,準確且迅速地矯正回了原位。 短暫地遲疑過後,希拉瑞婭的身體才察覺到這陣劇痛似的,後知後覺地逼迫她低聲呻吟片刻。不過,或許是方才被對方的話吸引注意的緣故,她總感覺自己似乎巧妙而幸運地、躲過了這陣劇痛的最高潮。
——而這時候,幫她想出這招、體面“渡過難關”的克萊芒汀,則仍然不動聲色,隻裝作無事發生。
“……唔。”
“好吧……咳咳,總之——現在感覺好些了嗎?”克萊芒汀問。
“嗯,謝謝。”
希拉瑞婭的聲音仍然清澈、柔軟,臉上卻沒有一如既往的笑容。理所當然。
“那就好。我們該走了。”
說著,她便利落地轉過身去,不再回首。希拉瑞婭知道,她是準備一個人解決這之後所有的亂子的——雖然想來,過去幾年裡當她們遇上真正的“麻煩”時,事情的走向幾乎盡是這樣,所以克萊芒汀會這麽想也是自然。……譬如,不久之前,她們才剛剛離開下城區的出租屋,頂著“中央檢察官”的追殺、出逃到哈裡森的郊區別墅的那時候。
……但希拉瑞婭可不想仍然這樣。先前好不容易,她才意識到自己也有些能做到的事。如果需要,她也可以變得那樣——“野蠻、粗暴而有力”。
緘默地,她深吸了一口氣,緊接著又盡量裝作輕松、仿佛自己與往日並無分毫不同。
“稍等一下,克蕾……首先,能簡單地告訴我一下,你之後的想法嗎?……我是說,稍後我們要如何擺脫這裡,或者‘殺出重圍’之類的。對了——我的槍也就被他們鎖在這一帶的櫥櫃裡,鑰匙嘛——則似乎就在你方才拿來開鎖的那一串上。”她說。
“……”
“我是說,我不能……把這些事情總交給你一個人做,對吧?……而且我最近也才意識到,哈裡森先生之前對我說的話,對我們先前的狀態而言,或許的確沒錯。”
見對方似乎愕然,她才又繼續補充道。
“你說……哈裡森?那家夥,他……說了什麽嗎?”克萊芒汀問。
“即便他不點明,我也其實心知肚明就是了——”希拉瑞婭撇開目光,繼續說道,“……在這方面,我完全成了你的累贅,我無意辯駁。”
“……”
克萊芒汀似乎本想為她反駁,但卻因為沒有合適的言辭,幾度朱唇輕啟、欲言又止。
“當然,我也知道——只是先前我一直借其他事為借口……譬如說,自己可以作為你的‘韁繩’,抑或生活方面的諸多輔助雲雲;我們是互惠互利的對等關系,所以這也並沒什麽可恥的……之類;又或者,我早就可以理解,卻也並不意味著我必須選擇那樣與你們相同的‘生活方式’……
——畢竟其實,雖然先前的我說過自己並不喜歡‘群狼’的眾人將我當做什麽‘千金小姐’,每每卻又會因為這之中那‘遺世獨立’的文明與體面感覺,暗自感到竊喜、慶幸。以為即便經歷不幸,自己卻唯獨仍然能是曾經那個‘無罪’、‘無邪’的自我。
但現在我知道,我錯了。我……並不是什麽都做不到,又或者真正像自己說的那樣‘高尚’,我只是恐懼罷了。害怕自己即便拋下一切伸出手,也可能落得狗血淋頭。更何況我似乎向來好運——在我身邊,先前有兄長在,之後則是你。即便不用弄髒自己,我也好像……總能最終得到一切。
可……哈,現在我知道了,這想法實在蠢得可以。一步一步地,我們早就已經……自身難保、風雨飄搖,只有我還做著那種‘清閑無爭’的夢。可憑什麽,憑什麽我抑或任何人,生來便能享有和煦安寧呢?這個世界不欠任何人什麽,幸運、幸福、善始善終,從來沒有什麽美好,是人類理應得屬的囊中之物。總之……如果希望,我想我至少該去試試,就這樣。
所以,告訴我吧,克蕾?……你知道,雖然不如你,但我之前也在一個人閑暇無聊時偷偷練了很久。就不妨讓我也試試看,在絕境中、與你並肩,我究竟又能……挺到哪裡吧。”
“……”
“你不回答,嗯。那麽……就這樣,讓我當做是默許,好嗎?像我說的這樣,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不再那麽……看不起那樣無力、還要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面子’,自顧自地掩飾著的自己。你想啊,若是之後有幸回憶起來時,自己好不容易有一次鼓起勇氣拿起槍、挺身而出奮鬥時,最後過程卻只是被敵人俘獲後、草草被營救收場,那又該是一個多麽……令人不願回想起來的可憎經歷。”
聽罷一切,克萊芒汀才輕輕點頭。
不過顯然,她的眼中仍然滿是不解與憂傷,好像希拉瑞婭不過是在說著什麽一時任性、失卻理智的話,只是礙於情理場面,她才不好出言反駁似的。似乎即便她們親近至此,要真正傳達、了解彼此的想法,也仍然需要時間,希拉瑞婭想。
不可避免,但這樣無妨。
“……”
——隨你吧,她終於說。我們該走了。
她們來到屋外。
奇妙的韁繩閃爍光芒,隨即兩人則動作熟練地轉身上馬。克萊芒汀在前,希拉瑞婭在後,一如既往。
在蘆毛色幻馬“栗子”的馳騁下,她們就這樣跨過夜間這方才經歷末日劫難般的殘肢血海,一言不發。
面對此情此景,她們多少已經有些麻木。即便希望,大腦也不會想最初時那樣在所難免地,思考起自己“感同身受”,成為這些淒慘屍骸時的情景了。
也許這在所難免,也許這泯滅人性——但僅就現在而言,想必這也該算是件好事。希拉瑞婭想。曾經,她會記著不要讓裙擺沾上血肉泥漿;而現在,她只希望子彈不要卡殼,槍火始終順暢。
她突然無緣由地聯想,方才與自己在屋內對視的那位年輕懵懂的衛兵,先前在生命的最後,究竟思考著些什麽呢?……不由自主地,在這段短暫的閑暇寧靜中,她在馬背上回首尋覓起他的身影,也許是屍首。
而後,不知幸運亦或是不幸地,她沒能找到。
但她知道,他就在那裡。這並非罪惡抑或暴行,雖然這事也許就始源自她自己,但事實如此,無可避免。她早就不會因此責怪自己。所謂罪業,或許是座高高堆砌而成的塔;細細數列,她才能意識到自己如今大致身處何層……僅限於,本人對此麻木以前。
“經過這裡……”
打破寂靜的,是身前克萊芒汀清朗的聲音。
“經過這裡以後……”像是強調般地,她微微提起聲音,重新說道,“右翼距離通向城郊的方向,自始至終不過兩條窄道。之後的道路便通暢、廣闊,他們的合圍、埋伏,便都不會奏效了。在開闊地區,這裡的人們遠遠追不上我和‘栗子’,這點方才我已經足夠驗證。”
不過,相當熟悉對方的希拉瑞婭自然知道,克萊芒汀方才的話看似完整,實則卻隻說了一半。
於是,她便識趣地補充道:
“但是……他們想必也清楚這一點。因此倘若選擇這條‘近路’,便極有可能會在其中遭到他們的伏擊,對吧?”
“對……”克萊芒汀並不否認,坦率地點頭回答。
“不過嘛,即便對此心知肚明,你還是會選這條路的。……我知道的。”希拉瑞婭說。
“嗯。若是選擇向左側一股腦地竄逃,我們只會越陷越深。這裡是他們的地盤,越拖下去,事情就越麻煩。”
“……好吧,的確如此——我也讚成。”
“……”
“……怎麽了?……我雖然平時可能保守了些,但——現在是非常時期,況且謹慎也不等同於懦弱,對吧?我想,為了逃出去、逃離這場亂子,我們彼此現如今都必須盡可能地……用盡全力。”希拉瑞婭說。
而克萊芒汀則點了點頭,隨即似乎有些突兀地轉移話題道:
“你還是第一次對人用那柄槍,不是嗎?”
“對。然而感覺……卻似乎比曾經我想象的還要平淡。不過,我並不覺得現在是時候讓我對此發表什麽罪惡感雲雲的感想就是。”希拉瑞婭回答。
“……”
“……”
“我說,希拉……你這難道是——在生氣嗎?感覺似乎有點,與平常不同……”
“不是。”回答斬釘截鐵。
“……不是?”她問。
“啊,誰知道呢?……也許吧,我不確定。不過,不會影響什麽的。我才剛剛試過,我的準頭還好。區別只是,這一次,我也許不得不去射擊他們的要害了。又再‘向前’一步。
……那些警衛只是無辜的,但我們又或者其他的所有人,又有誰何嘗不是呢?我們彼此傷害,相望死去,或許本就不需要什麽理由。這些時候,思考只會顯得多余而已。只是遺憾,為了意識到這點小事,我居然花了如此之久。”
“……”
克萊芒汀輕聲歎息。不過很快,她又將注意力放在路程和四下的警戒上了。
當下的狀態實在奇妙、微妙——她們的關系,以及當下的處境。說實在的,至今她似乎尚且對她們突然淪落至此的原因,有些摸不著頭腦。
……還好,現在她手裡有槍,槍中有子彈上膛。希拉瑞婭也是。
就和曾經一樣。一如過往,一如她在故鄉。
“喂,希拉。”
“……”
“柯林特肯定會為此開心的,我打賭。”
“……”
“記得嗎?那還是我們離開伯德郡前的最後一年,他自掏腰包送給你的生日禮物,對吧?……出自名匠之手,專門訂製;而對方還是個相當脾氣怪異的老家夥,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勉強答應接下這個活計。呵,當時可是看的‘群狼’裡我和其他幾個向來愛槍的老家夥,一陣子好不眼紅呢。”
“……不。”
聽到這裡,希拉瑞婭卻不再沉默,低聲回答道。
“我想他嘛……這時候多半只是什麽都沒想過。想到什麽,就做什麽——這便是真正的他, 你們口中所謂的‘天馬行空、突發奇想、無所不能’。他的確不可思議,也的確……運氣很好,才得以活了那麽久、留下那麽多傳說。……就這樣。”
而聽到她的回答,克萊芒汀則似乎相當意外。
“……真稀奇。想起來,我們一起待了這麽久,這似乎還是第一次聽到你這樣說他。我原以為,你只是不願意和我們——和其他的任何人談論起他呢。尤其是他不在以後。”
“……”
“不過,你說得對。”她笑著說,“柯林特那個樂天派的混球嘛,的確有時候運氣好的不可思議。”
“……而我們,也一樣。”她繼續說,“於是人數稀少、異想天開、特立獨行,我們卻還能活到今天。”
“呵,說得好嘛,希拉——我不得不承認,你終於越來越像我們中的一員了。若是那些老家夥們——包括哈裡森那個老混蛋,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想必都會對你另眼相看吧。哈,真是有眼無珠。”克萊芒汀說。
這回則輪到希拉瑞婭低聲歎息,隨即似乎釋懷地輕笑。
然後很快,她們兩人則驟然——幾乎同時地迅速警覺起來。
“……”
——如同先前所預料的一般,在匝道的第一個窄口,他們就在那裡,全副武裝。嚴密的準備與命令下,伯徹斯特城的“巡警”們早就遍布在那條窄巷關口上下的各個角落。
夜的陰翳中,他們僅露出無數個黑壓壓的槍口與偶爾鏡面的弧光,屏息以待;宛若一座要塞,抑或隸屬命運的監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