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夜幕降臨,車間裡靜悄悄。一隻夜間照明的燈發著幽暗的光。幾隻剛滿月不久的小貓嬉鬧著,玩耍著。看著十分討人喜歡的黃白花的小貓嬉鬧的情景,不禁想起了剛來時那幾隻老貓的情形。
簡欣剛來時到既是工具室,又是材料室的房間裡取打氣筒。一隻白色的老貓從櫃子的隔板上跳了下來,悄無聲息的落到了地上,這隻老貓突然的像幽靈一樣出現嚇了打更人一跳。掃視著它悠然離去,竟是那般的從容,不為突然的干擾所驚慌。目光回到了老貓跳出的地方,仔細地看去,幾隻哺乳中的小貓在格子裡蠕動。有白的有花的,看那樣子只是剛剛睜開眼睛,但視力卻是極差的,仿佛對外面的世界還是模糊不清,就連軟軟的脖頸挺起腦袋都有些吃力,幼小的貓仔使勁挺著頭,但是卻挺得不高,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趕緊的離開了那裡,免得打擾那裡寧靜安逸的氛圍。
幼小的貓們長得很快,轉眼間可以在格子裡自由的蠕動,有人經過那裡也可以轉過頭來看著陌生的面孔。隨著人手指的逗引擺動著那毛茸茸的腦袋,使人感到是那麽的柔弱可愛,禁不住想要摸一摸,親昵一下。揣著好奇心想下一次再去摸它的時候,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原來的格子裡空空蕩蕩,一隻小貓的影子也沒有。行動竟是那麽的突然,果斷,詭異。
夜色深沉,昏暗的燈光下幾隻大貓在車間裡遊走,看樣子哪隻都沒有老貓的年齡大。外面的世界歸於平靜,貓們也開始了休息。它們願意躺在二樓的經理室門前,幾隻貓同時躺在那裡。躺在柔軟的地毯上,一定十分的舒服,十分的愜意。那裡還沒有風吹過去。它們相安無事的躺在一起,十分的融洽。但偶爾也會發生不愉快的事情,深夜裡突然的厲聲嘶叫起來,幾隻貓撲騰騰從鐵製的樓梯上快速的跳下來,四散奔逃。唯獨老貓站在二樓門前的地毯上,弓著腰,乍撒著渾身的白毛。頓時顯得身體雄壯了不少,威風凜凜。
老貓的幼崽失蹤以後不久,另一隻白貓也產下了一窩幼崽,只是在最高處的地方。人們只是有感覺,但絕然看不到小貓們的樣子。過了一段時間聽見了幼崽們的喵喵叫聲,聲音是那麽的微弱。又過了幾天,聲音有力氣了一些。也聽到了幼貓們撓著木板的聲音。再過了幾天,一切都歸於平靜。不論是大貓還是小貓都沒了身影和動靜。
貓們就是這樣的繁育著,生息著。幼小的貓們全部不見了蹤影,幾隻原有的大貓們還是生活在一起。偶爾還是會發出一場厲聲嘶叫的戰爭,很快便會歸於平靜。
春暖花開的時節,萬物複蘇,貓們開始頻繁的外出。外出的貓們夜間更是活躍,四處亂竄,爭鬥撕咬。不知是因為什麽,每次都在老貓的咆哮聲中結束。
盆子裡剩的貓食越來越多,這可能就是因為白天每隻貓都獵取了豐足的食物。漸漸地有三隻貓終日不見,一直也沒有回來。家裡只剩下了白色的老貓和一隻狸貓。兩隻貓從來也不怕人,它們常常從人們行走中的兩腿間穿過。時常讓人磕磕絆絆,腦得行人用腳將其蹚開。但兩隻貓好像沒有記性一樣,照樣的穿行於行人的兩腿間。直到煩擾得讓人使勁的將其踢到一旁方才結束這場自以為歡樂親密的遊戲。
狸貓是一隻最不安分守己的家夥,簡直有一副豹子的膽。東牆的狗圈裡養著兩隻大狼狗,十分凶悍威猛,見了狸貓的影子便在籠子裡碰撞咆哮,恨不得將鋼筋鐵骨的柵欄撞碎。
狸貓悠閑地散著步,毫不理會兩隻瘋狂的家夥。 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一天狸貓還是照例的在西牆邊散步。簡欣沒有注意到,打開了鐵籠子的牢門,咆哮的狼狗箭一般地衝向對面。簡欣驚愕的急忙扭回頭瞅著這奇怪的一幕,只見狸貓已經瞬間攀上了兩米高的牆頭,低頭注視著幾乎是同時到達的狼狗在下面咆哮。簡欣詫異的看著牆頭上的狸貓。兩米高的筆直的磚牆,它是怎樣上去的呢?簡直不可思議。沉思許久不得要旨。又打開了另一扇鐵門,放出了同樣咆哮的另一隻狼狗。
狸貓還是穩穩的蹲在牆頭上,睜著圓圓的眼睛看著地上這兩個瘋狂的家夥。時間延續著,兩隻大狼狗咆哮的聲音逐漸地弱了下來。精神頭也沒有先前那樣狂暴。
再抬頭看狸貓時,牆頭上已不見了蹤影。這個靈精古怪的家夥,瞬間就沒了,不知去向哪裡。
不知是誰打死了一隻老鼠,肥胖的老鼠被扔在了貓食盆子旁,一連三天都是開始的樣子。簡直不可思議,老貓不吃老鼠肉?就是一動不動的原樣的放在那裡。在外面吃不吃呢?不知道。貓和老鼠是一對天敵,這是生物界的一條鐵律,也是被人類社會公認的法則。但此時卻有些被顛覆的味道。是不是平時吃的太好了?有可能,貓食盆子裡有時擺著餃子,整整齊齊。人還都為餃子所迷,常言道舒服不如倒著,好吃不如餃子。在這裡居然是無效的定律。新鮮的小魚扔在地上,從晚上一直放到第二天人們都來上班的時候。地上的魚除了沒有鮮靈靈的水的光澤,其它並沒有多大的變化。
在一個很長的時間裡,不知是因為什麽,貓食盆子裡總是空空的,簡直比刷過的還乾淨。也就是說,可憐的貓用它那靈巧的舌頭不知添了多少遍。兩隻貓是否在對人埋怨:你們都吃飽了嗎?我倆還餓著呐!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饑!
外面的世界已經沒有了綠的顏色,一切在枯萎中敗落,室外的菜地裡開始了漫長的蕭條。綠色,這個把世界裝飾成美麗顏色的統治者交出了它的權杖。白色的到來宣告著冬季的光臨。外面的世界開始了冰天雪地,一切都沉浸在寒冷中。遊蕩春夏秋三季的貓們都陸續的歸來了。雖然說是陸續,但相隔時間卻是極短,幾乎是相約好了似的,這才是相約在冬季。在溫暖的車間裡,到了夜間,貓們又開始了嬉鬧和遊走。在夜間不免又會發生咆哮般的嚎叫,似乎是在爭奪著霸主的地位。
每當有人出現在它們面前的時候,遊走多日的貓們便四散奔逃,倉惶已極,慌不擇路。而留守大營的老貓和狸貓卻是泰然自若,前來和打更人套著近乎。一會用脊背在行人的腿上蹭一蹭,一會又用尾巴掃一掃,或是在人的步伐中穿行,討著人的歡喜。
外面的野食實在是不好弄了,貓食盆子裡越來越乾淨。大地徹底封凍的時候,外面已是一片的銀白,凜冽的北風向南掃蕩著,驅逐著暖意。一天勝過一天,一天比一天冷。人們進了屋子便不願再出去。一片銀白色的院子裡偶爾有一兩行老貓的足跡。除了每日按時放風的狼狗留下的雜亂的腳印外,幾乎沒有了任何一種足跡。就連野鼠也斂跡躡蹤。貓們更增加了依賴溫暖的理由,出去也沒有什麽用途,在室內也可以盡情的活動,特別是到了夜間,那更是貓的天下。
冬季人們外出乾活的機會少了些,都聚在家裡,食堂的飯菜做得相應的多了起來。不勞動的人吃的明顯的少了,剩下的飯菜被滿滿的裝在貓食盆子裡,而這個盆子幾乎沒有空閑過。變得懶惰的貓們一天天的在增加著體重,變成了圓滾滾的胖子。
時間總是在不經意中過去,轉眼間已是冰雪消融,偶爾有些殘雪,提示著寒冷並沒有完全離去。在還沒有看到春草嫩芽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有些傷感的事情。
有一天經理問打更老頭:“你沒看見那只花貓死了嗎?”本來是一身狸貓的紋路偏樂意稱作是花貓,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假如有一隻黑白花或黃白花的貓同時出現在面前。那隻稱作花貓的狸貓又該怎樣稱呼呢?無所謂,願意怎樣稱呼就怎樣稱呼吧。但現在的問題是這隻狸貓或花貓竟然突然的死了,這真是沒有想到的事情。打更人吃驚的回答著:“嗯?不知道,沒看見?在什麽地方?”按照經理的指點過去尋找,結果沒有看到。有的只是以往記憶裡的狸貓的弓著脊梁扭動著身體走動的情形。看樣子是被人弄到別的地方去了吧?
簡欣推著滿滿的一車垃圾倒在無人看管的垃圾場上,抬起頭準備離去,突然看見那隻狸貓靜靜的躺在遠一些的地方。連忙放下推車,只見狸貓靜靜的躺在布滿白雪的垃圾堆上,就像平時松懶的酣睡一樣,懶懶的伸著腰和四肢,一副舒展輕松的樣子。簡欣查看著狸貓的外表,沒有絲毫的傷痕。依依的離別了討人喜歡的仿佛酣睡的狸貓。
這是怎麽回事呢?是誰謀殺了這隻可愛的狸貓?惟一的狸貓。沒有撕咬,沒有打擊,但它卻死了。結論只有一個,就是貪吃了毒物。而口味如此高調的有些刁鑽的貓們又有怎樣的食物去逗引它們的食欲呢?
是中毒的老鼠被狸貓誤食了?簡欣不自信的搖了搖頭。這個詭異的狸貓竟然突然死了。
春暖花開,萬物複蘇。貓們又開始了一年一度的外出遊蕩,家裡只剩下了孤獨的老貓。老貓或是外出野覓,或是外出閑遊。大部分的時間還是安居於家中,陪伴著白日工作的人們,陪伴著夜間的打更人。
初夏降臨的時候老貓又產下了一窩幼崽,合家躲在高高的櫃子上。人們依然只是能看見老貓在空寂的屋子裡進出,或是在屋子裡聽見嚶嚶的幼崽的鳴叫。就是翹著腳尖也看不到幼貓的身影,偶爾看見老貓虎踞於高高的櫃子上面注視著偷窺的人。
人們都在議論著老貓怎麽這麽瘦?簡直是瘦骨嶙峋,走起路來似乎是搖搖晃晃。是否真的搖搖晃晃呢?可能是一種對於瘦弱的臆想吧。人們並沒有真正的觀察過貓的走路姿態。因此上偶爾對貓的觀察議論往往帶有一番心理的因素。
但老貓確實是瘦得厲害,看它的樣子簡直有些弱不禁風。經理跟簡欣說:“老貓是不是病了?”打更人不置可否的搖一搖頭。
小貓們很早就被老貓叼到地上,躺在柔軟的擦機器用的布堆裡。小貓們蠕動在柔軟的窩裡,眼睛還沒有睜開,只是本能的晃動著無力的腦袋。
小貓們已經能夠到處亂跑了,跟著老貓穿過破損的玻璃窗到室外夾道的草叢裡嬉鬧。四隻白色的小貓,一隻狸貓色小貓。四隻白色的小貓中,有兩隻頭頂長著黑色的毛發。 其中一隻小貓的前額規規矩矩正正中中的長著一塊豎條的黑毛,方方正正,十分的醒目,英氣,好看。
貓兒快速的長大,其速度是驚人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已是面目皆非,行動異常靈活,個子幾乎長了一倍。到了工人們下班後便四處跳躍,玩耍。常常引起打更人駐足觀看,久久不願離去。
突然聽到老貓發出了近來少有的咆哮,打更人匆忙的跨出門去。大狼狗看見打更人突然出現,膽怯而慌忙的轉身離去。老貓全身的毛挓挲著,身體變得出奇的粗壯威武。弓著腰,隨時準備出擊,瞪著圓圓的眼睛怒視著離去的兩隻大狼狗,五隻小貓正躲進犄角旮旯和櫃底的空隙裡好奇地往外看,不知眼前發生了什麽。而老貓隨時都會被大狼狗咬死。
清晨打更人忙完了外面的工作回到車間,看到老貓蹲在破舊的圈椅上,五隻小貓正吸吮著乳汁。老貓蹲在那裡,高高的隆著尖尖的脊背,窄窄的前胸被兩隻瘦弱的前腿夾在中間,無神的一雙眼睛似乎憂傷的隨意的看著什麽。
簡欣愕然的站在旁邊,看著這幅淒慘的畫面。又近了一步,觀察著老貓的毛發。全身白色的毛發稀稀疏疏,透著皮膚上的肉色。看著它那瘦骨嶙峋,毛發稀疏的樣子,不禁一陣愴然。
老貓確實老了。小貓們早已到了可以獨立進食,可以獨立生活的時候,但它依然在進著乳母的責任。
舔犢之情尚可流芳於人世,抱病弱之軀以乳哺子豈不引人悲哉。
舔犢之情,蒼天悲憫,何況世間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