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身處黑暗,隱隱的亮光來自陰曹的鬼火。身旁兩個鬼吏昂揚向前。鬼火照不到他們,他們徹底地融入了黑暗。
灰色的白鴿像是外來的生物,鬼火成為太陽,像唯一的明亮。生命中像是沸騰著潮水,漲了又落,反反覆複。
他想起那景象,就再次回憶唯一的亮光。事實證明那亮光確實來自太陽,他在生命的最後瞪大著雙眼,凝視著上蒼。冷清的面容如若冰霜,凍僵了他的身體和面龐。他想起耳邊的低語,一個憤怒的弱者抽刀向更弱者的狂語,他吼叫的聲音像是天下的第一。此刻他的腦海回蕩詩歌,那一些些的句子美若天仙,但卻朦朧不清。遺憾的感覺忽然超越了心裡的一切,像是佔據了思維。他又想起自己如何站起,如何在黑暗中將自己化為火光,如何在陰曹痛飲烈酒,然後撲身進入油鍋,如何焦黃酥脆然後分崩離析,如何被老鼠啃咬,然後精神散失。
他對著那少年的目光,如兩把鋼刀放著銀色光芒。光芒的閃爍成了星光,造就了少見的明亮。但又忽然間,那鋼刀像插入了活體,拉出長長的血條,血液成為圓點,流經銀劍的四處。
那男人說:“經歷過生死的眼睛,總是讓人為之顫抖。不過真抱歉,我並不懼怕。”
李賀依舊看著,兩世的滄桑讓他對人這個生物有著很深的了解。一個人如何地講話,就如同一個人將來會做什麽事一樣,他的眼睛可以捕捉到的東西,何其之多。他臉上的每一塊肌肉,幾乎都學會了演戲。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包括一個標點,都像在攻擊。
“我知道……或者說,我應該裝作我不知道。畢竟知道我者,或敢於直面我者,都會顫抖。而你不會,你是第三個!”
那男人停頓,然後微微一笑:“十六和四,那兩人都有著難以說的經歷,是比死人更狠的人!”
李賀看著他,忽然間淒涼下來,仿佛冷靜了周圍的空氣,道:“我可以,信你嗎?你……會把我,當成凡人嗎?”
空氣中散漫酒香。
“我叫李商隱,我的詩,隻尋求內心之苦。”
“你曾經也是在乎天下大事的。”
“如今那些事,抵不得家長裡短。”
酒香愈發濃鬱,他們相互望著,然後像長長的呼氣一般,他們平靜下來,沒有波瀾,或者是消退了波瀾。
“我還記得,那時燕雲十六州剛剛丟的時候,父親放下手裡的钁頭,然後趴在了田裡。母親往他腰上扎了一針,是民間的傳聞,一針之後流出黑血,黑血中的方形塊塊給擠了出來,那人就好了。
“母親扎在父親腰上,從針孔裡流出黃色的血液,血液瞬間撕開口子,越撕越大,然後長成了洞。
“我們嚇壞了,嚇壞了中,父親斷了氣,死了。他留下的皮囊是塊乾枯的皮囊,母親下葬他時,被狗叼去了。母親生平最狠的行為,就是屠宰了那條大狗。狗的叫聲是在求饒。
……
【前章補遺】
“皓蘇屠,本王何以信你?”
秦王高坐殿堂,庭上華麗無比,文武百官好似雕刻木製,站立不動。空氣中充滿呼嘯的感覺,仿佛那嘴裡吐出的,是風。
秦王的身上,盤著一條金色的小龍。龍的身體上閃著鱗片,像磷磷的光芒。那龍仿若象征著,難以侵犯的權威。
皓蘇屠卻是依然抬頭,如盞盞的磷火般深邃的目光,然後道:“吾聞之王與荊軻之事,特有一計,還望大王多加思考,
這乃是助這大秦,乃至整個世界,歸於您手上的大計。” 秦王的臉色仍然那般,然後像任由騙子撒謊,自己卻絲毫不上當的樣子,道:“何計?”說的極其輕松,似乎毫不在乎。其實對於秦王,世界和大秦,都將是他的土地。他可以憑靠自身的實力,以武力製服所有不服。但若可以良機輔助,則又何樂而不為。
“大王可知,三生萬物?”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那大王可知,這萬物生何?”
“生心。”
“那心又生何?”
“生人。”
“人若生之,則世間該是什麽?”
“人間。”
“那人間本質為何?”
“萬物。”
“錯。”
“那便是一。”
“如此便對,但若一生世間,何以生一?”
“一,一生自……一當生自鴻蒙,如若世間源自混沌。”
“大王此想便誤入了歧途。一當生自零。零之後,便是一。”
“那何以生零?”
“那請問零為何物?”
“虛無。”
“那便通了!”
“你此何意?”
“大王為一,可這世上有人為零呀!”
“何人?”
“不可明說,但我可以幫襯大王。那人當死於馬下。 ”
“你有什麽條件,我要在大秦滅了大皓之時,成為大皇!”
“你如此膽識,就不怕我當今答應了你,此後卻背信棄義,難當丈夫?”
皓蘇屠一笑,他有些累了。
“我信你。”
秦王笑笑,然後風雨飄搖。
他站起身來,朗聲拍手:“來人呀,敵國奸細,想要獲取我國密報,應當斬首示眾。不過念其膽色驚人,才學頗多,吾憐愛之心作祟,去其雙膝,返還歸國!”
秦王的聲音拍打在皓蘇屠的心中。
那聲音像是雨水。他又想起了一個夜晚。那夜他成長了許多,因為他失去了所有,兩兩相望,生死相隔。
他回憶著妹妹哭著要保護媽媽。
他回憶著母親的遭遇。
想起山崖中的歲月。
“老師,你能教我報仇嗎?”
“你要報什麽仇?”
“盜竊。”
“誰偷盜了你?”
“一個壞人,他偷走了我的母親和妹妹!”
“怎樣的壞人。”
“一個手上三天人命的壞人。”
“你妹妹,你母親,還有誰?”
“曾經的我。”
“小夥子知道我是誰嗎?”
“鬼谷子。天下布局人!十八方勢力的總長。天下的強者!”
“好!如若你這麽想報仇,又認得了我,我就教你。但記住,從此以後,我叫你孫臏,你此後只能在這山谷中被叫做孫臏,其他人,都得殺死。”
他虔誠著,深深一扣。
“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