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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債,追逐與救贖》第33章 “蠻荒”
  “所以,那個年輕的塞勒涅小姐,她知道你的過去嗎?……你是否已經對她說過,現在與以前的我們這些人,一直以來乾得、究竟是怎樣的行當?”

  傍晚獨處時,克萊芒汀幾乎本能地避開側肋的傷口、趴在宅邸二層的柵欄上,靜靜地望著窗外黯淡的夜空,低聲問道。

  “她知道。……我很早就告訴過她了,畢竟她首先是作為我的秘書,助我管理加工廠那裡的事宜,我們才彼此熟識的。”

  哈裡森吸了口煙,吐出煙圈,背對著她、望著房間內的敞亮光景回答。

  “不過那時候,她卻好像自最開始就知道了似的,對一切都毫不介意。她很敏銳,卻也非常體貼,從不主動戳破那些美好的肥皂泡,隻將他們權當做為我保留的夢幻泡影。”

  “嗯……說起來,她有點像希拉瑞婭,不是嗎?”克萊芒汀說。

  “……我可不這麽覺得。”哈裡森回答。

  “事實上,她們根本是天差地別。……首先,塞勒涅是個孤兒,和生長在考德威爾西部荒野的你我一樣,自最開始便習慣了無依無靠、滿身泥濘的生活。她父親是個醉鬼,女人還在懷孕時就酗酒中毒,死了。而那個可憐的女人呢,為了養孩子成了娼妓——可如你所知,有段時間伯城這一帶發展迅速,一方面經濟欣欣向榮,一方面卻失業率奇高,兩極分化嚴重。

  結果,便是上層歌舞升平、花天酒地,底層秩序動蕩、匪幫勢力激增,沒日沒夜地血雨腥風。那些日子,底層的人、大家都很難過。縱使那些走投無路的人豁出去了一切隻想要活命,放棄矜持做了娼妓,她也是最下賤、最廉價的娼妓。毫無尊嚴,一文不值。

  ……後來,她死了,被自稱‘買家’的、不規矩的小匪幫成員打暈、挖走了健康的內髒,甚至被割取了皮膚與頭髮、指甲,總之是身上所有還有價值的事物;隨即就那樣在毫無抵抗能力的狀態下,活活地失血至死。而後,她便淒慘地陳屍在伯城郊區一間無人問津的公共廁所裡,被清潔工發現時、屍體已經臭得像是竹簍裡被遺棄了幾周的爛魚。

  隨即按照條例,塞勒涅被送往了當地的一家福利院,被他們養育成人。所幸那地方還算正規,她才沒遇上被院長侵犯、被修女動私刑發泄之類的爛事。而那些關於自己出生過往的故事呢,則還是她長大後一點一點、親自挖出來的。

  之後,那女孩成年後用心學習計數、打字一類的本事,還憑自己打工賺經費上了會計學校。隨後,她才終於成了秘書、算是終於有了第一份正經工作——我的秘書。”

  “喂,這很危險的……你知道吧?”

  聽到這裡,克萊芒汀有些突然地說。

  “如果是為了她,她不應該再和我們這種人接觸的。尤其是現在的你,還牽扯到‘黑鋒’家族那邊的事,那些你現在的‘同伴’們。”

  而哈裡森卻略顯神秘、落寞地淡淡一笑,答道:

  “伯徹斯特的‘黑鋒’家族,那群老頑固們,呵……雖然嚴格來說,我們還不算是正式的同伴,但就現狀走向來看,也的確沒差就是——啊,我明白。不用你說,我當然也明白這點,明白這種關系究竟意味著什麽。

  不過,反倒是你,克萊芒汀——你真認為,像她這樣的人,真能憑自己短短十幾年的努力,就能離開這滿是泥濘的圈子,還有我們這些腐朽到骨子裡了的爛人嗎?”

  “……”

  “不,

當然不會。”  沒等對方回答,哈裡森便又繼續自嘲般地說道:

  “……還不明白嗎,克萊芒汀?考德威爾也好,諾特薩隆也罷——伯德郡、伯徹斯特,還有什麽諾斯敏斯特,都是一回事。這世界就是這樣,我的老夥計。我們這些自降生之際、便被命運女神偷偷自背後踹了一腳的倒霉鬼,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掙脫出這個泥沼;從不,永不。所以,我們只能想盡辦法,讓自己活得不那麽狼狽;在屬於自己的那片泥濘沼澤中終於尋得個舒服的姿勢,供我們緩緩溺死,鴉雀無聲。”

  “……”

  “好啦,看你憂心忡忡的——直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麽?”哈裡森問。

  “……顯然,你並不只是為了談這些才找到我,是吧?而且,就我所知,你也不是那麽輕易就會受挫的人。看溫特菲爾德的樣子,這次你就連對她都沒全盤托出……那麽,究竟是什麽?”

  聽到這裡,克萊芒汀淡淡地吸了一口氣,隨即終於坦然答道:

  “——‘星殞之核’……丟了。”

  “丟了……等等,怎麽可能?!那個危險又價值不菲的玩意,記得你不是時刻都當做至寶隨身帶著?……而且,幫會分崩離析的時候,我們幾個有話語權的老家夥都分別分走了一份財產,唯你例外,便是因為眾人皆知是你拿走了‘那東西’——令我們走到如此境地的罪魁禍首,也是我們最後一次行動的唯一成果。而現在,你竟然說它……‘丟了’?”

  說著,哈裡森忍不住情緒激動起來。

  “……哈,若這麽說,我該比你更意外才是。鬼知道怎麽回事?……當時在地窖下,我計劃了足足幾個月之久的點子,也許是能讓我們重獲自由的最後的救命稻草,將它抬高價格出售的計劃才剛剛破產。

  那時,到處都一片騷亂,而我也難免失魂落魄、魂不守舍——在同伴的極力幫助下,我才好不容易……稀裡糊塗地死裡逃生,回到希拉瑞婭和小愛蓮娜身旁。然而當我之後想起來、再去確認時,它卻已經沒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

  “該死……除我自己之外,在身上藏下那東西的位置理應沒有任何人知道。本來別提是這種時候,就連受人偷襲、陷入昏迷,我都有信心不會被人搜出來的。可誰知道……它就是發生了。事到如今……再說什麽,又能怎麽樣呢?”克萊芒汀說。

  “喔,怪不得……我是說,你說得對。”

  哈裡森突然說道,似乎恍然大悟。

  “……記得嗎?柯林特再最初和我們提那個計劃——那個有史以來最亂來、規模最大,收益也最為誇張的計劃時,他便開玩笑般滿不在乎地提過……那是個會讓人不幸的東西。近百年來,前幾個與它搭上交到的家夥,都無一例外地交上霉運、步步墜入深淵。所以說實話,當你說想把那東西賣掉時,我還真替你松了一口氣——媽的,我真怕你的那股執著勁會一直把你害死。”

  “……”

  “所以,我是說——往好處想。或許,就此與那個玄乎的東西劃清界限,也算不壞。”哈裡森說,“該死,別忘了……那可是他媽的我們那個了不得的柯林特啊?!那個平時強運到邪門的混蛋,都栽到了那玩意手上。你真覺得,你們倆就能遭得住嗎?”

  “……也許吧。我不知道——也許你是對的。也許……還有其他的辦法,就像以往一樣。”克萊芒汀頓了頓,說道。

  “哈,這話我喜歡——就像以往一樣。”哈裡森說。

  “……只可惜,這兩年裡,你似乎早就變了太多。我說不上是好是壞。站在常人的角度而言,大抵無疑是好事吧——你變得規矩、禮貌又良善,有時候簡直像個柯林特那類在我們之中鶴立雞群的‘公子哥’,而且還似乎完全失卻了原本如那家夥般‘瘋狂’的一面。

  可,我們不一樣——我們是殺手、是罪人、是‘法外之徒’,是隨性奔走、嗜血如命的‘群狼’。我們從來都不是什麽常人……失去利爪、戴上手銬,對於常人而言,是文明與教化;而對於我們這些屬於蠻荒之地、無人之境的人而言,就只是枯燥乾癟的死。”

  “我知道……但,這裡不是我們的故鄉。即便我想回到過去那樣,也行不通。”克萊芒汀說。

  “……”哈裡森聽罷,幾乎下意識地便向反駁什麽。然而當他望到克萊芒汀的眼神,卻突然想到什麽一般,欲言又止。

  “——如果你想,無論在哪裡,總會有辦法的。”

  重新組織語言過後,哈裡森終於低聲說道。

  “總有辦法應用我們那套原始、野蠻且有效的手段,讓我們不計代價地……得以活下去。但,我不知道它是否還適合現在的你。我想……我或許沒資格去評判你,克萊芒汀——原諒我。”

  ——原諒……什麽?

  她選擇沒問出口。

  “……”

  “……”

  “那麽——你覺得……接下來我該怎麽辦,哈裡森?”

  短暫的一陣沉默過後,克萊芒汀才再度張口問道,似乎再無余裕掩蓋臉上的猶豫之色,“這之後,還要繼續一路悶頭逃下去嗎?還是說……”

  “你知道,我的答案從最開始就從沒變過。”

  哈裡森則不假思索地回答說。

  “既然你不願意放棄那位溫特菲爾德小妹,就只有這樣,此外無他。嘿,這可是身為陰溝裡的‘爛人’前輩的人生閱歷帶來的經驗——臭不可聞,卻又無比真切。

  但……唉,隨便你吧,我言盡於此。

  而你……終歸,那是你自己的路。如你所知,我並不討厭你這家夥的作風,至少近幾年裡如此。所以我只能說——祝你好運吧,朋友。”

  說著,哈裡森一如既往般灑脫地擺了擺手,便獨自進屋,似乎不願再談。不知何故,他最後的那聲朋友說得很輕,幾乎細不可聞。

  而克萊芒汀,則抬頭望向頭頂那黯淡縹緲的月,又忍不住回頭瞟了一眼自己身後正緩緩走下樓梯的哈裡森。驟然間,她原本那仿佛與平日別無二致般的,樂觀、放松、甚至令人感覺略顯大條的神情,卻已然駭人得陰雲遍布、複雜難辨。

  ——“躊躇一無是處。”

  掙扎、服從,抑或終究都只是愈陷愈深、每況愈下?

  也許,哈裡森是對的。她想。他從來都是對的。

  在最開始,他們所有人就都踏上了一條不歸路。——利欲熏心,唯利是圖。而當他們基於這原點逐漸發現道路之中的問題所在,以及那些或許真正具備價值的事物時。呵,為時已晚、覆水難收。當然……世人皆愛浪子回頭的佳話,可這世上卻那會有那樣便宜的好事呢?

  命運無意作弄。祂從來都不在乎……在乎又能怎樣?祂只是收回代價。

  正因如此,他們才無論怎麽逃,都逃不掉。那些轉瞬即逝的希望,無異於飲鴆止渴。

  她閉上眼、輕輕搖了搖頭,隨即再次點燃了兩指間殘余的半截香煙、深吸一口,試著讓自己暫時忘卻這所有的難題。

  ——但她知道……自那時起,她早就有種強烈的、無可避免的預感——祂又要來了。這次,祂是來奪走他們所剩無幾的一切,那最後的債款。

  很快,她就將必須再次做出沉痛的抉擇、抑或鮮血淋漓的割舍。可她的沉痛抉擇與血肉割舍本身,卻實則毫無意義。

  ……對,抉擇毫無意義,命運毫無意義,痛楚毫無意義。她掙扎,只是因為那是世上千篇一律的所有走投無路者們、所能行使的最後權力。

  只是因為,恰巧曾經生育了她的那段命運伊始的蠻荒殘酷,令她永遠不會首先選擇坐以待斃。

  ——如同某種本能。但,也就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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