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進十月了,天氣已經開始冷了起來。
也不知是怎麽搞的,經理住在了單位。這沒有暖氣的大冷天他住在這裡幹什麽?是不是有特殊的事情啊?一開始沒有覺得什麽,樓上他的辦公室裡有床鋪。然而住的時間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三天,五天,八天,十天。一直住了差不多有半個月。每日臉色很是晦暗,一副很不開心的樣子。
這樣一來簡欣這個更夫的事情就多了起來,每天晚上不能想睡就睡,經常熬到九十點鍾。因為你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心血來潮要開車出去。經理就是在樓上待著,除了去衛生間從來也不下樓,也不到技術室跟簡欣聊天。兩個單身的男人各自度過寂寞無聊的時間。
時間長了有心人便注意到了。項工來得早了一點,看見經理的車停在院子裡,上面落了一層霜,只有車底下還是黑土。他詭譎的問簡欣:“經理又在這住的?”簡欣點一點頭。項工臉上浮現出一種異樣的幸災樂禍的壞笑。經理住在這裡怎麽能讓他那麽興奮?簡欣沒有明白是什麽原因。
經理以前也偶爾在這裡住過,而這次時間確實偏長一些罷了。
經理剛剛離開這裡,不必要每天夜裡在這裡過著有點淒慘的苦行僧那樣的生活,可以自由自在的回家了。好像是算準了時間,單位來了一位被稱作王工的人,也就是五十歲上下的年齡。看樣子有些修養,保養的也很好,一眼看上去起碼不是一個體力工人。這個人叫王朗。中等的個子,強壯的身體,一副眉清目秀很文靜的五官,看不出喜怒哀樂的一張白皙的臉龐。長相和舉止都很端正。經理又把他捧為上賓,安排在樓上辦公,睡經理的床鋪。把沒有了余溫的自己的床鋪讓給別人睡覺這該是多麽器重。
來到的第二天王工進到技術室同簡欣聊了一會,說跟經理是老相識,早就認識。這次是經理特意把他聘請過來,幫助搞一搞技術和業務。聊了一會話題轉到了吃飯的問題上:“我在這裡一天管一頓飯,兩頓得自己買著吃。掙這點錢去掉了吃飯剩不下什麽錢了。”“這是經理定的嗎?”“剛來時談的條件。”“一天買兩頓飯還真是問題啊。這筆開銷不小。”
可能是身份的不同,王朗第二天馬上就改成了一天三頓飯,都在食堂吃,不用外出去買了。想起以前關於節假日休息的事情經理還要減少簡欣的工資,現在更不用提在這裡吃飯的事情了。提了這樣的事情,工資恐怕會降的更多。同樣是打工的人對待的方式是絕然不一樣的,這可能就是有所求與無所求的關系吧?也就是看在誰的身上產生投資收益更大。有利潤的就投入點,沒有利潤的就一點不投。一個遍地都可以找到的更夫會有什麽利潤,需要什麽投資?可以說更夫這種職業是隨召即到,需要掙錢的閑人有的是。
商人對於錢的問題遠比普通的人精細得多,一分一厘都不會白白放過。表面看上去是揮金如土,實際上骨子裡是心細如發,錙銖必較。每花一筆錢都精心的算計過,沒有回報是不會付出的。那些滿漢全席般的大宴看起來是多麽的瀟灑大方,而這種光鮮亮麗的大方往往是另一種形式上的廣告效應,潛移默化,作用是不小的。給人一種豪放大氣的感覺,覺得這種人可以交往,可以來往業務,讓人放心。但實際上骨子裡卻並非表面上這樣。
這個住在這裡的王工每天凍得嘚嘚瑟瑟,一件迷彩的大棉襖始終被捂得緊緊的,不知是樓上沒有電褥子,
還是這個人特別怕冷。打更老頭簡欣有電褥子,難道經理的床上沒有電褥子? 衣冠楚楚的王工跟著經理跑了幾趟業務,也單獨出去了一兩次,其它並沒發現有什麽工作。也是整日裡棲在單位裡。有一次在技術室的辦公桌上發現了他的工作筆記。上面有幾張草圖,看了一下和項工的水平堪有一比。就是這樣的水平也算是工程師?
這個王工有一個特點,每到晚上一定會把值班用的台式移動電話拿到樓上去。與其說拿不如說是搶。進了技術室連問都不會問一聲,就像搶一樣,一把捋去,扭頭就走。就好像好多天沒有吃過飯,突然看見了饅頭一樣。看著這副德行,這副樣子覺得這個人並不是一個真正有身份有教養的人。
事情有點湊巧。簡欣到廚房準備熱飯,發現王工正在忙活什麽。王工看見簡欣來了忙說:“咱倆包餃子吃吧?”這種事情的反應首先是驚愕同時也是可以在瞬間同意的:“行啊,包餃子是好事。”王工問道:“你會擀餃子皮嗎?”簡欣很自信的說:“會,包餃子在家是經常事。”說著兩人真的包了起來,這可是簡欣到這裡以後算作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
“王工是哪所大學畢業的?”“是專科學校。”“在哪讀的書啊?”王工遲疑了一會說出了一個很陌生的名字。也不能再詳細的追問。王工揉好了面,並揪妥了劑子,簡欣開始擀皮。一邊擀著,一邊閑聊著。“王工到這來以前在哪工作?”“單位不太景氣就到河北打工去了。”“在那邊掙得多吧?”“一個月九千塊錢吧?”“呦,掙那麽多錢啊?那怎麽會到這裡上班來了呢?”“我母親身體不好,回來主要是給老太太看病,這裡離家近方便點。”
餃子餡是現成的,是準備明天大家包餃子用的,兩個人提前用上了。包了有四十個餃子,兩人也就吃了三十個。
這樣的餃子簡欣是第一次吃,以前從來沒有想過在這裡包餃子的事情,雖然有準備第二天用的活好了的面和拌好了的餃子餡。
原來有人竟是這般的不顧及這些事情,看起來文靜的有知識有身份的人倒是別有一番心理素質。考慮問題就是不一樣。
這個王工確實挺有意思,有意思到了有些反常的程度。有時晚上趕緊吃完飯急匆匆的走了,招呼也不打。簡欣感到有些奇怪,他家明明住在離這裡不遠的縣城,怎麽經常吃完晚飯出去呢?即便是這裡有朋友親屬也不至於忙到這種程度。而回來就不知道是什麽時間了。簡欣在他沒回來之前還不能休息,等著他。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還有些情有可原,總這麽做就說不過去了。起碼來說你也得有點禮貌,打個招呼吧。給打更的人添了麻煩就隨便的舔了嗎?打更人沒有專門為他服務的必要吧?不管你是什麽工程師和打更人一點關系也沒有,並不發生業務上的聯系,用不著在這裡擺架子。時間一長不滿的情緒就增加了,而他卻渾然不覺,認為這樣做很自然很正常。仍擺著一副高傲的派頭,好像一切都是應該的。一天回來的很晚,外面的天很涼。簡欣躺在床上就是不接他的電話,實在是凍得受不了了,跳牆進來了,敲了一會窗戶。簡欣裝作剛被吵醒給他開車間的大門。他抱歉地說:“對不起了師傅,回來晚了。”還是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第二天從經理那要了一把開小門的鑰匙。要這把鑰匙不知道和黎經理是怎麽講的。講是肯定要講的,不講是不對的。不講清理由平白無故的要一把鑰匙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像這樣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因為王工這個人他不是主管,不負責這裡的管理工作,在管理程序上說不通。
簡欣發現他有了小門的鑰匙一開始覺得奇怪,竟然沒有人把這件事情和簡欣講。後來明白是怎麽回事了。心想不管你是告了白狀還是黑狀,總之你有鑰匙了就好辦了,進出都可以不管你了。只要大家一下班就把大門鎖好。出去,進來你自討方便。但這裡可就有了另外一層含義,一旦出現問題,打更的老頭可以推卸責任。因為已經鎖上了門,或者說並沒有給你開門。並且有閉路監控作證,你想推卸也推卸不了。要不然每天很晚的時候簡欣還要在大冷天去給他開門,說句不好聽的還討不到一點好感。這種人還覺得你這樣做是應該應分的。很多人,特別是有些權利或資歷的人總是覺得為他服務的人是天經地義的,不管這些人付出多少辛苦,多麽的不容易,他們完全覺察不到,反而認為低賤的人就應該這樣。
實際上並不是這樣,他們的行為已經超出了規范的界限。很多享受是他們不應該得到的。就像發生在王工身上的事情一樣。作為一個單位都有這樣的規定,晚間到了一定時間是不允許外出的。除非特殊情況,而且還要和守門人取得聯系。這樣無視守門人,並不拿有關這方面的規定當作一回事,一旦嚴厲執行起來超過規定的時間他們根本出不去。
時間不長,這位幾乎無所事事的文質彬彬的王工的身影看不見了。
第二年春暖花開的時候,在垃圾堆裡發現了王朗的一雙完好的皮鞋,和其它的一些衣物用品。這也就從另一個角度說明了這樣一個問題。王朗處理完了自身的事情連招呼也不打就溜之大吉了。寧肯舍棄一些物資也不再和這裡見面。至於是否在單位掛支了除了經理和財務就沒有人知道。假如說有,那麽被拋棄的也就是損失掉的這點東西又算什麽呢?
就這樣經理又失去了一個寄予厚望的人。把他的東西扔到垃圾堆裡也是在發泄心中憤怒到極點了的怒氣。
小李子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忍痛離開了這裡,算是他迫不得已而提出離職。這次是王朗悄無聲息的離去,毫不顧及情面,極為主動。又采用了極為反常的方式主動地離開了這裡,看來蓄謀不是一天半日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