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小時後,傍晚。
伯徹斯特城,上城區,狄·英格拉姆伯爵官邸。
諾布爾·狄·英格拉姆,宅邸的年輕主人,短暫地駐足於這棟偌大的豪宅門前,不發一語,似乎感慨良多。
距離他上次回到這裡,已經時隔兩年之久。說來興許有些誇張,但當他剛剛從首都諾斯敏斯特回到故鄉伯徹斯特城時,第一時間卻完全沒想過要回家的事。他一門心思、興致勃勃,想著這回定要貨真價實地憑自己闖出一番名堂,便隻同老爹和他的“肯德裡克叔叔”一同事務性地吃了次飯,而後就“無縫銜接”地轉到了“柏克頓”公司的員工宿舍。
其結果,便是現在的再度冷遇——顯然,他剛一被“強製”休了假,自己所期待的大事件便接踵而至了。他們有意為之,而他……雖然難免心灰意冷,身為無名小卒,卻也隻好默默服從。
雖然如此,但他老爹曼斯菲爾德·狄·英格拉姆,那位伯城大名鼎鼎的執政黨二號人物、幾乎是實際意義上“伯徹斯特城主”的“英格拉姆議員”,這幾年裡他可沒少見過。出於事務原因,曼斯菲爾德幾乎每幾個星期就要親自坐火車往首都諾斯敏斯特跑一趟,再順便同他一起吃個便飯,關心一下他的工作現狀之類——雖然他想,在自己開口之前幾個星期,對方想必便理應已經對這些一清二楚了就是。
他走進房間。老管家似乎等候已久,一等他進門便對他行禮、隨後來到身後幫他脫下風衣,而他則同時順勢將小禮帽摘下、手法嫻熟地掛在門口壁櫥的衣帽架上。大廳與兩側對稱的弧形階梯上,年輕的女仆們一見他便眉開眼笑、仿佛諂媚,其中有大半他甚至都素未謀面;但他對此並不意外——這幾乎是這棟官邸近十幾年來的傳統了,就連許多權貴之後,都仿佛鍍金般爭先恐後地要把自家女兒送來這裡,待上幾月乃至數年之久。只有幾個熟面孔的老仆仍親切到不厭其煩地對他噓寒問暖,問著一些根本沒有回答必要的滑稽問題——毫無疑問,他要回來的消息早就傳遍了整個宅邸。作為伯爵與議員的獨子,他永遠是這裡的明星,無論本人意願如何、是何處境。
在二層的行廊上,他正好遇上了叔叔彌爾頓。彼時對方正恰巧在走廊上來回踱步,似乎正為什麽而焦慮著。但見他迎面過來,這位與他速來關系親近、個性又本就熱情率直的叔叔當即便變了臉色,喜笑顏開。接著,他的彌爾頓叔叔熱切地快步走過來,像個黑猩猩一樣誇張地張開雙臂;而他則體恤地微微屈下身子,與對方不乏體面地擁抱了一下,同時彼此朗聲問候。
“啊,你果真回來了,小諾布爾!”彌爾頓仿佛完全將方才的焦慮拋諸腦後般,情緒飽和地說,“方才你老爹跟我說的時候,我還感覺有些難以置信。嗯,看啊——兩年時間,你又長高了多少?不僅是我,現在你也遠遠超過你老爹,甚至是你爺爺年輕在世的時候啦!”
“是啊,彌爾頓叔叔,我回來了……好久不見。”諾布爾雖然沒對方那麽激動,但也並不想為對方的熱切情緒潑了冷水,於是便盡量陪笑著答道,“看樣子,您今天正巧有事來和父親商討嗎?……如果可以,留下來我們一起吃個晚飯?”
“當然,當然……我們待會要一起共進晚餐,大吃一頓——你老爹早就安排好啦!嘿,諾斯敏斯特的工作餐,再好可也好不過自己家裡,不是嗎?”彌爾頓回答,“不過,工作的事嘛,下午我們就談完了。
現在……呃,是另一些煩人的瑣事,你知道的——黨內幾個鬼迷心竅的混蛋氣血上腦,不計後果般搞出來的鬧心事。” “情況……有些嚴峻?”諾布爾眉頭微皺,似乎頗有共情。
“不,不……司空見慣的爛事罷了。”彌爾頓則趕忙笑著否定道,“我想你已經聽過許多次了,就是那些——某某議員睡了同事妻子的事啊,某某權貴在派對上飲酒過量、與人當街鬥毆起來的事啦……之類的。放心,雖然麻煩,但近幾年來、我處理這些已經頗有經驗,即便不用曼斯幫忙,也能料理個大概了。毫不誇張地說,就算他們是喝得爛醉如泥後在街頭強暴了一頭走失的山羊,我們也有辦法讓隔天的報紙頭條上對此刊載‘山羊不守婦道,勾引有婦之夫出軌’;而至於那個倒霉蛋嘛,他則只是犯了大多數男人——尤其是擁有足夠將之踐行的權利和財富的男人,都會犯的錯誤罷了。”
說罷,彌爾頓便頗有些粗俗地,像個傳統意義上的醉鬼一樣大大咧咧地笑了起來;而諾布爾雖然並不怎麽覺得好笑,為了不讓表叔感到尷尬,便也含蓄地跟著低聲笑了起來。
“……總之,我會在晚飯前搞定這些的。我會告訴他們這事怎樣處理——我們不計前嫌,再將那些蠢貨從淤泥裡撈起來一次,並提醒他們記得感恩戴德、保持忠誠;抑或乾脆迅速與他們撇清關系,任由他們自生自滅、咎由自取,再發個以‘我們對此也感到相當遺憾’開頭的聲明,而後萬事大吉——正好這樣,還能在多出一個崗位給那些有能力、野心、又懂得審時度勢的年輕人。
……等我下定結論之後,或許再征求下你父親的意見;秘書啊,乾事啊,他們那些家夥會再一步步事無巨細地按要求將這些瑣事一一落實,而那時我們的工作早已結束,只要享受佳肴、大快朵頤即可。對了,說起他,你老爹曼斯現在正在書房——不如你們先單獨聊聊,如何?我想,你們之間肯定有不少話要說,我不在一旁打攪興許正好,哈哈。”彌爾頓說。
“好的,叔叔。事實上……我正有此意。”說著,諾布爾微微一躬,同這位雖然素來親切、他卻往往不擅與之相處的表叔行過禮告別後,便又往書房去了。
當他進入書房時,父親曼斯菲爾德顯然恭候已久。
平日在這個書房見人時,無論對方是誰,他都總要等對方走到面前,才肯把書本、報紙與那副閱讀用的低度數眼鏡摘下;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並非刻意擺架子抑或有多好學,而只是單純地厭惡浪費時間罷了。但唯獨對自己唯一的兒子,他遠遠地自屋內聽到外面的動靜,便沒心思讀書了,卻也只是在房間裡靜靜地候著。
“哦……歡迎回家,孩子。”見他過來,曼斯菲爾德站在書桌前,嘴角微微帶笑、語氣平淡地說。
“嗯。呃……我回來了,老爹。接下來,我要在家裡住上兩天……雖然我想你大概早就知道了吧。我……現在正在休假。”諾布爾說。
這已經是他預先考慮數次之後,最終決定下的說辭。即便他清楚自己的老爹對這座城的信息掌握簡直病態般地詳盡細致,乃至甚至曾有人對他開玩笑說,“‘英格拉姆議員’就連伯城下水道的老鼠有幾隻肛門上長了痔瘡都一清二楚。”……但,為了他自己的前途、以及自己現在的直屬上司,那位“碰巧最近心情很糟”的安德莉婭·赫茲裡特小姐考慮,他還是選擇姑且不提自己如何“負傷休假”的事。
“來……坐吧。”說著,曼斯菲爾德指了指書桌靠門一側的椅子,示意諾布爾坐下。
事實上,因為會來到這間書房拜訪的客人大多更習慣站著與曼斯菲爾德說完問題,也往往不被邀請在這個較為私人的辦公室與他坐下對談;所以這書房內的第二把椅子,幾乎就只是為諾布爾一個人準備的。
待諾布爾略顯忐忑的坐穩,曼斯菲爾德才又緩緩張口問道:
“所以,和我說說吧——如願轉職到了你所期待的‘柏克頓’私人偵探公司以後,感覺如何?……一切是否的確符合你的預期?”
“……很難說,老爹。”說著,想起自己近兩年離家後的遭遇,諾布爾忍不住鼻子一酸,沉默片刻。事實上,他還是不能肯定在柏克頓的遇冷,究竟是否像在諾斯敏斯特、國家安全局時那樣,與他父親的暗中干涉有關。“我以為我盡力了,想不到除此之外自己究竟還能做些什麽。但似乎……事情卻仍然總是不順利。”
“……”曼斯菲爾德沒有出言打斷,而似乎只是靜靜地等著他把話說完。不過,或許他其實更希望對方此時乾脆打斷自己,訓誡也好、寬慰也罷,諾布爾想。
“呃,我的意思是……”諾布爾措辭片刻過後,才繼續吞吞吐吐地說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我恐怕不那麽有信心了,不再想剛剛離家時那樣、以為只要自己用盡全力,便無所不能。這世界遠比我想象的複雜——無論身處在何種位置,那種無力感卻似乎都不會有分毫減少。當然……我還沒準備放棄,但只是……我發現終點似乎愈來愈遠——一切都是。”
“好,我想……我大致明白了。好吧……那我們先換個話題,如何?”曼斯菲爾德問,“你的新上司,那位安德莉婭·赫茲裡特小姐,你喜歡她嗎?”
諾布爾當然清楚老爹這樣問的意思,所以他幾乎一瞬間就從自我沉淪中被拽回了現實,因為意識到自己接下來的回答可能舉足輕重。
他老爹曼斯菲爾德的問法自然不是指男女關系,而是指……倘若需要,他們甚至可以隨時換掉她,動用關系、好言相勸、威逼利誘,甚至是直接抹除。雖然,就算他其實指得是前者也毫不奇怪——與傳統貴族家庭不從, 他們父子間似乎從來不忌憚談論這些男女關系的話題,自從彼此間某次長達足足半年的衝突以後。
“我認為,她是位值得敬佩的人。”最終,諾布爾選擇坦言道,“事實上,還在諾斯敏斯特時,我就聽說過她的事了。不過,我運氣不太好,似乎正趕上最近她心情很差。但總體上……還可以吧,我想。至少要遠好過其他人了——對待工作,她永遠一心一意,說是工作狂也毫不為過;身為女性做到如此程度,著實令人欽佩。”
“哦,那件事嘛……我也有所耳聞。威廉特工,是吧?……也許你彌爾頓叔叔還沒來得及對你提起,那件事,其實最後還是我們出手,才得以順利收尾、將影響收斂到最小。”曼斯菲爾德說。
“呃,您和彌爾頓表叔?”諾布爾詫異地問,“等等……也就是說,那些傳言其實是真的?!他們說威廉特工的背叛,其實與新工黨與保守黨近兩年來愈發激烈的黨爭有關……”
“……你希望我詳細說說嗎?……對於你,這些事倒也不是必須隱瞞,只要你記得,他們對外而言可能意味著什麽。”說著,曼斯菲爾德的目光似乎都驟然銳利了幾分。諾布爾知道,他在這些時候從來是認真的。
可,至於他自己呢?他是否已經做好準備,去承擔起與知曉這一切對等的責任與義務?他不知道。
諾布爾曾幾度為此頗感自責。他清楚,當他人前進、從四面八方跨過他駐足的位置繼續向前,他卻仍在原地躊躇。他厭惡這樣,他必須改變……總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