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明新區,一棟寫字樓的天台上。
背風的角落裡。
一個臉上畫著老年斑、戴著斑白雙馬尾假發的少女,正盤腿坐著,向身旁的男人娓娓道來。
“首先呢,所謂噩夢,也被叫做噩夢試煉,是一種現象。
“這種現象是三年前大規模開始的,但沒有證據表明……表明……嗯,我想想。
“哦對!阿姨說過,沒有證據表明這種現象以前就沒發生過,根據‘研究院’的分析,人類歷史上很有可能是出現過噩夢試煉的。
“遭遇這種現象的人呢,會在某一次入睡後,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怪誕而危險的夢境中。
“噩夢只會發生在晚上,白天沒事的。不管是哪個半球。
“在夢裡,人的感覺和現實世界一樣,不會像平時做夢時那樣迷迷糊糊。
“但是,這個夢十分危險,經常會出現一些怪物,或者怪異危險的現象。
“至於具體遭遇什麽,每個人都不一樣,總之,都是遭遇危險。
陸肖暗暗點頭。
這和自己的經歷完全對得上。
“如果你在夢裡受了傷,那麽這個傷就會以一比一的形式被帶到現實中。
“如果你在夢裡死掉了……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死掉,你都真的會死。
“而且……”說到這裡,女孩把收進兜裡的手機又掏出來,打開手電,從下巴向上打光,努力壓低嗓子,用陰森森的口吻繼續說:“如果你死了,或者瀕死,你在夢裡遇到的怪物,有可能會你的身體裡爬~~~出~~~來~~~”
說完,她一臉期待地看著陸肖,希望從他臉上找到害怕的神情。
然而,陸肖毫無反應,他只是專注地聽著,點了點頭,然後認真問道:“然後呢?”
王依依撇了撇嘴,隻得繼續說道:
“基本就是這樣啦,噩夢裡有怪物或別的什麽危險,總之你一定要活下去。
“幸好,噩夢只會存在一晚上,甚至不到一晚上,也就一兩個小時。
女孩頓了頓,好像想起了什麽,補充道:
“呃,大部分情況下,是只會持續一晚上。阿姨跟我說過,有的人的夢會做得更久,甚至持續一兩天,但基本也就這樣了。
“總之,在那個夢裡,時間越久,就越危險。”
“咳咳。”女孩故意清了清嗓子,瞄了仿佛陷入沉思的陸肖一眼,猛然拔高聲音,嚷道:
“但!是!”
“但是,只要你能從這個夢裡醒來,你就厲害啦!你就有了超能力!
“而且,你的噩夢做得越久,你就越厲害!
“你看到我的能力了嗎?能穿牆誒,還能一下子傳送好~遠好遠,這就是超能力。
“這跟我做噩夢的內容有關,我就不跟你講啦,阿姨不讓我說,而且說了也怪沒意思的……”
“等下。”
陸肖忽然出聲。
少女明顯被嚇了一跳。
這不僅僅是因為陸肖打斷她的聲音突兀且急促,更因為,她敏銳的五感能覺察到,這個男人的態度和氣場忽然有了巨大的變化。
她甚至有點不敢去看他的神情。
“你剛才說,噩夢只會持續一個晚上?”
王依依感覺,男人低沉的聲音忽然有點可怕。
但她是超級無敵美少女,怎麽可能被嚇住?想到這裡,她立即梗著脖子說道:
“是……是啊!怎……怎麽了嘛!”
說著,
她看向陸肖。 此刻,這個男人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面色凝重,眉頭微皺,像一座雕塑一般一動不動。
沉默了片刻,陸肖搖了搖頭,收斂心神,說:
“沒什麽,抱歉打斷你了,想起些事情。請繼續說吧。”
王依依感覺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繼續說道:
“總之呢,只要是從這個怪夢裡醒過來,就能擁有和這個夢相關的能力,幾乎每個人的能力都不一樣,因為夢的內容不一樣。
“但是emm,也有相似的能力,比如我的傳送和剛才那個壞蛋的傳送,相似的地方很多。
“同時,只要醒過來,你的身體素質也會提高好多好多。
“你看到剛才的我了嗎?是不是很厲害?超厲害的對不對。
“你只要醒過來了,你也能這麽厲害哦,所以你一定要醒過來,明白嗎?”
女孩又抬起手,收著力量,“重重”拍了拍陸肖的背,以示鼓勵。
“基本就是這樣啦,除了我和剛才那個變態大壞蛋,其他經歷過噩夢的人還有不少。
“阿姨告訴我,現在具體統計還不確切,但是目前全球已經出現了大概近萬個覺醒者……
“哦對了,凡是從噩夢裡醒過來的人,都叫覺醒者,民間也叫超能力者什麽的,無所謂啦。
“我想想你還問了什麽……哦,你問怎麽規避?沒辦法規避的。人總要睡覺,只要你被這個怪夢選中,那麽你就跑不了。
“所以,我們能做的,就是做好充足準備,盡量活過噩夢。
“阿姨告訴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她才創立了‘學院’。
“我跟你說,阿姨雖然很嘮叨,但是人可好啦,如果沒有她,我很難活過我的噩夢。
說到那個被她反覆提及的“阿姨”,王依依就顯得很開心。
陸肖看得出,對她而言,那是個很重要的長輩。
“嗯……對了。”少女又想了想,繼續說道:
“你問那個襲擊你的人對吧?那是個壞蛋,變態。他是‘公司’的人。
“如果你再遇到公司的人,一定要小心,他們會吃掉新的覺醒者!真的很壞,很可怕!
說到這裡,少女沒再故作驚悚狀,可她的神情卻空前認真,她盯著陸肖的眼睛,問道:
“記住了嗎?”
陸肖沉默了一下,重重點頭,然後認真答道:“記住了。”
“嗯!”少女笑了笑,繼續說道:“他們啊,總是會襲擊剛剛經歷噩夢的新覺醒者,甚至是正在經歷噩夢的那些。
“他們……會殺死新人,奪取他們的力量。
“阿姨告訴我,他們把這個過程叫狩獵,把新人叫做‘血食’。
“他們不拿你當人看的!他們不拿任何新人當人看。
“具體的等回去讓阿姨告訴你吧,她說得最清楚。”
“好啦,你恢復得怎麽樣?還想吐嗎?如果沒事兒了,我們走吧!馬上就能到學院。”
陸肖有些無語地看了一眼這個少女,她似乎認準了自己是在強撐。
你就真看不出來我一點事兒都沒有麽……
但他並不責怪這個叫王依依的女孩。他能感覺出,這是個有些天真、有點缺乏眼色,卻非常赤誠的姑娘。
她把自己化妝成一個老太太,躲在自己隔壁半個月,就為了在關鍵時刻救下自己。
與那個對自己毫不掩飾惡意甚至殺意的黑衣男人相比,陸肖挺感激這個少女。
盡管他的心底有一種奇怪的想法正在慢慢升起——
自己好像其實並不需要保護。
那個男人根本傷害不了自己。
陸肖也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但長久危險環境訓練出來的小心謹慎,讓他努力壓下這種沒來由的狂妄。
其實他的心底還有很多問題想問。
比如,為什麽不管是要殺掉他的,還是要保護他的,所有人都覺得他今晚要遭遇噩夢?
為什麽自己今晚毫無困意?
為什麽自己的噩夢……持續了整整三年?
但他不準備在這裡繼續發問了。
他的心頭隱隱有些不安,總覺得有什麽被自己忽略的情況正在發生,自己現在的處境並不安全。
具體原因,他還是沒想明白。
“好,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還告訴我這些。”
陸肖笑著站起來,伸手把女孩也從地上拉起來,由衷道謝。
王依依稍微有點不好意思,但她還是大大方方地握住陸肖的手,上下搖了搖,說到:
“嗯!以後就是朋友啦,我會罩著你的!”
說著,她抄起電鋸,抽出手,用一根青蔥玉指點了一下旁邊的虛空。
就在陸肖等待著那萬花筒一般的傳送門洞開的時候。
他的眼睛瞥見黑暗中的天台上。
樓邊的暗角似乎變暗了一點。
陸肖的雙眼驟然瞪圓,他剛要出聲提醒,四道漆黑的影子猛然從黑暗中竄出,如四顆巨大的獠牙,重重穿刺了王依依的身體!
“呃啊!!!”
少女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那黑影並未停止,而是合並到一處,繼續向上抬起,如樓板上伸出的一枚巨大獨角,直接將她吊起,就這麽挑在半空。
那“獨角”的尖端極其鋒利,根部陰影迅速滑動,合並到一處。
然後,那那根部猛的分開,穿著黑衣的男人施施然走了出來。
他笑著看了一眼被挑在半空的少女,說到:
“挺能啊,把我送到哪兒去了這是。
“可惜,你們跑不了。”
陸肖雙目圓整,下顎肌肉繃緊,抿著嘴看向被掛在空中的少女。
他沒有看柴靈契,而是低頭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電鋸。
那電鋸的三根豎長的鋸片上,依舊沾著一些粘液。
深夜寫字樓的天台上狂風呼嘯,但在陸肖加強過的味覺中,那些粘液依舊彌散著刺鼻的腐爛味道。
“原來如此。”
柴靈契愣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這個眼裡的死人。
“什麽原來如此?”
“沒什麽。”陸肖沒有正眼看他,而是當他不存在一般徑直從他的身邊走過,走到那黑色暗影組成的“角”旁,蹲下身,伸手在掉落在地的電鋸上輕輕拂過,捏了一下。
然後,把沾著粘液的手指拿到眼前看了看,說道:“我記住了。”
我記住了,你們覺醒者世界教給我的,有關戰鬥與生存的第一課——
所謂能力,十分詭異,不能以常理度之,要注意蛛絲馬跡。
所以,想活下去,也一定要全力以赴地戰鬥。
柴靈契有些讚歎地看著這個男人,他竟然發現自己是根據粘液追蹤到他們位置的?
他怎麽會?
但讚歎不代表他會耽誤時間。
巨大的節肢已經從他的腹部升起,如猙獰的蠍尾,高高昂起。
被吊在空中的王依依目皉盡裂,她看到陸肖背對著那個恐怖的員工,看到那惡心的節肢在緩緩揚起,下一秒就要結束他的性命。
她怎麽只能看著?
她伸手試圖在對方的腳下製造傳送門,但有黑色的暗影從穿刺她的長角上彌漫,纏住了她的身體,她感覺,自己體內的能量無法使用出來。
王依依的心瞬間涼了下來。
“啊啊啊啊——!!!”少女伸手按住把自己掛在空中的陰影之刺,努力前推,在劇痛中試圖把自己拔出來,但這些暗影竟然如真的肢體般生長著細密的倒刺,每當她發力,那些倒刺就更深地嵌入她的皮膚、肌肉甚至內髒,疼得她瞬間大汗淋漓。
她放聲大叫:“新人你搞什麽你傻了嗎快跑啊!跑啊!”
可她的心底滿是絕望。
一個尚未完成覺醒的普通人,怎麽可能對抗一個三階食人者?
自己真的太沒用了,怎麽能犯這種錯誤!就應該直接把他帶到學院!
就算來十個壞蛋也不敢衝進去!
想到這裡,懊惱的少女痛苦極了,她帶著哭腔喊道“你快跑啊……跑啊嗚……都怪我,你快跑……”
她閉上眼睛,努力不讓眼淚流下來。她並不怕疼,甚至不怕死,但她不想看到一個新人就這麽死在自己面前。
忽然,她聽到陸肖的聲音,那聲音很平靜。
“我沒事。你疼嗎?”
還沒事……王依依其實很疼,不知是不是因為那些倒刺已經割傷了肺葉。
她感覺有溫熱的血液從喉管咳了出來,滿嘴血沫,她已經說不出話了。
“不要怕,我能感覺到,你死不了。”陸肖的聲音還在緩緩說著,他的聲音低沉、平緩,卻在狂風呼嘯的暗夜中分外清晰。
“原來這就是你所說的‘身體素質提高’,真令人驚歎。
“我能看到你的肌肉在擠壓,內髒在止血,雖然沒有立即痊愈,但你的心臟跳動正在變得平穩。
“稍等,馬上放你下來。”
王依依感覺自己出現幻覺了。
他在說什麽?還要放我下來?
你要死了你知道嗎?!
少女不再試圖把自己拔出陰影之刺。她抬起一隻手,抹了抹眼睛,然後睜開有點紅的眼睛,低下頭。
她要最後看一眼這個臨死還在安慰她的男人。
忽然,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是一聲極其細微的“哢擦”聲。
似乎是有刀出鞘的聲音。
下一瞬。
一種讓她毛骨悚然的感覺忽然自脊柱升起,直衝天靈蓋。
仿佛有巨大的恐怖忽然降臨,仿佛千萬次噩夢重現,仿佛眾神咆哮、天地倒懸。
然後,狂風大作!
她聽到了呼嘯聲,如一萬道奔雷平地而起,讓她那強化過的感官近乎瞬間失靈。
在她失聰、失明甚至短暫失去知覺之前,她似乎看到了一道光。
一道在天地之間橫斬而過的、巨大的、赤紅色的光。
然後,萬籟俱寂。
狂風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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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過了許久,又似乎隻過了一瞬。
王依依感覺自己掉到了地上。
她摸了摸,手確實找到了地面,然後她想起了什麽,猛地睜開眼睛,呼地爬了起來!
新人要死了喂!
隨即,傷口被牽動的疼痛讓她難過得呻吟了一聲,她咧咧嘴,茫然四顧。
自己……這是在哪兒?
她正身處一個本應非常豪華的房間裡。
房間很大,至少數百米平方,看得出這是一個奢華的地方,她的目光在夜色中找到了房間裡一個台球桌,遠處的巨大家庭影院設備,豪華的沙發、落地窗旁昂貴的發財樹……
她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自己在哪。
自己在一處樓頂平層。
這種平層一般屬於那些很有錢的土豪,他們會在寫字樓之類的頂層直接租或買一整層,然後打造成這樣的地方。
她曾跟阿姨去過類似的場所談事情。
但自己怎麽會到這兒?沒發動傳送能力啊?
王依依疑惑地眨了眨眼,看了看四周。
有很多落石,還有掉落的天花板。
等等……天花板?!
少女咽了一口口水,緩緩抬頭。
然後他看到了陸肖。
那個男人正低頭端詳著手中的刀,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他還站在頂樓。
但自己掉下來了。
因為自己原本腳下的那部分樓板不見了。
實際上,這座寫字樓的頂層樓板以陸肖站立的位置分野,消失了一半。
王依依慢慢轉過頭看了一眼。
這個平層也並不完整,它少了一小半——也就是說,整座樓的“蓋子”,其實消失了一半。
就像遠處另一棟寫字樓,不知為什麽,它也少了一個角。
更遠處,倒是沒什麽了。
但她看到,天空中的片片流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退向遠方。
今夜滄明,忽然萬裡無雲。
明月當空。
遠方,有烈風呼嘯的聲音與悶雷般的轟鳴正在遠去。
正是流雲退去的方向。
呆若木雞的王依依忽然聽到一點細小的聲音。
她收回看向天空的目光,向聲音響起的方向看去。
起初她沒看清那是什麽,不是因為黑,而是因為那個在樓板碎片與土石中蠕動的東西形狀十分怪異。
隨即,她意識到了那是什麽。
那是一個人。
或者說,小半個人。
它大抵是一個男人的上半身,但從腹部開始,是長約一米的醜陋節肢。
然後就沒了。柴靈契的下半身與半截肢體,全都不見了。
但他依舊在頑強地、緩慢地爬動,試圖爬向樓宇邊緣。
“……這還活著呐。”少女呆呆地看著那個還剩半截的員工,低聲讚歎。
“真能活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