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太爺松了口氣,自己不能當神女,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找鬼神。不過目前最重要的是,先下山找蘭兒,解釋這件荒唐的事情。
莫老太爺無意間看了一眼大姐留下的圖。
……咦,這圖上一行行一排排寫的……這麽多字,好像有點兒意思。莫老太爺凝目細看。
一共八行七排……。
這些字,莫老太爺看懂了。
可剛才自己不是這個想法,自己是想要下山,然後……看到了這些字,於是……自己不想下山了,——是因為自己看懂了這些字?不對,是因為這張圖的位置。它正好落在棋盤中央。
莫老太爺猛然念頭一閃。
四五六,女承筐無實……歸妹,——原來是這個意思啊。這麽說,棋之訣:震鼎三,震晉三;損,履;……也有了著落。
莫老太爺認真端祥起了這個十九疊十九的方正棋盤。
如此一來,這經書上所說的九野之分在棋盤上也有展現。四周為八荒,中部為中州。這口訣中有震,這麽說,八荒之地以卦名命之!可……口訣中只有震卻無另七個卦名,卻是為何?
八行七排,不對,若在中央,應七七方正才對。
哦——,莫老太爺若一思索,明白過來。
難怪福星老說這星序常常會變,原來八荒主事不同,星序自然不同。星序,自己為何想到了星序。是了,這山外符號,兩兩相錯,便與神址中二十八宿,二十八脈相應。這二十八脈暫且不論,這二十八宿……,莫非這星序便是升仙之道?
莫老太爺興奮起來,他開始默誦口訣,並按自己的猜測落子。果然,起手四子,竟與北峰所遇棋盤上的布子相同。
這麽說,自己猜對了。
下面的招式又如何?
莫老太爺繼續著棋局:……損,履……未濟,中孚……
口訣已盡,棋局未終。
莫老太爺重新揣摩起來。
這每一手棋好像與嶽掌事所授普通的規則有些相背,黑明明可簡單取勝,可偏不去取勝。也許自己棋力太低,無法勘破後招變化。然白亦如此。黑白似乎並不在乎一塊棋的死活,還有實地多少。那它們在爭什麽?
莫老太爺笑了,當然是爭勝,若要一定要分出勝負,普通之理是不行的,只有合者勝也。
莫老太爺想起了嶽掌事的話。
合者,合者,何為合者?
一遍,兩遍,三遍……
莫老太爺一遍遍猜解著棋局,不斷驗證著他的想法。
“莫大夫,學下棋也不能不吃飯、不睡覺哇。”
莫老太爺的耳邊傳來燕子的聲音。
“燕子,我不餓。”
莫老太爺抬頭望望天,已近傍晚,身旁的火把已然燃盡。這麽說,自己一宿沒睡,一白天沒吃東西,難怪燕子如此說。
“莫大夫,是不是主持逼你了,若學不會下棋,不許下山。”
燕子放下食盒,笑眯眯地問道。
“何出此言?”
莫老太爺愣愣地反問了一句。
“主持派人守住了下山的路口,想必是你不想學下棋,主持逼你下吧。”
燕子笑意未絕。
有這事兒?莫老太爺愣了一下,說道:
“我……不急著下山。”
“那就先吃飯,吃完飯睡覺。這下棋嗎,得慢慢學。我們庵裡的姐妹都下了十幾年了,還只是青道。”
“燕子,
你在胡說什麽!” 莫老太爺回過頭,看見大姐正冷冷地看著他。
燕子慌忙中低下頭走了。
“大姐,你什麽時候來的?”
莫老太爺的內心有些慌亂,為了掩飾這種慌亂,他故做鎮定地問道。
“你到底是什麽人,怎麽會擺神仙門的棋?”
莫磬的語氣冰冷到極點,顯然她對莫老太爺已不再是簡單的懷疑了。
“大姐,我……你怎麽啦,你不相信我。”
莫老太爺內心瞬間也變得冰冷,他下意識地提高了自己的嗓門,語氣也由慌亂變成了憤怒。
冷冷的目光漸漸透出柔和,莫磬心又軟了。
“唉,我不是不信你,你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悟出了神仙門的棋,你讓我如何信你?”
其實不是我不想說,是我自己都不相信這是真的。
莫老太爺心中亦悲歎起來。
人可以升仙,可神仙就可以不守天地規則嗎。我見到了一個二百年前的人,他教我擺出了神仙門的棋;一個來自過去的女人,讓自己又回到了二百年前,並帶回了小公主。這難道不是神仙在做怪嗎?神仙?為何不能是鬼神?不會是鬼神,因為他還沒有這麽大的能耐。否則他不會躲在鬼域——先按嶽掌事的說法叫吧。可自己在整個過程中沒接觸過神仙,——不對,接觸過,還是神仙老祖。莫不是這些都是他搗的鬼?他是神仙還是鬼神?這些怎麽跟大姐說。
莫老太爺內心焦灼著。
“大姐,你相信神仙門的棋中真有升仙之道,真能進入仙境?”
莫老太爺決定反守為攻,他償試地問道。
“想必你也看出了這棋譜的秘密,你問我也是無益的。”
莫磬放棄了對莫老太爺的追問,她把目光移向了周圍的大山,並喃喃自語道:
“我們大山中的人直入仙堂,這和山外是不同的。羅盤大仙不知為何留下這升仙之道,可要實現它卻很艱難,這也是我們歷代神女不認同神仙門的原因。關內之人把升仙之道劃分出很多種,也是對神仙門的這種‘只有下棋之人才可升仙’的反抗。他們認為,人人皆可直升仙境。可你也知道,世道混亂,哪能什麽人都可升仙。大山中之人,一世辛苦,才有了這福份,而那些妄想用錢財便可買到升仙之道的人,著實褻瀆了天地之間的靈氣。”
“那些人真能升仙?”
“花了人家的錢,不辦事,自然是不行的。當初多爾袞強逼嶽嫻大仙做這件事。嶽嫻大仙只能想了個拙法子。”
“什麽法子?”
“送那些人入仙境之所,能不能成仙,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仙境之所?”莫老太爺似乎想到了什麽,他沉思了一下。
“那是山外升仙之人的暫居之所。”
“暫居之所不能算升仙吧?”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莫老太爺裝做不解地問道。
“按理,入此之人,仙緣一到,可直入仙境。”
“若無仙緣奈何?”莫老太爺心中有了興趣。
“結果好的,可入星宿道場繼續修行;差的,便原形畢露,成為畜牲禽獸。”
哦,莫老太爺點頭,想必成為畜牲禽獸者……
莫老太爺長歎一聲。
“可如果它們出來害人豈不更糟?”
“如何讓它們出來,仙境之所若出此物,便會被神仙封罩。”
“大姐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自是一代代神女們傳下來的。”
“你是說仙境之所可入夢境?”莫老太爺不禁猜測道。
“你如果記住了你的夢,你便有成仙的潛質。”莫磬略顯生氣地回道。
“可嶽嫻大仙如此做也不是太好。”莫老太爺倒不是在懷疑大姐,他只是想表現得平慵一點,同時,也認證一下神仙門對夢境的看法。
“嶽嫻大仙雖然給了那些人入仙境之所的法門,可也告戒他們,除非他們悟到了法門中所述之言,否則不要去尋仙境之所。”
“法門中所述之言?你是說……那仙境之所如何尋得?”
莫老太爺忽然想起了什麽,可轉念間又覺不妥,於是改了口。
“這種地方也得靠緣,大多數都在山林湖泊美景之處。”
“可它們不是被……都被世人發現了嗎?”
其實莫老太爺想說,“被封了嗎”,話到嘴邊,他突然想起,這是天機,不能說出口的。現在,自己只能認為當初神仙老主口是心非;或是福星老辦事不力。
“發現又如何?其實直升仙境之人並不應止於下棋之人,若能找到一個公平的法子,讓更多肯付出辛苦的人直升仙境,才是天地之義。所以後期的神女們便一直在做這件事,她們仿效前人所列出的天乾地支法,欲從卷軸中選出六十幅圖,以應天道,可若想用天乾地支法取代二十八星宿道場,便要有神仙幫忙,而三女神就是最好的選擇。歷代神女的選擇可能有偏差,可她們仍一直在守望著一個秘密的到來。它就是仙姑和那個羅盤。‘三子落地,其芒即現’,對於山外之人來說,代表著好運及財富,而對於我們神女來說,它應是三女神到來之讖。”
啊!啊!!莫老太爺內心在流血。
“其後的事,就與我們無關了。”莫磬接著說道,“不管三女神答應與否,那是世人的禍福。其實不論是這陽數之術,也就是二十八星宿之序;還是天乾地支。想要斟破它,也是一件極不容易的事。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若真按江湖傳言而論,能悟得升仙之道的升仙之人,本應就是神仙,就如同這顆棋子,它不斷在棋局中重復出現,但每次出現的時間地點不同,只要他一朝頓悟,便可複真身。這本是神仙為了自己設計的迷題,而江湖之人卻把它看成修練之法。可笑!唉……應是沒有用的。”
“也不一定,”莫磬的話讓莫老太爺有所領悟,他下意識地接過了話頭,“若遇到愚笨的神仙,世間的重複沒起作用,便可到星宿道場中重複,一旦頓悟,這升仙之道還是有用的。”
哦?莫磬笑了。
“神仙還有愚笨的?”
“我也是猜測。”莫老太爺也訕訕地笑了。
雖只是個猜測,可莫老太爺對自己的經歷卻有了新的認知。
這麽說,汾水之濱的神仙,每重複一次神仙棋,便會重複這世事。如此說來,自己第一次進入的不是過去,而是星宿道場。可所遇之人又是怎麽回事,難道他們都是神仙?也許只是他們在隨著棋局修煉。按照自己的猜測,其中的很多人倒符合進入道場的條件。可嶽掌事是怎麽回事?莫非他就是那個愚笨的神仙,只不過悟性與機緣不巧,被自己送入了天地通道。可自己後兩次所遇又是為何?如果仙姑媳婦只是三女神的載體,她也應是神仙,只是因為自己的莽撞,把她們四人全耽誤了。那小公主那次呢?自己以仙姑之身進入了道場?不對,嶽掌事說,那是鬼域,也就是過去的虛幻之地。唉,為了救自己,又搭上了羅盤大仙。看來自己還真得找到鬼神,也許卷軸可以幫自己。”
“大姐,我能不能看你手上的卷軸?”理清了思路的莫老太爺向莫磬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要求。
“現在不行,你回山辭了掌事之職,再回到此地,我便把手中之秘傳授於你。”
“手中之秘?除了升仙,還有什麽秘密?”莫老太爺並不想當神女,所以故意拖延。
“關於神仙門和百花教的事。”
“我可不想管那麽多,到時,我自己升了仙,就知足了。”
“既然這樣,你為何要暴露自己的身份,現在江湖上已傳開,那個‘神仙’就在大山裡。你惹了麻煩,就得自己承擔,你入神仙門,或許還能幫你媳婦。”
“媳婦,哪個媳婦?”
“當然是百花教教主修蘭兒。”
“啊?她真是……”
“你不出面,她就是。”
“大姐,你這是強人所難。”莫老太爺發現,大姐可能在嚇他。
“強人所難?當初你送給你媳婦的十一首詩,便是百花教總舵和關內十分舵的標記。”
“詩?那不過是我隨意選的。”
“天下沒有隨意的事,你當初的做法,便已讓百花教懷疑,你是那個神仙。”
“神仙?什麽神仙?”
“這本是嶽嫻大仙為了脫身虛托的借口。可二百年過去了,幾代神女主持極力躲避,而你卻撞了上去。”
“你既然知道,為何還要陷我於不義。”
“不是‘不義’,是大義。現在,鬼子猖獗,對抗鬼神,是大山中每個人的事兒。”
“鬼神?我如何對抗得了?”
“如果你真成了神仙, 你就能做。”
“我成神仙?怎麽成?”
“若想成神仙,就得先擔起世間的責任。我傳你神仙百花令。”
“神仙百花令?那是什麽?”
“西北玄天一朵雲,大羅神仙不合群……”
“什麽?那是……令,不是黑話。”
“你在四年前便暴露了你的行蹤。”
“我,我真是神仙?”莫老太爺心中不淡定了。
要說詩是隨意的,還算個說辭,可這令……莫非神仙門與太祖有關?自己真是糊塗了,不是神仙門與太祖有關,是嶽嫻大仙同太祖有關。神女有事,能幫她的,只能是大山中人。只是自己太過鹵莽,嶽嫻大仙好不容易脫了身,自己卻又撞了上去。看來這個麻煩真得自己頂,可我有什麽能耐去頂?
“你還記得楊之嗎?”
“你說的是那個總瓢把子?”
“此人的武功不是世間的武功,而讓他練成此功夫的便是你。”
“大姐,你瘋了嗎,我如何會武功?”莫老太爺內心面臨崩潰。
“可楊之不會記錯,他沒見過你,卻畫出了你的畫像。”
“你是說,我幫楊總瓢把子練成了神仙的功夫?如果那樣,我為什麽幫他練,我自己練不就成了。”
“這就是你能成神仙的潛質。”
這……莫老太爺讓大姐的咄咄逼人的態度,弄得無可奈何,情急中,他想到了脫身之計。
“那……我得先回大山。”
莫磬注視著莫老太爺,莫老太爺也似笑非笑地回看著,良久之後,莫磬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