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
伯徹斯特城,上城區。
街巷,某輛裝飾奢華的馬車車廂內。
沒有依靠侍者攙扶,一位年輕女性單憑自己便手腳敏捷地自後方進入車廂;隨即,仿佛被車廂吞沒一般,她的音訊便均在這繁華而忙碌的街道上、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今天,您遠比我想象得更加安靜——恕我冒昧,請問是發生了什麽,才令您的態度發生了如此之大的轉變嗎,女士?不……或許按伯徹斯特的語言習慣,我更應該稱您這樣年紀的年輕女性為‘小姐’——我是說,克萊芒汀·諾伊拉小姐。”
車廂中,衣著體面的侍者彬彬有禮的向她詢問道。那是種傲慢的恭敬——至少是她所見過的、那些真正意義上的諾特薩隆北國貴族中,幾乎盡數無從避免的傲慢秉性。
他們舉止得體,永遠彬彬有禮,並非因為他們將你當做客人,而只是出自他們相較下發自心底的輕蔑與優越感——一如諾斯敏斯特的舊貴族們,往往習慣於將除自己之外的整個諾特薩隆屬地,都當做一無所知的鄉下草農看待。
而克萊芒汀,今天的她則似乎始終沉默不語。宛如一尊塑像,失卻感性的塑像。
“……”
“好的,我明白了。無論如何,您如約出現在此的事實本身,便已經足夠彰顯您的態度了。而如您所願,作為伯爵先生的管家,我會將這一切、一五一十地轉達到他耳邊。當然,如果希望,您當然可以快我一步,這是您的權利、您的自由。”
言畢,侍者便也選擇緘口不言。馬車廂中,徒留車夫不時揮鞭驅車的聲響,以及與此格格不入的街道喧囂。
今天,克萊芒汀的樣子顯然不同以往。或者該說,與人們印象中往日的她,簡直是天差地別。
——她原先小麥色的皮膚因為近些日的生活顯然變得蒼白,仿佛一位足不出戶的深閨小姐。她不再穿那件相當有西方民族風情的“鵬丘”無袖紡織鬥篷了,而上身隻穿著一件領口與袖口處有緞帶裝飾的,北國宮廷風白襯衫。在非常時期,前者太容易引人矚目——克萊芒汀也許平日不拘小節,但卻不傻。
毫無疑問,比起她,這身衣服倒更像是摯友希拉瑞婭的衣著——其實,因為兩人體型相似,而她最近又因為種種原因更替衣衫短缺,事實也的確如此就是。自彼此結伴逃亡以來,她們在許多日常方面便半被迫地、幾乎不分彼此。
無獨有偶,她今天也沒帶著那頂經典的斯特森式“牛仔帽”,甚至沒綁著標志性的白金色馬尾;而是像個大小姐般,綁起了貴族中流行的冠狀頭飾與樣式複雜的長辮,看上去似乎弄得自己反倒相當不自在。唯獨,她下半身卻仍然穿著那條緊身的工裝褲、而非長裙抑或百褶裙一類的女性化打扮,腳上也隻穿著雙方便行動的休閑鞋,仿佛本人個性殘留的最後倔強。
不言而明,就她而言,這身打扮無疑顯得相當——“軟弱”。這並非說她此刻的形象怎樣柔弱不堪,而是僅僅換了身打扮的事實本身,就仿佛令她心中的銳利、握拳的腕力或者槍口的準頭、霎時差了幾分。
不過她清楚,為了今天的事,這些是她所必須要做出的改變。因為她要見的對象不似希拉瑞婭、哈裡森抑或蜜榭爾,他們不需要她英氣、颯爽、精明強乾、討人喜歡的那一面,不需要那位擅長用槍的“牛仔小姐”,而只需要身為年輕女性的……她,僅此而已。
如果硬要克萊芒汀對此發表感言,
那麽她想必會說,這一切都令她作嘔、惡心至極。如果自己仍像當初那時、只是孑然一人,那麽她則會毫不介意破罐破摔、欣然赴死,而絕不會選擇如此下策來保全性命。 但今不比夕,她現在別無選擇。所以她只能極力勒令不去想、不去思考,假裝這樣一切事情就會順利,抑或令她在遲遲試圖逃避時、才發覺後悔為時已晚。
——一周。多麽漫長的一周,她回想。
在這一周裡,她實在見了許多人,至少試著去見了許多人。雖然身處在哈裡森的那間城郊宅邸無疑為她的往返創造了不少阻礙,但她卻仿佛對此樂此不疲,頗病態地。
她試著打探過奧德攝斯、賈德森以及“北境自由黨”後續的情況。她曾一度天真的妄想過,既然他們的首領至少還安然無恙,待彼此確認對方狀態以後,便仍存在著繼續“交易”的可能——哪怕那至關重要的交易物品、“星殞之核”,早在之前的那陣騷亂中便不翼而飛。
不過顯然,拿走拿東西的至少絕不可能是“北境自由黨”的人。畢竟倘若他們有那實力,自最初便根本犯不上與她做什麽“交易”。
至於這種徹頭徹尾便是騙局的交易,事實上,對她——他們而言,在舊時候也早就稀松平常。當時,他們“德高望重”的首領柯林特·溫特菲爾德,憑借著他那詭譎又大膽到駭人的頭腦,不知道曾敲詐了多少筆當地那些善斂惡財的鄉紳、地主。而她現在,則只需要效法他們曾經的做法——虛張聲勢、假戲真做,擺出十二分的自信、甚至騙過自己,再趁關鍵時刻將對方一把推入火坑,令他們自顧不暇。
或許聽來有些卑劣,但毋庸置疑,這就是他們曾經一直以來的做法。一旦提及生存與自由時,所謂文明的桎梏與枷鎖,又是何其脆弱?……那之後,她則只需要想辦法帶著希拉瑞婭她們熬過這段時間,等到風平浪靜時再遠走高飛——一切便仍會是最理想的模樣。
然而直到最近,她才逐漸意識到,他們要“星殞之核”,本是為了借其難以被常規爆破物偵測手段察覺的遠古結構,與超乎想象的威力完成“奇襲”,以此先發製人;但在戰局隨著對方的這步妙手拖入持久戰之後,“那東西”的價值對他們便早已經大不如前。
話雖如此,她心中卻也總是仍對此抱有幻想;只是自“地窖事件”以後,他們似乎便全面改變了情報系統與據點模式,令她根本無從下手、無跡可尋。她唯一對於他們所知的消息,便是他們似乎仍然在謀劃著一場驚天動地的反攻,想以此救出被拘禁的大量盟友、乃至反敗為勝。
她自然也試著找過蜜榭爾·覆雪,那個受她雇傭才一度落入風險,卻在自己失魂落魄時救了自己性命足足數次的“殺手小姐”;可一周裡,那個身材嬌小的姑娘也似乎行跡不明,像是兀自隱匿、離去了,令她絲毫摸不著頭腦。
不過她當即轉念一想,既然自己方才以為逃出生天后,對方便神不知鬼不覺地追蹤到了家門附近;那當時與她一同逃脫的蜜榭爾,理應也會同樣受到追蹤才對。她只希望,後者是提前察覺危機才急忙做出了轉移,而非已經落入他們手中、生死未卜。
而那個興許會是叛徒的西國故人,約翰,她自然也曾試著去追尋了他的蹤跡。共計幾日悄悄跑遍了他曾經常去的地方與居所、卻幾乎毫無結果時,她才意外從他的工人朋友那裡意外得知,約翰早在幾日前,便提前結了工錢離開伯徹斯特,似乎是終於決心要返回故鄉——他們的故鄉考德威爾了。眼下既然連他個人所在都已經無處尋覓,那麽查清背叛雲雲、自然也無從談起。
她甚至一度異想天開,試著找過那位精明而另類的“柏克頓”偵探,安德莉婭·赫茲裡特。這一次,沒花多少功夫她便得償所願。然而同對方見面之後,事情的發展卻也幾乎與她預料的別無二致——安德莉婭很忙,因為城中突然的亂子、簡直忙得不可開交,根本無暇搭理她的試探抑或請求。
況且,且不論對方眼下情況如何,她們之間原本就是互相賞識、互相利用的、聰明人間的關系——她看出安德莉婭不同於一般的偵探,似乎向來頗具著別樣野心,才主動以提供地下網絡的情報為交換,幾度拜托安德莉婭幫自己調查一些瑣事或資料、譬如小愛蓮娜的那次,以此拉近了彼此間的關系。
——然而現在,現在就連自己都自身難保的她,對於那位精明強乾、焦頭爛額的安德莉婭,卻又有什麽價值可言呢?
當然,這一周中,她一直都很感謝哈裡森的照顧。若不是他,她們簡直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她那時側肋又剛剛負傷,直到現在才接近痊愈,且不論戰鬥,就連日常行動或騎馬都頗受影響。
可不知怎的,最近她越是與他們交談,便越是莫名覺得疏遠——究竟是他們真的隱藏了什麽,抑或其實只是她自己心裡有鬼?不知不覺,她甚至無法將這些疑惑……將這些情緒對他們和盤托出,甚至是面對與她向來最為親近的摯友希拉瑞婭。
她甚至……忍不住有時會打破自己心中原本的禁忌去設想,假設他們的首領——假設那個曾經名震整個西方的柯林特還在的話,現在又會是怎樣一副光景。她、他們,曾經都風光無限,卻究竟何至於各奔東西,最終淪落到現在這般田地呢?
但她從不是甘於自怨自艾、自暴自棄的人。她無法勒令自己噤聲, 無法令自己心中那些蠢蠢欲動的想法禁忌緘默……她無法使自己不去憂慮,這背叛究竟會侵染她們的生活至何地步?
現如今,整個伯徹斯特已經在檢察官的強硬勒令下、對進出人流的身份嚴加管控,足足一周之久。近日裡的每一天,城門內外都排著長隊,運貨商人與車夫們叫苦連天、衛兵們卻對此充耳不聞,絲毫沒有要改變些什麽的跡象。被殃及、甚至失去長久以來身上唯一的那個“貴重籌碼”的她們,現如今已經插翅難飛……或者說,只剩下坐以待斃。
最終,她才遲遲想起先前的某次奇遇——想起這根令人厭惡的,或許是最後的“救命稻草”。她知道,這裡是她一無所知的世界;從前隻懂得“燒殺擄掠”的她,只會被這些向來精於算計的老油條們玩弄於鼓掌之中。這是飛蛾撲火。
但,她思考許久。她別無選擇。
——至少現在,她還有事能做。她知道自己能怎麽做,該怎麽做,一切簡直無比清晰。
那麽,與其將命運交由別人……
——熟悉克萊芒汀·諾伊拉的人都知道——她隻可能選擇將它緊握手中。無論那是什麽。
“……”
“我們到了。”侍者說。
她微微頷首。不知為何,她猜測自己此時的模樣、一言一行,或許都正不經意間地模仿起希拉瑞婭平日的樣子——像她那般優雅、得體,又如同價格高昂的藝術品般、脆弱得恰到好處……
——仿佛他們只要願意伸出手、用力一捏,就能把她弄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