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日，凌晨四點。

　　在漆黑的夜色下，一切都顯得模模糊糊，阿裡瓦斯湖的湖面被風拂起，微微波動。

　　湖岸邊不時拍打地波浪，驚起一大群水鳥在黑夜裡鳴叫。

　　在距離湖區不遠的一片房屋內，此時已經是燈火通明。

　　這是一個印刷作坊，房屋低矮，規模看上去與一般的農家瓦房沒有什麽區別，不過湖區的優越位置，倒是給作坊提供了絕佳的水源和木材。

　　此時，已經有幾十輛運貨的馬車在作坊外面等候著，馬兒不耐煩地搖晃著尾巴，馬蹄沒處安放似的來回踏步。

　　“都印刷好了嗎?”

　　一群穿著鬥篷的人影聚集在屋內，這當中一名個子稍矮的男人問起道。

　　他的聲音還有些稚嫩，像是個還在發育的少年人。

　　“沒問題，我幾乎是連夜整理了排版，又和其他幾個作坊聯合印刷，這裡一共是三萬份報紙。”卡爾斯看著面前的人。

　　同時，他環顧周圍那些穿著鬥篷的人影，裡面每一個人都給他一種奇異的感覺，他看到有人在夜空中不需看路，也能辨別方向，

　　還有人的眼睛在黑夜下泛著刺眼的金光。又有一個人，隨手帶這個箱子，身上發出金屬咣當咣當的聲音。

　　“這是一群超凡者。”

　　卡爾斯很快就得出了這個結論，他不是沒有見過超凡，自己在萊恩堡大學時，那所名校裡就聚集了很多這樣的人物。

　　只是卡爾斯以前見過的那些，絕沒有眼前這群人身上的那種喋血的氣息，他們就好像久經沙場的老兵一樣。

　　卡爾斯面前的那個人解開了鬥篷，露出裡面的俊俏面容，這正是沃森。

　　他和狄克、托德，還有北塔區的幾名學會成員連夜駐守在這裡，就是為了把這批違禁報紙運送出去。

　　“既然沒有問題，那我們現在就出發。”

　　沃森對卡爾斯說了聲感謝後，隨後安排人帶著編輯先生前往安全的地方，以防這裡被人查封。

　　他和其余人坐上了馬車，在馬車夫揮舞的鞭子下，一輛輛貨車開始緩緩啟動，朝著北塔區前進。

　　他們的任務緊湊，必須在上午十點前，將數萬份報紙全部發放出去。

　　重點區域就是北塔區的火車站廣場、東塔的十字街市場等地。這兩地也是上班族最多的地方。

　　西塔區因為管制嚴格，直接被放棄，南塔區路途遙遠，且人口稀少，也不在考慮范圍內。

　　在街邊幽暗燈光的凝視下，馬車緩緩駛進了城區。

　　“狄倫，接下來就交給你了。”沃森對好友狄克說道。

　　對方會負責在東塔區發放報紙，大約有一萬份，剩余的二萬份則全部交給北塔區的成員發放。

　　“沒問題，我已經提早和周邊的酒館聯系好，畢竟是免費的報紙，而且同時多地散發，事後沒什麽人會追究責任。”狄克自信地說道。

　　城裡三教九流的人物他都接觸過，只是把這些免費的紙張發出去絕不困難。

　　另外的幾名北塔區成員也對沃森點了點頭，這個少年雖然在眾人裡級別最低，但因為是報紙的主筆，因此同時被赫德隊長與洛瑞隊長任命為這次計劃的負責人。

　　隨後的幾個小時內，在街道閃爍不定的路燈下，在黎明前的人們最安穩最酣暢的睡夢裡，這個即將結束的夜晚開始變得不平靜起來。

　　沃森他們穿過無數條又黑又髒的街道，這些街道比平時髒得多。

　　因為在眼下這個時節裡，清道夫們都在保護著自己的家園，因此，即使是最好的主要大街，也無人打掃了。

　　那些經營了一整夜的酒館，已經準備在天亮前關門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更小的咖啡館，它們常作為工薪階層的早餐店。

　　這些小而齊全的店鋪，開設在一條條彎彎曲曲的路邊。

　　咖啡館的老板們面色沉著地看著他們把報紙放到店裡，只是和學會的人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麽。

　　沃森注意到，狄克也不是所有經過的店鋪都會放入，比如很多流動攤販，就被他跳過了。

　　他所選的都是那些靠近主乾大街的巷口處的店鋪。

　　按他的說法是，小攤販們拿到報紙可能會遭遇無妄之災，而那些挑選的店鋪則大多與科達加堡的上流人士們有各種各樣的親戚關系。

　　“事情比我想的要順利多了。”

　　到了早上六點，街道上已經有不少人出來活動了，準備開始迎接新的一天。

　　而許多還未開學的學生，甚至自願提出要幫助沃森他們發放報紙，顯然對規劃局行動的憤慨，即使在東塔區也已經發酵了很長時間了。

　　遠處的天際線開始泛起灰白色，那是太陽升起前的兆象，也是黑夜的盡頭。

　　阿裡瓦斯湖的湖面，大風像個怪物似的開始怒吼，它不願意讓湖面平靜，不願意讓湖中的魚兒在白天安穩地暢息。整個廣闊的湖面上布滿高大的浪頭和白色的浪峰。

　　湖邊的樹林發出颯颯的風聲，樹葉搖晃，好像大自然的全部憤怒、全部響聲、全部咆哮都在這日出前的一刻，都在這黑暗結束的盡頭要表達出來。

　　可是，與人們胸中掀起的風暴相比，大自然的憤怒算得了什麽呢?

　　九點鍾，門外的馬車停了下來。

　　一位美麗的婦人在侍從的攙扶下有些搖晃地下了馬車，她是規劃局長柏德溫名義上的妻子娜嘉。

　　娜嘉今年已經三十六歲了，可她的肌膚和面容看上去還如同二十多歲的年輕姑娘一般。

　　她很漂亮，出身某個男爵家庭，當初攜帶大量的陪嫁與柏德溫結婚，並生下了兒子伍爾夫。

　　可好景不長，那一箱箱陪嫁成了柏德溫仕途上的墊腳石，他踩著它們，登上了局長的位置，成為科達加堡這座大城市數一數二的大人物。

　　而他的嶽父在那之後去世，娜嘉的娘家很快衰落，爵位也被一個遠方的堂侄拿走，據說柏德溫暗中收了那位堂侄的好處。

　　此後這對夫妻的感情日漸灰冷，如今早已是形同陌路。

　　伍爾夫站在一樓的客廳內，透過窗外，看著母親醉醺醺的樣子。

　　她是個可憐的漂亮女人，酒宴上的歡愉早已透支了她的健康。

　　此刻，伍爾夫見到她臉頰通紅，頭髮亂蓬蓬的，紅嘴唇潤濕，微微張開，脖子上還有許多歡愛後的痕跡，那一身昂貴的長裙被人揉捏的起了褶子，已經失去了彈性，正從腰間松垮地往下耷拉著。

　　伍爾夫厭惡地扭過臉去，他想直接離開，但兒子的身份讓他不得不在這裡向母親問好。

　　“上午好，媽媽。”他微微躬身對娜嘉說道。

　　然而娜嘉絲毫沒有聽見兒子的問好，在進到客廳後，就一下子趴倒在沙發上，腳上的高跟鞋被隨意扔出，露出裡面穿著的白色長襪。

　　她身體在沙發上扭動著，嘴裡還不停地呢喃著什麽。

　　“帶她到房間裡休息。”伍爾夫看不下去了。

　　他壓抑著心裡的不痛快，狠狠地在空中甩了甩袖子，轉身就要離開，離開這個烏煙瘴氣的屋子。

　　就在他準備走出家裡的房門時，見到外面來了一輛公務馬車，上面還標著市政廳規劃局的圖案。

　　一位三十多歲的官員從馬車上下來，他面色焦急，幾乎是不顧體面地一路小跑著來到了別墅內。

　　“伍迪，你父親在家嗎?”這個焦急的男人對著伍爾夫問道。

　　他是規劃局的副局長，也是柏德溫最重要的助手和副官。

　　“他在屋裡，還沒醒來。”伍爾夫回答道。

　　“快帶我上樓！”副局長說完，沒有等人引路，就匆忙地跑上樓梯。

　　見狀，伍爾夫也知道是出了大事，趕緊跟著來到了樓上的房間裡。

　　他一把推開熟悉的那扇門，走進屋子的前會客室。

　　會客室燈光暗淡，絲絨窗簾把陽光擋在外面。

　　房間裡有三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瞪大眼睛看著她，她戴著一條松松垮垮的絲綢圍巾， 嘴唇上卻精心地地塗上了口紅，顯得成熟而妖豔。

　　女人身後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大約十六歲的女孩，女孩叼著根煙，隻穿著內衣和長筒襪。

　　此時，柏德溫躺在女孩旁邊，頭枕在她長筒襪的大腿上，一雙手則撫摸著成熟女人的身體。

　　在看到門突然被兒子推開，他臉上露出慌亂的表情。

　　但他絲毫沒有慚愧，只是拿起衣物遮蓋住自己，生氣地看著門口的來人。

　　“伍迪，你來這裡做什麽。”

　　伍爾夫進到房間裡，冷冷地掃了那兩個女人一眼，那大概是一對母女。

　　他沒有理會父親的憤怒。

　　而在他身後進來的副局長，看到眼前這一幕後，臉上閃過驚訝的神色，不過很快就被他壓製下去。

　　副局長盡可能冷靜地說道:“局長，火車站亂成一套了。”

　　說罷，他將手中已經皺巴巴的報紙，足足有十幾份一齊交給柏德溫。

　　柏德溫拿起報紙一看，他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報紙上面全是痛罵這個局長如何不堪的內容，讓他剛睡醒的腦子霎時間有點昏沉沉的。

　　“現在這給報紙在城內起碼發放了數萬份，火車站那邊已經鬧得厲害了。市長大人讓我趕緊通知您過去，而且....”

　　“而且什麽?”柏德溫不耐煩地看著他。

　　副局長他囁嚅了一陣，吞吞吐吐道:“學會的拜厄斯總隊已經回城了。”

　　什麽！

　　柏德溫仿佛感覺腦海裡一陣巨響，身體都搖晃了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