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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債,追逐與救贖》第55章 “爬行動物”
  “該怎麽做?”

  希拉瑞婭心中一時百感交集,反倒令她得以迅速冷靜下來。

  ——呼救,求援?

  這幾乎是她的第一反應。

  誠然,根據現狀來看,她們如今想要輕易脫身已經不再現實。且不提這醜惡男人身上揮之不去的濃重酒意,即便並非如此,單憑克萊芒汀之前救出小愛蓮娜時與他們結下的血仇,抑或這嗜虐男人的癲狂本性,這件事都想必無法輕易料理。

  而如方才所言,她們如今所處的位置,距離外側下城區和郊野間的最後一條大道,始終不過一牆之隔。只要她們呼救……

  ——不、不行,斷然不行。

  她轉念又想。

  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忘了她們此刻,始終還都是被中央檢察官們官方通緝的身份,至少曾經如此。而即便她願意為自己賭上一把,卻也不能賭上面前少女的命運,認為他們當真已經忘卻了她們的身份。

  而在往日的這種時候,她們所每每依賴的克萊芒汀……

  ——卻不在這裡。不可能在這裡。

  對,這一次,她無法求援、無法逃避;如果她們想要像往常一樣得救,便只能求助於自己。

  稍後,迅速思忖過幾種可能性之後,希拉瑞婭選擇先行交涉。哪怕知道面對一個失卻理智的醉漢,這難免收效甚微;但首先,她要給她們爭取時間。

  她必須想想,有什麽是她也能出色完成的事。正如曾經,她每次伺機偷來守備地圖一類,為二人的逃亡之旅降低風險的時候。

  一定還有她能做到的事,她想。

  “這位先生……”希拉瑞婭試著開口,“看來您最近是有什麽煩心事吧?於是才每到傍晚,便喝得這樣爛醉如泥。”

  “……”

  “我是說,您想必是認錯人啦。”見對方一時神色迷惘,未置可否,希拉瑞婭於是抓緊機會乘勝追擊,試著用言語誘導對方本就混淆不清的思維與意識。

  “您看,這位是我的妹妹,娜莉。我們姐妹這幾年裡都住在伯徹斯特市郊,只是每半個月才偶然進城一趟,采購些新鮮食材、以及生活必須品雲雲。我想,也許您是對那個名叫愛蓮娜的小姑娘太過著迷、日思夜想,這才會把年紀相仿的她,錯認成她吧?”

  “你說,是我認錯了?”

  醉醺醺的男人吐字模糊,大抵甚至也同樣早就不再清醒。

  “是的,先生。如果您要證據,那您不妨按我所說的想想——您雖然看娜莉她似乎正是你所熟識的那位少女;可與她同行,身為她姐姐、陪同在身旁的我呢?您並不覺得我那樣眼熟,而只是對這種著裝風格有些感觸,不是嗎?

  ……至少就我來看,先生,我們這可還是初次見面呢。我是說,您難道不覺得對於娜莉這樣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孩,您直到方才為止的舉止,太過有失禮數了嗎?”

  句尾,希拉瑞婭心細地將分寸把握得很好——身為少女的“姐姐”,她的確也是時候面露慍色了。況且面對瀚德萊斯這樣習慣了欺軟怕硬的“小角色”,她也並不認為只靠一味的好言相勸,便能有所成果。

  “……”

  “您是還沒聽清我的話嗎,先生?我的意思是,如果您再想方才那樣,用言語甚至動作騷擾我的妹妹,我可就要叫巡警來,把這件小小的誤會,鄭重其事地處理了。我想,那會是我們彼此都不願見到的結果。

  您應該還記得吧,先生?因為中央檢察官們的造訪,

距離這一帶不過一街之隔的小巷上,此時便有警員在來回巡查。看您著裝體面,理應也是為體面的貴族老爺——那麽您應該也比我清楚,身為貴族卻因為違法亂紀一類的難堪瑣事被逮捕,會是您生涯中多大的恥辱吧?”  ——“起效了。”

  在見到那個瀚德萊斯,正因為他精心遣詞造句提到的“貴族身份”,顯而易見地有所動搖的時候,希拉瑞婭忍不住頗激動地如是想道。

  幸而,她還記得幾周以前,當克萊芒汀剛剛將這位無家可歸的少女帶到她們身邊,對她訴說那些往事,以及那個人渣的身份的時候。雖然克萊芒汀當時只是相當不屑地隨口提了幾句,“買來的貴族身份”、不受他人待見的小暴發戶雲雲;但只是這一點細節,或許便要改變她們接下來的命運了。

  ——因為,像他這樣想法的家夥,她曾經便已經見過太多。他們心中雖然早就輕而易舉、甚至樂此不疲地接受了自己的惡念,卻還要每每為那一點虛偽到不行的名譽,吝嗇地想借寥寥幾舉,護住體面。

  “好吧,好吧……嘖,該死的。”

  這時候,男人才終於放棄似的擺了擺手,又像是正深受醉意之苦般、用右手的食指擠了擠太陽穴,習慣性地罵了一句。

  “走吧,快走!……這惱人的臭小鬼。別礙我的眼了!”

  說著,瀚德萊斯隔空推了幾下,便要趕那原本不過在身前與他半步之隔,卻正因為喚起可怖的回憶創傷、動彈不得的少女離開。

  希拉瑞婭見狀,則欣喜又難免著急——既然“計策”得手,她便本能地隻想著消除剩余的變數,讓事情快點結束。

  “來吧,莉娜?……來,到我這來,我們這就離開。”她語氣有些急促地補充道。

  可少女仍然毫無動作。

  似乎是順著聲音的方向,她才想起來看向我們正傾盡全力“演繹”的,那位亞麻色頭髮的小姐。然而,當希拉瑞婭終於從正面望到她那雙空洞的眼,她才遲遲意識到那個最大的“變數”所在……或許少女,其實早在方才最開始起,便已經根本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她正被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無數次地接連溺斃在那無聲無光的海底,死去又複生;一刻不停地對峙著那些被她掩埋在心底的陰影……那些源自恍如隔世般過去的她自己,她的痛楚與掙扎本身。

  “你還沒聽到她說的嗎?走……快走啊!你這該死的小混蛋。滾!……快給我滾開!”

  感覺自己方才的話語遭到無視的瀚德萊斯於是愈發暴怒,醉意早使得這個本就情緒化的男人更加習慣於無理取鬧般對外的發泄。

  這次,他實打實地隨手便用那些粗大、腫脹的手指,從後方用力拎住少女的脖子,習慣性地便向前將她輕盈、嬌小的身體甩了出去——如同豺狼一類的肉食動物,玩味般地每每將野兔輕易叼在口中,暴戾而樂此不疲地加以戲弄。這突然的舉動自然引得本就毫無防備的後者猛地一個趔趄,幾乎摔倒在地。

  雖然經由身體的動作平衡,少女得以很快穩住體勢;但方才與自己噩夢中“施虐者”久違了的肢體接觸,卻無疑已經遠勝於先前幾倍地、喚醒了她往日那些深入骨髓的恐懼。

  “……糟了!”

  希拉瑞婭想。

  ——應激的恐懼已經完全把握住了少女身體的控制權。現在,她所能做的,便只剩下習慣性地雙手抱頭,淒慘地蹲在地上,把身體盡可能地縮成一團……瑟縮不止,口中念念有辭。

  而身處在她近處的瀚德萊斯雖然醉意甚濃,卻也聽得清楚。畢竟,她此刻口中所念的,分明是……懇求他這位先前的“主人”,高抬貴手的話。

  “哈,哈哈……怎麽,原來你就在這裡啊——我的小兔子?……真是,讓我好找啊!”

  當希拉瑞婭再度與男人四目相交,眼神中不乏惶恐時;後者本來醉意朦朧的意識,則似乎已經驟然清醒了許多。似乎,方才少女應激的反應、苦苦哀求的場景,輕易便喚起了他之前太過熟悉的“既視感”,隨即突兀地點醒他的意識了。

  而常常為包括克萊芒汀在內的眾多“群狼”幫會醉漢照料身體的希拉瑞婭自然清楚,一旦對方有一瞬間神智清醒,想再依靠先前的“戰術”為她們巧妙開脫,便已經絕無可能了。

  “——放開她, 混蛋!”

  示意至此,希拉瑞婭乾脆不再隱忍,高聲罵道。

  “別以為你能在這裡胡作非為。……我剛剛說過,巡警就在這附近。看清楚點,這裡不是你的陰森地牢、法外之地!”

  此刻,她的聲音似乎前所未有的清亮、有力,有時在高調上甚至語調會止不住地有些顫抖。

  因為很少發火,很少發出這樣“撕心裂肺”的聲音,就連她自己都幾乎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當然,她之所以這麽做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已經決意、用這樣盡可能不二度“激怒”對方的方式,自然地呼來物理距離不過一牆之隔的巡警。事已至此,她別無選擇。

  ……然而,這次瀚德萊斯聽罷,反應卻與方才截然不同。

  他幾乎沒有傳來像樣的回音,而只是笑——陰沉、晦暗地笑,笑得絲毫不像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而更像是那些習慣對牢內的死刑犯偷偷動私刑取樂的,佝僂、矮小又卑猥,令人只是想起,便會自後背泛起一陣毛骨悚然惡寒的獄卒。

  “哈,所以……我明白了。你和那個叫克萊芒汀的女人是一夥的,是吧?就是你們一起……奪走了我可愛的‘小兔子’,我無可取代的奴隸與愛寵。……可是,你又是否想過,她早就偷走了我的心與魂,我又怎可能放任她輕易離開呢,呵呵呵呵……”

  男人聲調低沉的說道。

  突然間,他的語氣和生態卻仿佛都變了個人。現在的他,簡直如那些花紋醜陋的爬行動物般,隻令希拉瑞婭幾乎會從生理層面上地……感到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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