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不愧是你啊,曼斯!”
聽罷曼斯菲爾德的“重磅新聞”,彌爾頓絲毫不掩飾欽佩之色地如是發出感歎。
“只不過,我還是不太明白,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趁虛而入?……設絆讓那個小檢察官無法順利得手的同時,你又向另一側親自派了殺手?還是說……”
“彌爾頓,你知道這些所謂的‘地下家族’,抑或說什麽幫會組織雲雲,與我們這些真正的執政黨派、抑或說統治者之間,最大的區別是什麽嗎?”曼斯菲爾德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疑惑,而是選擇暫且賣了個關子,問道。
“呃,我想想……也許會是行事方式,以及做派風格雲雲?你說過,他們這些滋生於陰翳的野蠻秩序,總是毫無意義地濫用暴力,乃至每每弄巧成拙;而這卻又是基於他們出身與構成因果的,不可避的必然……”思考片刻後,彌爾頓答道。
聽罷,曼斯菲爾德緩緩點了點頭,隨即才答道:
“的確,我是曾經如此說過,並且時至今日也仍然如此認為。所以,你這樣說不無道理——但還不夠,不夠一語中的。……無妨,那就讓我來揭曉謎底吧,彌爾頓。這兩者之間,最顯著、直接、又千真萬確的一點差別便是——那些劣等貨色總是太執著於強調個人、家族雲雲的,狹隘而陳舊的領導魅力了。
而其所造成的最直接結果便是,無論怎樣龐大的地下組織,曾經怎樣輝煌、怎樣無孔不入;可一旦其靈魂人物突然暴斃,而非正常接替,整個組織隨即便會輕易受人趁虛而入,隨即徹底完蛋,再無翻身之日。說來諷刺,而歷史上每每殺死那些靈魂人物,導致組織覆滅的——卻往往是某個正如他們曾經創立門戶之時的領袖一樣的,野心勃勃、雄心壯志、心狠手辣的年輕人。現在的伯徹斯特如此,之前的諾斯敏斯特如此,考德威爾西部地區的諸多匪幫亦是如此。”
“哦,所以你是說……”彌爾頓突然恍然大悟,接話道,“殺死老卡爾弗特的,其實並非你的部下或雇傭殺手;而正是那個先前幾次作為對方使者,與我們商談‘合作’信息的文質彬彬的年輕人,那個被三子盡失的老卡爾弗特歷來相當器重、照顧的盧修斯·卡恩?”
“如你所言。”曼斯菲爾德肯定,“那年輕人很聰明,但還不夠聰明,聰明不及他的野心;而更重要的是,比起聰明,他還沒來得及學會真正重要的事。……不過,是啊,要足夠學到這一點的確很難——悟性,運氣,兩者缺一不可。當然,我指的是在領悟之前,一路僥幸摸爬滾打、活下來的運氣。若是沒有這點運氣,那麽歷來的王侯將相、無論是誰,都只會被命運早早扼殺在搖籃裡,徒留生靈塗炭罷了。”
彌爾頓似乎聽得一頭霧水,一時摸不著重點,隻好繼續問道:
“所以,呃……你教唆他,讓他趁此機遇殺了原先的頭領,再自立為王,而他則照做了?”
“不足夠準確。但如果這樣能有助於你的理解,你也可以這麽認為。”
曼斯菲爾德繼續回答道:
“毫無疑問,這是他自己的欲望,順從自己內心願望與雄心,由自己做出的選擇。他理應毫無悔意,畢竟人生難得幾回一意孤行。而至於我,我不過是……在幾個恰到好處的時間節點,順從他的意願,給出了站在個人角度的‘諫言’罷了。
有趣的是,他似乎理所當然地以為,我的所作所為,只是為了讓他在繼承‘黑鋒’之後,
我們的合作會更加順利——可他卻沒想過,我們忌憚的從來不是什麽‘黑鋒’家族,只是卡爾弗特·黑鋒罷了。如果老卡爾弗特已經不在,那我們又何苦唯獨讓‘黑鋒’繼續存在呢?” “那麽接下來,他會怎麽樣呢?我是說,那個被野心和急躁衝昏頭腦的盧修斯……你會出手為他料理後事嗎?”彌爾頓問。
“不,我什麽都不必做。”曼斯菲爾德輕笑了一聲,“就在剛才,‘黑鋒’僅剩的幾個頭腦清醒的老家夥來找過我,帶著厚厚的重禮和滿眼的鬱憤、殺意——他們深知,誰才是對整個伯徹斯特的種種情報真正一清二楚的人。他們畢恭畢敬地來到這裡,不惜拋棄長久以來的傲慢、權利與尊嚴,對我低聲下氣,只為了從我口中聽到那唯一的一個答案。你說,我又如何能拒絕這樣慷慨又無私的‘忠誠’呢?……‘黑鋒’自己的事,就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吧。”
“唉……”彌爾頓這才聽得透徹了,感歎道,“若是就這樣耐心等到老卡爾弗特自然死亡,再仗著黨內年輕人的支持與剛剛過世的那老家夥的青睞,他在繼承權爭奪中的勝算還會大些。那小子就沒想過,雖然我們已在暗地裡合作了這麽久——但這種合作,卻是由最開始彼此敵對立場的妥協換來的嗎?我們一方在明、一方在暗,本就理應勢不兩立。真蠢。”
“你說的沒錯,彌爾頓。”
曼斯菲爾德說:
“然而……人們總是習慣於先入為主,將自己首先看到的事情現狀當做理所當然,再順藤摸瓜、試著倒推出過去與未來,倒推出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真理’。可正因如此,他們才每每容易忘了,歷史的時間流向,從來隻指向一方,真理亦然。
譬如社會,譬如財富,譬如權力——單單是前後因果、時間邏輯、看待事物的的變化,一切便都會煥然一新。而那時,你才會遲遲意識到,這竟然才是世界的本貌,那只有唯一一個的真理。只是,那個不過三十出頭年紀,加入黨派不過幾年的年輕小子,又如何能理解這幾十年裡種種變遷的前因後果呢?”
“……”
“不過……”
曼斯菲爾德頓了頓,似乎頗有些感悟似的,隨即才繼續說道:
“曾經,經歷變遷的北境諸地百廢待興,經濟蕭條,人民食不果腹。如是,我們不得不大刀闊斧地推行變革,哪怕深知這片土地將為之付出何種代價。於是,第二次經濟法改革過後,財富、混亂、階級分化,狂野而磅礴的生命力,伴隨著秩序的衝擊與空缺滾滾而來。
而每當上層律法出現空缺,下層群體則會自發地、以自己那未成熟而露骨的低效‘規則’,對之進行補足。譬如貧民窟、譬如監獄——譬如改革時期的伯徹斯特,這就是那些幫會組織、所謂‘地下世界規則’歷來的來源,也正是曾經‘黑鋒’那些半死不活的老家夥們煥發第二春的原因。
歸根結底,他們不過是個蠻荒又簡陋的、潛藏在陰翳裡的‘社會劣化物’罷了。而劣質品的命運,便注定是被正品取代,進而被人遺忘,向來如此。現在,這片土地有能力重迎那些親善、祥和而虛偽的真正秩序了,他們也是時候黯然退場;有始有終,因果必然。”
“那麽,你會……親自出手,令他們分崩離析嗎?”彌爾頓小心翼翼地問。
曼斯菲爾德聽罷卻輕蔑地笑了,答道:
“即便我什麽都不做,現如今等待著他們的也只有滅亡——倘若我只是要他們毀滅的話。但……何至於呢?現如今,他們那麽不堪一擊,那麽唾手可得,一如粘板上的魚肉。天平的兩端,平衡那樣輕盈、脆弱;只要動一動手指,流向便任我傾斜。告訴我,你會放棄一頓免費的晚餐嗎,彌爾頓?”
“我想不會,只要……”彌爾頓回答。他忍住了,沒說出後半句話。
然而,曼斯菲爾德顯然看穿了他的心思,隨即接道:
“呵,代價?……不,不,彌爾頓。沒人能在這裡從我們手中收取代價,從來沒有。畢竟,這裡是我們的主場,我們才是宴會的主人——說到底,這裡可是你我的家鄉,伯徹斯特啊。”
“哦,對了……”說到這裡,彌爾頓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略顯激動地說。
“所以這樣,我們的支持率想必會上升了,對嗎?你看過之前的民意調查了吧,曼斯?我想,就連我們的首相先生,菲茲傑拉德·狄·洛倫佐,興許最近都為之焦頭爛額。……大選就要來了,我們必須拿出成果,對吧?
還有……正好之前,因為你堅持的那個——呃,就是關於‘黑鋒’近期的情報,我們一概認定對此一無所知,拒絕對上匯報的事……根據我們在都城的幾個議員朋友的傳話,首相先生近期似乎一直因此時對我們頗有微詞。這樣一來,我們與狄·洛倫佐先生間的關系也能多少修複一些。在‘大戰前夕’,若能這樣,真是再好不過了。”
不過聽完他的話,曼斯菲爾德的臉色卻顯而易見地一沉——或許,他從來不喜歡被他人如此急切的接連拋來問句,哪怕對方已經擅自認定了其中的答案。
他微妙地沉默了片刻,乃至於讓彌爾頓感到些許壓力與尷尬,而後才回答道:
“支持率不會上升的,我的黨鞭長。”他刻意改變了對對方的稱呼,一字一頓地說。
——曼斯菲爾德·狄·英格拉姆,選擇決口不提有關首相先生的那件事。
“啊?……可,怎麽會?我們明明無疑為伯城的百姓做了一件好事,近年來去除這些猖獗幫會分子的呼聲也一直日益激增;現在我們除掉了他們的領袖,整個幫會都隨之搖搖欲墜,難道他們不該為此感恩戴德……呃,至少頗為欣慰,多少予以我們一些感情上的支持嗎?”彌爾頓則緊接著困惑地問。
“然而,問題就在於此。”
曼斯菲爾德沉著臉回答:
“我們拖得太久了,彌爾頓。雖然就事實而言,這是無可奈何,但民眾可不管這些——他們無法得知那些我們無法公開的緣由,不知道我們倘若與‘黑鋒’撕破臉皮,那時候歸根結底倒霉的又會是誰。
他們隻清楚,我們的發言人已經迫於壓力將這件事放進每年的開年發言講稿裡,接連數年之久。雖然這次機會難得, 但卻並不會對我們接下來與新工黨的競選之爭有分毫幫助。我們不過是終於清理了一個爛攤子,讓這些舊事、爛帳,一筆勾銷。”
“……可,我以為你——”
彌爾頓一時欲言又止,但看到曼斯菲爾德的表情,意識到自己此時停下反而更糟,於是才繼續說道:
“我以為你最近為了大選的事精神那樣緊繃,所以……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理應是為了這次黨爭呢。而且,我見你先前似乎心情不壞。”他補充道。
不過,聽到這裡,曼斯菲爾德卻才終於又“揭曉謎底”般緩緩地笑了,隨即答道:
“別擔心,彌爾頓,我的兄弟。我之所以看起來釋懷,自然是因為——我已經有主意,來幫助我們在大選中穩操勝券了。”
“……”
而後,在彌爾頓·狄·英格拉姆若有所思、未置可否之時,曼斯菲爾德卻突然轉變話題,自顧自地又繼續說道:
“對了,彌爾頓,有件事我似乎還沒來得及說。我兒子——也就是你的侄子,諾布爾要回來了。”
“等等,什麽……?”顯然,彌爾頓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我聽說他正在格爾曼那老鬼頭的‘私人間諜公司’做實習特工,他居然要回來了?休假?……什麽時候?”
“——就在今晚。”
曼斯菲爾德則不乏喜悅之色地揭曉謎底。
“機會難得,你這位表叔,待會也該留下來見他一面——我已經提前叫主廚準備了一桌好菜,我們久違地來一次‘家庭聚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