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徹斯特城,上城區,狄·英格拉姆伯爵官邸。
一周前,午後。
——中央檢察官突襲“北境自由黨”地下酒窖據點行動當日。
宅邸二層書房中,一個中年男人剛從室外急匆匆地回到房間。見房門開著,似乎為他所留,他便只是象征性地敲了敲門,便進入房間、順手將其關緊,隨即才來到正端坐其中的書房主人面前。
“啊,曼斯——我剛剛去見了之前秘書說在黨派會客室死纏爛打、炒著要見你的那個家夥,你猜是誰?……瀚德萊斯!瀚德萊斯·米爾福德,又是那個一無是處的爛貨!他憑什麽對我們這麽……糾纏不清?他從不屬於狄·英格拉姆家族,甚至都不是個真正意義上的貴族!然而對外,他卻還始終就拿著我們設宴招待他的那次經歷做材料吹噓,為所欲為。最近,自己花錢雇傭的幾個便宜小混混被人殺了,還好意思來找我們幫他出頭。啊……他算什麽?!”
說話的男人是彌爾頓·狄·英格拉姆,狄·英格拉姆伯爵——曼斯菲爾德的表兄弟,同時也就是諾布爾的表叔。他與曼斯菲爾德同樣身材高大、骨架健碩,但卻比對方魁梧、肥胖許多,身高也略遜一籌。他長著一張還算忠厚的臉,性格則遠比曼斯菲爾德激進、衝動,一受人挑釁便沉不住氣、沒了理智,簡直像是個文職場上的草莽武夫。
不過,因為兩人自幼便一同長大,直到現在關系一直都如手足兄弟般緊密。職務上,他也依托曼斯菲爾德的關系,在保守黨內的黨務辦公室,作為黨鞭長、專門負責管理黨內關系雲雲……也就是看守自家後花園,防止幾個血氣上頭的無名小卒一時被自我陶醉蒙蔽雙眼,從而做出擾亂大局舉動的工作。
總之,比起才乾,這個崗位的負責人往往更需要絕對的忠誠。況且,每當黨內真出了什麽“有傷風雅”的大風波,也會有曼斯菲爾德親自乾預、出手解決。
現在,彌爾頓滿臉怒氣;只是不知他究竟是太過厭煩這個一無是處的惡棍瀚德萊斯,還是只希望傳達自己對工作中這些莫名其妙的爛攤子的厭惡。雖然自入職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所謂黨鞭長,本就是個替黨派收拾種種聞所未聞的爛攤子的工作,哪怕有曼斯菲爾德在背後給他種種幫助。
“冷靜點……彌爾頓。”不出意料地,書房的主人曼斯菲爾德平靜地說道,同時才緩緩放下手中的書籍,摘下他那副僅在閱讀時使用的低度眼鏡,“所以,你乾脆叫衛兵趕他走了,是嗎?”
“對。我叫他們從倉庫拿來之前驅趕誤闖進來的野狗時用的長棍,讓他們便打便趕,這才終於驅走了那個晦氣的家夥。”彌爾頓回答。他頓了頓,隨即又繼續開口:
“……否則,還不知道那混蛋要在那裡賴到什麽時候。當時他後面便已經排起長隊、幾乎要堵住樓層入口了。曼斯……我不得不再提一次,我直到現在仍然認為,那時查清他的來歷時,我們在官邸留下他一夜、還設宴招待,實在是個壞主意。
……記得嗎?單那一天晚上,他就把進過他房間的三個年輕女傭依次睡了個遍——其中一個還是不到一個月前新來的,才不過二十歲年紀。真不知道他當時是給她們灌了什麽迷魂湯,而她們……在聽到他人在枕邊許諾財富或未來時,難道也不會多少衡量下依對方那副德行而言,言行的可信度嗎?”
“也許只是因為,有幸在這所官邸裡留宿的客人,真的少得可憐。
” 曼斯菲爾德則半笑著揶揄道:
“你也知道,彌爾頓,我從不喜歡讓客人們留下過夜,除非不得已。不過……興許那些年輕女仆們,當時反倒以為這會是個機遇——畢竟直至很久之後,她們才向我坦白了這件事,或許是在切實確認過一夜暴富的希望破滅過後。”
“……總之,我認為我們不該再和那家夥有什麽牽連了。”彌爾頓說,“對於黨派和你我而言,那家夥一無是處、劣跡斑斑,只會連累我們而已。”
而曼斯菲爾德聽罷卻輕輕搖了搖頭,緩緩答道:
“也不盡然。眼下,他興許的確一無是處。但未來,像那樣頭腦簡單、一意孤行的惡棍,興許也能有些派上用場的地方——畢竟,從外人的視野來看,像那樣一個癖好異常、性格暴戾的下作角色,會做出什麽荒誕之舉、都不算奇怪吧?……無論怎樣,我們暫且對他放任自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他這次也多少吃了點苦頭才是。終歸,他是我們那位馬琳阿姨的小孫子,也是她所剩無幾的、米爾福德家族的血親之一。而馬琳·米爾福德阿姨,在小時候向來對我們照料有加。”
聽到這裡,彌爾頓才沉默不語了。隨即,他頗有些無奈,但卻無可奈何地張口答道:
“好吧,好吧。我們先前為她養老送終時,還頗感慨地以為彼此間的聯系已經自此告一段落,誰能想到之後還會蹦出來這麽個‘瀚德萊斯’。所以……告訴我吧,曼斯。究竟是什麽事,讓你今天心情絕佳?”
“你說,心情絕佳?……為何?”曼斯菲爾德反問。
“呃,我說不好——但就是有那種感覺。譬如今天你的精神,似乎沒先前那麽緊繃了?”彌爾頓撓了撓頭,說道。
“噢,原來如此……”曼斯菲爾德則似乎頗有領悟地回答,“嗯,也許吧,也許誠如你所言。”
“但我不明白……”彌爾頓說,“今天中午……或者說下午時分,城郊那邊,不是剛剛才弄出了一大堆亂子?我剛剛路過新聞部那邊,現在簡直是一團亂麻。我聽說,是那個蘭法斯特的小姑娘遮遮掩掩地折騰了許久,才整出了這一出……啊,該死,那個頂著皇室名字的蘭法斯特大公,偏偏現在還站到了新工黨那邊去,他究竟對我們有什麽不滿……?”
“……”
見曼斯菲爾德沉默不語,彌爾頓這才發現了些許異樣,進而問道:
“等等,我說……曼斯,你應該向來對這座城裡的動靜了如指掌。如果是你,不可能對這些事放手不管。難道,你已經滲入其中?或者甚至,這其實也是出自你的手筆?”
“不算是。……至少,不全是。”曼斯菲爾德這才微微一笑,說道:
“這次大手筆的剿滅行動,無疑是出自那個小檢察官的傾力策劃。至於我,我不過是對之多少加以利用,用以實現了一些其他個人性質的目的罷了。
譬如說,提前得知、敲定了他們具體行動的方位和時間;再譬如說,用情報脅迫或買通幾個參與行動的地方警長,故意讓他們在行動開始後傳遞錯誤的消息,令剿滅包圍網一時間陷入混亂,從而給那個私黨的頭目們、多少留有一線生機——還沒到該他們退場的時候呢。
毋庸置疑,檢察官們這次的保密工作與‘閃電戰’設計,都做得很出色;只是礙於人手調度,他們不得不從附近的幾個小城市暗中征用警員人手這點,卻是可以早早預料到的。”
“……”
聽罷,彌爾頓暫時沒有插話,似乎是希望對方進一步把話挑明。
於是,曼斯菲爾德輕輕頷首過後,才繼續緩緩說道:
“……還記得我們的老朋友卡爾弗特嗎,彌爾頓?自從上任這屆的黨鞭長以後,你應該就沒負責過這方面的事了。”
“當然。”
彌爾頓點點頭,答道:
“老卡爾弗特·黑鋒,‘黑鋒’家族的頭號人物,引領這個歷史悠久的‘老古董’家族,將整個伯徹斯特城的地下世界從那些‘年輕人’手中奪回的,過去那些腥風血雨的夜晚的‘元凶’。我當然還記得他,曼斯。 曾經,我們和他打了那麽多次交道——他也一度那樣軟硬不吃、油鹽不進,連你和狄·洛倫佐先生都一度無計可施,才放棄了鏟除他和他的家族的計劃,嘗試著與他們‘和諧共存’……但,倘若我沒記錯,他最近應該已經住院一年之久了,他已經太老啦。”
“沒錯。肺炎、風濕、腦出血……重重疊加的疾病,早就讓他無法離開重症監護室半步了,彌爾頓。”曼斯菲爾德說,“但,不知究竟是運氣好還是差,他的頭腦卻似乎仍舊清醒,使得他足夠在病院裡仍把持著幫會舵向,長達一年之久。”
“你是說……”
“他的確老了,銳氣遠遠不如當年;但……卻還不夠。”曼斯菲爾德冷淡地說,“不過,這也止到今天為止了。你想知道我為何心情看上去不錯?——他死了,彌爾頓。終於死了,死在我們手上。今日傍晚左右,這消息想必就會傳遍整個伯城的地下情報網;但要等到報社正式發文報道,卻還再要有些日子了。”
“……因為,他們眼下都正忙著一股腦鑽進那城郊地窖的熱點,那個徒有虛名的‘北境自由黨’和中央檢察官的對峙!”彌爾頓驚歎著答道。
“……也就是說,距離媒體將這一切曝光,還要有些日子。三天——倘若我們出手刻意加以隱瞞,則至多可以控制在一周左右。而這一周之內……”說到這裡,曼斯菲爾德的目中罕見地閃過一絲老辣的狡黠,“——無論‘黑鋒’家族內部在接班人更替、權利交接過程中發生了什麽,都不會為人所知。明面如此,暗地也終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