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芒汀，克萊芒汀·諾伊拉小姐。哦，你還是來了——很好。我就知道，我那時就知道，我們間的緣分不會止步於此。”

　　男人說。

　　曼斯菲爾德，曼斯菲爾德·狄·英格拉姆，或者用一個伯徹斯特城的人們更為熟悉的稱呼——“英格拉姆議員”。

　　她抬頭看向他——年過半百、發梢發白，身形高大而單薄，目光則始終炯炯有神、如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般雄心勃勃，同時又有著久經沙場政客的那份內斂、那份老謀深算。現在，他對待自己的態度，簡直好像在見一位熟到不能再熟的友人，即便他們在此之前其實只見過一次。

　　她當然知道，自己為何來到這裡，也知道當時曼斯菲爾德為何會叫侍者為她留下隨時聯絡自己的方式，哪怕自己當時已經堪稱露骨的、對此做出了拒絕。

　　但現在，看著這幅情景，她卻甚至莫名地有種感覺;或許自那時起，一切便都在面前這位老謀深算的掌權者的把控之中。那時他說得那樣篤定，簡直好像確定她不久後便會走投無路，從滿懷希望到一無所有，終將會低聲下氣地懇求、服從他似的。

　　說來諷刺，她與他最初一次見面，正是在將近半月前的那個夜晚。當時她賭氣般地獨自在“銀麥穗酒館”喝得酩酊大醉，雖然自知醒酒很快、不至於隔天誤事，但那時她無疑是在亂來。

　　白天，她剛同蜜榭爾·覆雪與安德莉婭·赫茲裡特在酒館為談“星殞之核”與“北境自由黨”生意的事見了面;早晨，她剛在郊外按捺不住心中的衝動，開槍殺了那六名打手，救了那個名叫愛蓮娜的十四歲少女;深夜，半醉半醒的她在床邊，同摯友希拉瑞婭久違地聊起往昔的一切，直至深夜。

　　而傍晚時分，她則在下城區與上城區的交接處附近，從“銀麥穗酒館”啟程的歸鄉之路上，恰巧偶遇了正乘馬車路過的曼斯菲爾德·狄·英格拉姆，那位身份與她簡直是雲泥之別的“英格拉姆議員”。

　　“回憶起來，真是命運多舛的一天。”頗具戲劇性地，她想道。“也許那就是所謂命運的十字路口吧。”

　　當時，她頭暈、渾身發熱、留著虛汗，正歪著身子、狼狽地伏在路邊的長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在下城區，這樣的長椅可不可多得——也正是為了在此稍作休息，她才繞了幾步遠路，來到了這上下城區交界、仿佛代表了伯城的階級隔閡般的街道，也是下城區街上唯一有著長椅的一條街道。

　　而剛剛同一眾政客同僚與貴族觀賞完芭蕾舞劇，隨侍者乘馬車歸鄉的曼斯菲爾德，則正巧撞上了這幅光景。說來慚愧，那時她因為酒精身體發熱、意識也不清晰，衣著便十分散亂、開放。

　　印象裡，她幾乎解開了胸口以下所有的襯衫紐扣，將自己那傲人的腰腹曲線——那久經鍛煉帶來的，毫無贅肉、曲線緊致又窈窕，卻不乏些許野性活力的、用隱隱的馬甲線與人魚線勾勒出的纖腰與小腹，盡數展現在了路人面前。

　　而直到很久之後，克萊芒汀才遲遲意識到，原來曼斯菲爾德那時所看上的，似乎正是她這幅比起方才的芭蕾舞劇演員，都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姣好身材。

　　而後……他表現得彬彬有禮，如同任何一個傳統意義上的紳士般表達自己想要提供幫助她的念頭;但她在醉酒後直覺卻反倒愈發機敏，很快便意識到對方雖興許無意趁人之危，但同自己這個陌生人無緣無故地拉近關系，

也絕非別無所圖。　　結果，他們很快便不歡而散——她當時並不清楚對方的身份，但看出對方顯然並非軍人或武夫的身板，就只是體面而堅決地表露出了自己的拒絕，彼此就此作別。

　　“……”

　　“……請問，我該做些什麽?”

　　在他們共處一室接近半小時之久，期間一直持續著毫無營養與意義的話題之後，克萊芒汀終於忍不住開門見山、小聲問道。

　　曼斯菲爾德先前說過，自己運氣不錯，今天正巧趕上了他的休息日;而她既然知道他身為當今執政黨黨魁親信，黨內二號人物的身份，便當然知道對方所言非虛。這是他難得的空閑假日，這樣的機會不可多得。

　　而曼斯菲爾德聽罷，只是微微一笑，也許是會心一笑，說道:

　　“……不必那麽心急，我的女士——我的好小姐。這樣吧，天色漸晚，您不如先留下吃個便飯，如何?今晚，我的廚師長恰巧準備了一席拿手好菜。用餐之後，我們再談談您的心事——恕我冒昧，克萊芒汀小姐，但您……看來的確不擅長隱瞞這些心中的顧慮與想法呐?”

　　他的表情幾乎毫無雜質，仿佛一位會在孤兒院的慈善晚宴最後才悄然出現，而後被主辦方宣布晚宴金主身份的匿名富豪。她甚至有一瞬間疑慮，或許從最初就只是自己習慣了故鄉考德威爾那直接而露骨的生活方式，才無法辨識他人的好意與所圖?

　　有一刻她甚至突然荒謬地想，倘若自己有一位影響重大的導師，那麽想必對方便會是他這樣的人——只是那樣的經歷其實從未存在。至少，比起他這半小時裡表現出的氣度、儀態，那些帶著所謂“官腔”、疲憊不堪地以系統套路應對記者與采訪的年輕政客們，實在與之相差甚遠。

　　“……”

　　她在腦海中措辭許久，最終卻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以示同意。她開始不敢再相信自己的判斷力了——她知道對方絕非等閑之輩，但現在，她卻也並無細細保護自己的余裕。總之，她準備破釜沉舟。她下定決心。她既然深入虎穴，便不會無功而返。

　　而曼斯菲爾德·狄·英格拉姆，我們的“英格拉姆議員”呢?……毋庸置疑，他自然相當欣慰地見到這幅景象。

　　他等候已久、饑腸轆轆，是時候飽餐一頓了。廚師長是對的，今夜——食材的選料、肉質、火候均為絕佳;他系好餐巾，要體面地奔赴這場盛宴、縱情享受美酒佳肴。

　　——派對開始了。對於向來善於謹慎、克己的他而言，這是場不可多得的狂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