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徹斯特城，市內。

　　不知不覺，自從希拉瑞婭與愛蓮娜久違地回到這裡，已經過了數個小時之久。

　　迄今為止，一切還算順利。抓緊機會帶小愛蓮娜出來透氣的確是個正確的選擇，希拉瑞婭想。

　　這些天裡，那孩子似乎愈發陰鬱、盡數寄托在單調的折紙作業中的心情，那些受困於過去、逐漸堆積的夢魘，在這短短的幾小時裡、似乎都已經會散無蹤——至少回到幾星期前，她們仍在那出租屋時的狀態了。

　　而現在，她們則享受著方才短暫旅程而帶來的樸素疲勞，在一家安靜的街頭咖啡館中稍作休憩。她望著她，那張終歸平凡地羞怯、稚嫩的臉，偶然間笑靨如花，一切都平和、美好得像一場夢。

　　況且就方才的經歷來看，現狀的確正如希拉瑞婭曾經所仔細觀察、預料的那樣。那些檢察官——又或者說，那些本就是被強加了檢察官的職務，被迫四處巡邏的警員們，似乎早就忘了她們的模樣。歸根結底，興許那時追捕她們根本就不是中央檢察官的意思嗎?

　　……她不敢肯定。但她至少確信，她們兩人當下待在這裡，並不會有風險。

　　雖說先前出於對摯友克萊芒汀的擔心，獨自悄悄外出，甚至不惜令自己深入險境時，她承認自己是冒失了些。但她好歹也早就是個能自己照顧好自己的成年人了，不存在什麽自己所無法負擔的選擇，她想。與小愛蓮娜結伴出行的意義則截然不同——她會保證，這個迄今為止命運已經足夠坎坷、不幸的少女，此行萬無一失。

　　而即便她們的心中或許曾為此提心吊膽、時而波瀾萬丈，但當她們實際回到這裡，才驚人地發現一切竟似乎一如既往。倘若不仔細品味那些細致入微的表情細節，你甚至嗅不到那絲源自近期動蕩的、異變的氣味。

　　——這便是城市的呼吸，白日的明光。希拉瑞婭想。無論她們在此與否，甚至乾脆消失不見……無論失去誰、失去什麽，或許這裡都將一如既往。

　　休憩間，她抬起頭，仿佛正被這無形的巨獸緘默凝望。

　　……不過雖然如此，曾經淪陷、毀於一旦的“中部沃土”，卻又如何呢?……且不說城市，就連那偌大的千年帝國，都終有陷落、崩殂之日。

　　所以，這或許也只是錯覺。沒有誰真正屹立不倒。就像她們一樣，這城市也終會死去，只是相較慢些。

　　想到這裡，她似乎又每每會頗感慰藉，倒也奇怪。

　　“希拉姐姐……”

　　對座的少女似乎在輕聲呼喚。

　　“嗯，怎麽了?”

　　她則盡量試著柔聲回答。

　　“說起來，我們方才購物之類所帶的錢……”

　　說到一半，少女卻似乎對此頗為在意似的，頓了一下，而後才繼續說道:

　　“我是說……我想問，其實——希拉姐姐和克萊芒汀小姐，或許在同行的時候，一直是由姐姐你在管理錢財嗎?”

　　“是啊。”希拉瑞婭回答，“怎麽，在意這個?”

　　“不，只是有點好奇。”小愛蓮娜說。

　　而希拉瑞婭則微微一笑，似乎已經看穿了對方躊躇、顧慮的緣由，才又說道:

　　“原因嘛，如你所見——克萊芒汀她呀，或許是出於過去的習慣，花起錢來總是大手大腳的。而我們剛開始逃亡、剛離開考德威爾的那時候，幾乎算是身無分文;所以，只能一邊竭盡全力打工、想辦法維持生計，賺到經費後在倉促逃生。

”　　“……”

　　“而且，因為最開始那一陣，我們一度被追得相當狼狽，同時又要顧及藏匿;幾經波折之後，我們便商量好——至少暫時，不許她再做那些‘幫會’的老行當。

　　呵呵，回憶起來倒也有趣……啊，這段我可隻跟你說哦?——別看她平時英姿颯爽，總是一副可靠的樣子。但那段時間，只能做些不習慣的體力活的她，可是狼狽的很。往往一天打工積攢下來的工資，僅因為失誤便要被老板扣了一半，剩下的就連夥食費都不夠自負盈虧。

　　幸好我當時同時找了幾份小酒館服務生、洗衣店和裁縫一類的工作，幾乎每天整天都在往複打工，才足夠撐起我們的夥食費和房租，再為未來的旅費有所儲蓄。

　　結果，就在那種時候，我每次精疲力盡地回到家，一邊準備著晚飯，一邊還要抽空顧及剩余的紡織工作時，卻還每每會看到她竟然攤在床頭、一臉懶散地喝著不知哪裡買來的罐裝啤酒，有時還要一根接一根的抽煙。然後嘛……”

　　“……唔。”

　　“總之——就這樣喧鬧了一陣子之後，她最終還是同意了。於是，她姑且暫時改掉這些陋習，尤其是吸煙那點。不過，至於把管錢的工作交給我那件事，印象中她倒似乎輕而易舉地便答應了。想來也是——畢竟那時候幾乎我們身上十分之九的錢，都是我接連打幾份工掙來的嘛，倒也算合理。

　　而且，因為她飲食或日常的那些小癖好，實際每次發給她的‘零花錢’，可幾乎都是我留給自己的一倍以上。我之所以執意這樣，只是為了每月都有所積蓄——讓我們當時潦倒、混沌至極的生活，多少也能尋得些條理，僅此而已。”希拉瑞婭說。

　　聽到這裡，小愛蓮娜卻突然微微地笑了，旋即解釋道:

　　“不，沒什麽……我只是想，你們兩位的關系真的很好呢。謝謝你們。”

　　“呃……為什麽這麽說?”她問。

　　“或許希拉姐姐你自己都沒察覺到，但……”少女說，“從剛剛說起過去的日子開始，你的嘴角就隱隱地在上揚了。而雖然姐姐你總是表情柔和、待人體恤，卻其實很少真正地笑。”

　　“唔，這樣?”亞麻色長發的麗人聽罷，輕輕歎了口氣，說道。

　　“好吧……蠻厲害嘛，小愛蓮娜。你真敏銳，好像什麽都瞞不過你呢。不過嘛，我之所以這樣，其實並沒什麽太深的緣由，只是我的習慣……習慣使然。”

　　“呃……習慣，嗎?”少女問。

　　“嗯。你知道，我不喜歡和別人發生口角。尤其是在我之前曾生活的，那個人們之間的距離實在近過頭了的地方。我想，爭吵只會令彼此都急得面紅耳赤，從來也解決不了什麽問題。而我……既不喜歡自己鬱憤，也討厭讓別人有相同的懊惱滋味。就這樣而已。”

　　希拉瑞婭回答。

　　而少女輕輕點了點頭，仿佛咀嚼、品味了她的回答片刻，隨即才又轉言說道:

　　“我說，不如我們……繼續走吧，姐姐?”

　　身穿便裝，頗有些“男裝麗人”韻味的亞麻色馬尾辮小姐則直率地答道:

　　“好啊，當然——嗯，我看看，清單上要製備的食材、禮物之類的都已經準備就緒。至於接下來嘛，我們再隨便逛逛，然後便乾脆早些回去，如何?……說來，你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我是說……隨便哪裡?”

　　“哪裡都好。”少女輕聲回答，後續的內容則幾乎低得細不可聞。

　　——“哪裡都好……只要和你一起。”

　　隨即很快，兩人便收拾好隨身的行裝，離開咖啡館了。

　　而後，她們在附近一家常青的花店瀏覽片刻，關顧了一家嶄新開張的麵包房，又兜兜轉轉來到了位於上下城區交接線上的“城市中央公園”，直到少女再度走得步履疲乏了，這才返程。

　　一路上，拜希拉瑞婭之前偷偷溜出宅邸，回到城區中勘測所做的功課所賜，她們幾乎根絕了與巡警和檢察官們碰面的機會。

　　其實，雖然希拉瑞婭嘴上一直沒說，但為了確保今天萬無一失，她早在之前出行時、便看準了幾個外地調來的巡警擅離職守的機會，偷來他們執勤巡邏的時間表，抄來背了一份，隨即才物歸原主。

　　順帶一提，在先前長達幾年的逃亡之旅上，雖然並未開槍射殺過人，但偷地圖、搜集信息這種力所能及的小事，她倒還是做過不少的。而且令人們往往意想不到的是，出於她那別具一格的細致和敏銳的洞察力，不同於同行的摯友克萊芒汀;她還從未在這種節骨眼上出現過任何失誤，也便從不需要在情況迫不得已時、有人來替她“處理麻煩”了——或許算是她對於旅伴負擔壓力的，頗有些個人色彩的分擔方式。

　　“嗯……時間剛好。”

　　希拉瑞婭一邊對著中央公園那小有名氣的時鍾塔確認著時間，一邊對照著牢牢印記在自己腦海中的巡查時刻表想道。

　　雖然因為方才同行少女對那間新麵包店的熱情超乎預期，導致她們欣然地便多花了一些時間和經費在預料之外的場合上。但歸根結底，一切還盡在她的掌握。

　　這個時間點下，巡警們已經會開始宵禁前的第一次巡邏，城市內的警戒人力也會相對加重;但只要她們按照之前規劃好的路線，穿過外來警員根本不屑踏入的下城區小巷，便不會有半點被他們察覺的風險——即便他們當真還記得她們兩人的身份與特征。

　　“等等，姐姐……你看那邊——”

　　思忖之間，她突然聽到少女略顯急促的呼喊。順著她的指尖，她看到巡警們如期而至的身影。

　　“沒關系的。”她說，溫柔撫摸著少女秀發的那隻手臂，旋即隱隱地發出淺青色的輝光。

　　少女對此並無抗拒，似乎早已適應，甚至頗中意這種感觸了。而她的“恩賜”也或許正如她本人，潤物無聲，總是來得相當溫和。

　　雖然或許是多此一舉，但對待這個就連日常生活中，都往往會因為鍋碗瓢盆的銳利響聲發出應激反應的可憐少女;哪怕需要多依賴些“烙印恩賜”那過於神秘的力量，她也希望……至少能讓少女的痛苦減緩些許。

　　——哪怕在“覆雪之災”降下的近百年後，這股遠自土地的薄弱力量，早已如闌尾之於人類般可有可無。

　　旋即，亞麻色頭髮的麗人便帶著這位不過十四歲年紀的少女，輕盈地消失在了小巷深處。

　　而只是短短經過幾次周折，她們便幾乎來到下城區外側——距離那片郊區別墅所在的荒野，不過一街之隔。

　　“……噓，稍等。”她對少女說，“我先去確認一下狀況，只要沒有異樣，我們便一口氣離開這裡。幾分鍾，在這裡等我就好，好嗎?”

　　少女聞之輕輕頷首。

　　“嗯，很好。”她笑著說。

　　隨即，她獨自穿過幾條暗巷來到巷口，謹慎地探出小半個身子，偷眼望著前方大道上的最後的車馬路。

　　——好了，沒問題。一切還在預料之內。現在回去，準備晚飯的時間剛好……剛好還趕得上克萊芒汀與哈裡森先生他們回家。

　　嗯，很好……就這樣。一切都會逐漸順利的，一切都會慢慢好轉的……至少現在，再試著做些什麽力所能及的事。

　　如同為自己打氣一般，她遐想。

　　其實，她倒往往是個會自顧自消極的人。但她不願如此，不再是了。

　　然而，等她再回到先前的小巷，前後統共才不過歷經了五分鍾時，卻發現留守在那裡的少女的神色、早已經大變模樣。而就在少女身前不過兩步左右處的位置，便佇立著一位“不速之客”， 令後者嬌小的身軀直至現在、都止不住地微微發抖。

　　——是檢察官！?……不、不對，不可能的。這是……

　　“哦、哦，這是怎樣?我的小愛蓮娜，我的愛寵——不一會的時間，你還給我送上了這樣一份驚喜。……呵，真不錯啊。身段也好、臉蛋也罷，實在生得足夠體面。只是——不知怎的，只是望著她，我卻似乎會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個……手持六響槍的、牛仔打扮的可惡西國女人啊。”

　　那個“不速之客”，那個體態臃腫的男人，渾身散發著酒氣、就連路的似乎走不穩的“醉漢”這才望著姍姍來遲的希拉瑞婭，如是說道。

　　旋即，少女才終於慢半拍地同樣回過頭，雙目空洞地望著她。想來，她似乎還從未親眼見過對方這幅樣子——這幅如同鮮活夢魘再現般，為之侵蝕、深入骨髓的可憐樣子。

　　她終於意識到他的身份。

　　——瀚德萊斯。瀚德萊斯·米爾福德。

　　那個劣跡斑斑的暴發戶，那個四處叫囂的小貴族，那個幾乎被伯徹斯特城內有所交集各派人士、無一例外地當做牲畜對待的心理變態……

　　那個，只因一時興起便將自己所買下的小酒館中，不過十四歲年紀、無依無靠的酒保少女——強佔、侵犯、拘禁在幽深的私人黑牢中，隻以折磨她肉體的苦刑取樂的人渣……

　　那個，將她一度弄成那副……精神頑疾般神經質的淒楚模樣，甚至落下應激創傷，差點便令一切都無可挽回的——罪魁禍首。

　　……他現在，卻就站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