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時候只有半截身子,另半截被她吃煙燒掉了。
大嫲嫲是個寡婦,從我記事起就沒見過大爺爺,他早已過世。大嫲嫲叫胡香美,之所以知道名字是因為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從學校裡帶信給她,到家後再讀給她聽。
我記得信是她老家的侄子寄給她的,侄子在部隊裡當兵。那時候的書信都是穿著綠色的郵政工作服的郵遞員騎著標志性的綠色大金鹿自行車、一個大郵政布包掛在自行車大梁的兩側到處送,我們村是送到學校裡,再有學生幫帶回去捎給每一個人,這其中有書信,也有掛號信、電報、匯款單等。
我很享受給大嫲嫲帶信、讀信的過程,因為每次給大嫲嫲帶信都有糖吃,糖也是大嫲嫲的侄子等等給她的。
那時候大嫲嫲和我五大爺、三爺爺住在一個大院子裡,她的房子最大,房前還有一棵石榴樹,樹下是大嫲嫲家的雞窩,由青石板壘成的雞窩,下面住雞,上面下蛋。
大嫲嫲的屋子裡很暗,不止是她家很暗,那時候所有人的家裡都暗,因為窗戶很小。房子裡了平時都會點煤油燈照亮。
大嫲嫲家的陳設比較簡單。進門正對著一張用的都發黑了的大方桌,配著兩把太師椅,之所以黑是因為上面沾上了土,這些土都有些年歲了。東側是大嫲嫲家的兩個土炕,北面的大嫲嫲住,南面的堆著雜物,還有一口方方正正的箱子,那是那個年代大家用來盛放衣物的。西面是一個房屋子(意思是建在房間裡的房子),屋子裡放的是大嫲嫲的口糧和余糧,大嫲嫲已經多年不勞作,糧食應該是二大爺給的(我爺爺弟兄三個,三爺爺是光棍,由五大爺贍養,大爺爺大嫲嫲沒有子嗣,由二大爺贍養)。
大嫲嫲屋內所有的牆面都是由黃泥糊成的,牆面上貼滿了報紙、年畫、***畫像,有的上面插著針線,這應該那個年代多數家庭屋子裡的標準裝扮配置。
大嫲嫲是一個吃煙的女人,吃的還是旱煙袋,長長的煙袋杆子上常年掛著一個煙袋包,煙袋嘴和煙袋都是黃銅的,每次抽的時候需要先把煙袋倒扣敲兩下,讓煙灰掉出來,再先用針清理一下煙袋底部的孔,之後加入新的煙絲或者煙末點燃就可以了。大嫲嫲抽的是我們農家自己種的黃煙碎葉,不用花錢,勁頭也大,關鍵是好抽。
大嫲嫲門前的石榴樹有些年歲了,樹的表皮已經基本脫落,露出了裡面的部分,光滑、白綠相間。樹的枝乾覆蓋的范圍比較廣,每到石榴花開的季節,樹上掛滿了大紅色的花朵,仿佛預示了秋天石榴的收獲。
每當石榴成熟的季節,大嫲嫲總會存起一部分石榴來。石榴存起來比較簡單,放在避光透風的地方就行,不影響口感。偶爾我捎信回來的時候大嫲嫲也會從房屋子裡拿出她珍藏的石榴來給我吃。
這樣的日子伴我長大,我也到了上初中的年紀,由於離家十幾裡地,只能住校。
那是又一次初中住校回家,得知了大嫲嫲去世的消息,她是晚上吃煙不小心打翻了床頭上的煤油燈,引燃了被褥,發現的時候大嫲嫲已經走了,只剩半截身子,是我爺用鐵鍁幫著收殮的。
現在回想起來仿佛一切都還是在昨天,只是那些時光和歲月已隨著我年齡的增長漸漸遠去,留下的只有內心深處的點滴記憶,我很懷念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