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沃森帶著稿子來到了編輯室內。
“歡迎您新年來的第一次拜訪,諾頓先生。”
卡爾斯編輯見到他後,熱情地上來給了他一個擁抱,隨後二人像是聊家常似的坐在了一張茶桌前。
“見到您很愉快。”沃森說著,然後將稿子遞給對方。
“唔,是今天才完成的嗎?老實說,您再不來,我恐怕得讓老安德烈去催促您了。”
卡爾斯迫不及待地接過了稿子,第一時間閱讀起來。
現在‘諾頓’這個筆名在科達加堡已經算有了不小的名氣,這一個月來的晚報銷量不僅迅速上漲,有望重新奪回羅曼州前三的行列,同時他們報社也在外地城市打響了名氣。
記得上個月,好像是聖光節前吧,還有位溫士頓的年輕姑娘發電報來詢問‘諾頓’先生有無發新文的事情。
而報社的總編也注意到了‘諾頓’的名字,卡爾斯也因為發掘出了這名年輕作家而更得總編的器重。
就這樣一邊想著,一邊開始進入閱讀狀態的卡爾斯,看著看著,突然感覺到了一陣內心的沉重感,這個稿子...怎麽說呢?
他臉上變得凝重,同時露出了糾結的神情。
完全換了一種風格啊,不再是原先那樣輕松愉快的短篇了,而且在內容上更兼具了批判性。
等看完了文章的三分之二時,卡爾斯編輯的臉上已經帶著蒼白而憂慮的神色。
他沒有繼續再讀下去,而是把稿子輕輕地放在桌子上,沉聲道:
“閣下,您今天要發表的就是這篇文章嗎?”
“這是當然,我總不會是來消遣您的。”
說完這話,沃森看到編輯先生緩緩站了起來,對方盯著桌上的稿件,眼睛裡流露出可惜的神情。
不過卡爾斯還是沒有直接說出來,而是沉默了一會,然後緩聲道:“請您稍等片刻,這篇文章我需要請總編來審閱。”
“您請便。”
沃森擺出個隨意的姿勢,然後就見到卡爾斯步履匆忙的走了出去,走廊過道裡很快就傳來了人上樓梯時的蹬蹬聲。
“看來今天的事情不好處理了。”
看到卡爾斯編輯的樣子,沃森心裡想到。
這篇文章論氛圍而言當然是與新年專欄不搭的,不過他知道,請報社的總編出面無非是因為其他的原因。
對方沒讓他等太久,不一會兒,沃森就聽到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聽聲音就知道來的是二個人。
首先進門的是一名樣貌在五十多歲的中年人,他體態肥胖,臉上的雙下巴幾乎成了褶子,帶著職業性微笑的僵硬面容下,是明顯的不耐,顯然對手下把他叫來審閱一個年輕作家的文章很是不滿。
卡爾斯編輯垂著雙手,恭敬地跟在他背後進來了,然後看著中年男人坐下後,就給沃森介紹道:
“諾頓先生,這位是科達加堡晚報社的總編,伊裡奇先生。”
沃森看著伊裡奇,這個中年人無論從哪方面看,都不像是這個著名報社的總編輯,舉止作態倒更像是位報刊審查局的官員。
這時候,對方也看了他一眼,二人禮貌式的握了個手,但除此之外就什麽也沒有再說。
伊裡奇不屑於向面前這個比他小了三十多歲的大男孩介紹自己,而沃森也不願意向這位官員屈尊行禮。
“哼。”
只見到總編輯忽然哼了一聲,好像是因為過度肥胖而呼吸不暢似的,他挺了挺身子,
拿起放在桌上的文章。 今天他本打算來報社裡簽個名就了事的,那樣,晚上就有充足的時間和劇院裡那位正當紅的梅麗娜小姐共度春宵了,可卡爾斯卻不懂事的把他叫來審閱文章。
“那麽,這是您要發表的文章?”伊裡奇匆匆看了幾眼,然後頭也不抬地說道。
“這顯而易見。”沃森的回應也絲毫稱不上客氣。
旁邊的卡爾斯看著二人在本就不多的交談裡透露出的火藥味,心裡不由得暗暗著急。
他覺得自己犯了個錯誤,既得罪了這位新調來的總編,又沒有尊重有才華的年輕作家。
“這位,諾頓,我就這樣稱呼您好了,這篇文章我看了一遍,年輕人,它和新年專欄的主題不搭配啊。”
在說完這話,伊裡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灑過香水的手絹擤鼻子,又繼續道:
“您別看我長得胖,可我自調來報社,一向是倡導給作家充分的自由!最充分不過了,您愛寫什麽就寫什麽,愛怎麽寫就怎麽寫!我所以承擔指揮的任務,也就是要給您自由!要不然我就不會應承。您不要在選擇題材方面縮手縮腳,一句話,在任何方面都不要縮手縮腳!但是,唯一的不恰當,就是,我的朋友,現在可是新年啊.....”
“先生,我寫的也正是在新年,在眼下,在這座城市裡發生的事情,這一點我完全沒有虛構的意思。”
沃森聽到對方打著官場的口吻,與他說著違心的假話,他自己也就假裝聽不懂伊裡奇的潛台詞似的,直截了當的回答道。
“沒有虛構?妙得很!這挺好,我親愛的!不過……這妥當嗎?
問題是,年輕人,我們的報紙可不只是在本地暢銷,在羅曼州各城市都有不小的影響力。
可你看看,這篇文章裡所寫的東西,雖然你用了化名,可明眼人都能瞧出寫的是‘湖城’的故事。
年輕人,這不行啊,市政廳的長官們一樣熱愛文學,他們偶爾也會看看報紙上的文章,雖然長官們年輕時也是個自由派,可這仍舊不合適...
一位作家總得熱愛他的家鄉才是...”
似乎覺得前面所說的還不夠充分,在話的結尾,伊裡奇又特意加上句熱愛家鄉的莫名其妙的話來,想借著鄉土情誼跟這位年輕人講道理。
“您說的對,作家當然要愛自己的家鄉。我自己先前的文章裡就描寫過許多關於科達加堡名勝古跡和阿裡瓦斯湖優美的風光的內容。
但我也認為,一個感知不到周遭社會缺點的作家不能成為一個好作家。哪怕是為了文章可信度方面的考慮,他們也應該在作品中發出一點批評的聲音。”
“這話是沒錯的...不過,這也未必妥當。當然,我不是限制你的發揮,可是應該慎重選擇題材。這個時代就是這樣嘛,你在文章裡寫上那麽幾句真人真事,人人都會錯以為你在影射他自己呢。
而且,你文章裡的內容也不大合適,要知道我們報紙的讀者,可還有許多年輕待嫁的姑娘……
比方說,你在這裡舉了那個什麽妓女的例子,還有年輕女人靠著好幾個男人周濟,最後生下了私生子又把他們遺棄的事情,後面是那些可憐的孤兒如何在街頭流浪等等。”
“年輕人,這怎麽行,這種內容怎麽能讓姑娘們看到呢?雖說沒有什麽得罪人的地方,可是上了年紀的母親們看到可就會有人慪氣了!”
伊裡奇喃喃地說。
“尤其是這句‘她的額頭上刻著不祥的字跡:在公共市場上出賣肉體!’這像什麽話啊!”
伊裡奇用手指著文章裡的一段,把它朝向沃森說道。
看著他那惱羞成怒的表情,沃森完全能猜到,他所謂的充滿偏見的人,不過就是他自己。
沃森臉上露出了冷淡的表情,他只是嗤笑了幾聲,沒有回應對方的憤怒。
“要知道,大多數人都習慣在晚餐前買上一份晚報,有時往往是一家人在飯後談論的話題,有太太,有姑娘,你卻寫什麽‘出賣肉體’!
年輕人,可別打這種主意!還是以不走極端為妙!最好寫點沒有傾向性的、不偏不倚的東西……寫點輕松愉快,不用動腦子的東西。”
講到這裡,伊裡奇向沃森攤了攤手, 他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而沃森也直接站了起來,從對方手裡拿過自己的稿子,用淡淡的語氣道:
“既然我的文章不真實,又有片面性,而且如您說的,還有些不道德....那看來我與貴社在文學看法上存在不小的爭議,這種合作也就沒有繼續的必要了。”
他說的如此直接,隨後就站起來,往門口走去。
“等一等,閣下...”
卡爾斯想勸住他,但沃森沒有多說,很快就下了樓梯,走出了報社的大門。
在他走後,卡爾斯帶著失落的表情回到了編輯室裡。
他看見伊裡奇總編面色不悅,正在房間裡邁開腳步走來走去。
“我不懂現在這些年輕人,卡爾斯!”伊裡奇開口說,把頭髮抓亂,“我不懂!我不覺得自己是守舊陳規的老頑固,在文學界也以自由派著稱。然而像這位先生那樣的極端派,我不懂!我,嗯,在年輕時也以自由思想聞名的啊。
這位諾頓,這種人其實是走極端,極端派,我受不了!我自己並不是保守派,然而我受不了這種人!”
伊裡奇筋疲力盡地往圈椅上一坐,口中不斷的自言自語道……
“這種人就不應該在我們報社發表文章!”
伊裡奇越想越氣,好像被那位像個孩子似的年輕人撕破了偽裝,露出虛偽的一面而羞怒似的。
他一邊嘟噥說,一邊拿起抽屜裡的圖章,對著身旁的編輯喊道:
“卡爾斯,把那年輕人的合同拿來,我不要那種人發的文章,就這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