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在,自己究竟身處噩夢,還是現實?
黑暗中,陸肖坐在床上,沉思片刻。
他低頭檢查了一下身上的裝備。
弓、刀、食物、其他應急品……全都在,一樣不少。
這樣的理想情況,在進入噩夢時幾乎從未出現。
他又掏出一塊壓縮餅乾,撕開包裝,小心翼翼地啃了一口。
嗯……味道正常,即使感官變敏銳了,也依舊很難吃,但這也吃不出什麽啊……
他想了想,伸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嗯,疼……但自己在噩夢裡也會疼啊!
在噩夢中,自從被黃色河水“洗禮”,陸肖對傷痛的忍耐力便大幅提升。
會疼,但能忍,而且隨著時間越長,鈍感力越強,疼痛對戰鬥力的影響越來越少。
陸肖收起餅乾,緩緩恢復仰臥的姿勢。
他在思考,要不……給自己來一刀?
如果是夢中,挨一刀過會兒就不太疼了,如果是現實,會一直疼下去……
但理智製止了他做出愚蠢行為。
陸肖沉下心神,意識到現在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他的精神狀態終於出了問題。
在持續三年的折磨後,他終於徹底被噩夢逼瘋,再也分不清噩夢與現實。
第二種,他其實正身處噩夢。
只是這一次,他所處的環境從荒漠邊緣的地穴內,變成了一比一複刻的房間。
這種環境變化也在情理之中,畢竟,噩夢中什麽都有可能發生。
他甚至有可能正處於某種噩夢現象或怪物製造出來的,極度真實的陷阱裡,而自己正在被對方“捕獵”!
就像那次詭異的別墅之旅。
想到這裡,依然保持仰臥的陸肖慢慢眯起眼睛,握緊雙刀。
陸肖很有自知之明,他做事思路清晰、擅長分析,但他無法在信息嚴重不足時下定論。
眼下,這種感官有可能被干擾的情況,就是信息最匱乏的時刻。
而他更擅長的,其實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堅定行事。
所以,他打算乾脆先對著牆壁斬一刀試試。
面對可能的危險,他最信任的,就是自己的刀。
或者說,他信任那種從自己的意志與身體中迸發出來,附著在刀鋒上的光芒。
念及此處,他已經進入備戰狀態。
腰部準備發力,腿部和手臂肌肉繃緊,下一刻,就從平躺狀態一躍而起,用力斬出!
猩紅色的光已經覆蓋了砍刀的刀身。
他的感知下意識蔓延到對面的牆壁,準備鎖定目標。
然後……
他的感知穿過了牆壁。
陸肖愣了一下。
他感覺到,自己那一天之內越來越強大的視覺、聽覺、嗅覺、觸覺甚至味覺,已經毫無障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前所未有的共感。
然後,這種強大的嶄新感知能力,直接彌漫過了那面牆壁。
在這個過程中,他“觸摸”到了牆壁因街道上路過的車輛而激發的細微震動;
他“看”到了牆皮下的磚石與縫隙,和縫隙間陳年的抹灰;
他“聽”到了牆面傳來的,其他房間細微的呼嚕聲、說話聲和莫名的床頭有節奏撞擊牆面的聲音;
他“嗅”到了牆皮磚石夾雜著潮氣的味道;
他甚至“嘗”到了一點沙子土石的口感……
這有點像他集中精力探查敵人時,
那種隨著呼吸感知一定范圍事物的能力。 但又完全不同,他甚至並未刻意發動“感知”,就只是下意識地集中注意力。
在陸肖還在疑惑這是怎麽回事時,他的意識已經穿透了牆壁。
抵達了隔壁王奶奶家。
然後,他就“看”到了王奶奶。
穿著一身啞光黑色緊身衣、身姿曼妙、頭髮斑白的王奶奶,正一蹦一蹦地在屋裡跳來跳去,還拿著個手機在刷短視頻。
什麽玩意兒?!
一瞬間,他升騰起的戰意全部破碎,刀鋒上的紅光隱去。
連知覺都嚇得縮了回來。
陸肖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
一個老太太的身姿怎麽可能曼妙?!還tm穿著緊身衣???自己這是單身太久,加上噩夢的襲擾,終於徹底瘋了吧???是瘋了吧?!
陸肖忽然感覺心有點累。
他眨了眨眼,回味了一下剛剛“看”到的場景。
好怪哦……要不再看一眼?
就在這時。
他忽然發現,房間裡有一點不對勁。
陸肖在黑暗中緩緩起身,看向房間內。
一切如常。
沒有聲音,沒有異樣,沒有任何東西移動。
但就是有些許詭異的、輕微的區別。
他眯起眼睛,再一次仔細打量房間。
然後發現了不同。
整個房間變暗了。
正值深夜,房間裡沒有開燈,按理說,漆黑一片中,哪來“更暗”一說?
但陸肖偏偏這麽覺得。
似乎臥室的所有角落——天花板與牆壁的夾角、牆壁與地板的夾角、牆壁與牆壁的夾角……這些位置都變得更暗。
仿佛一張本就不明亮的照片被加了暗角效果。
如果是普通人,絕無可能在黑暗中感受到這種變化。
但陸肖看得很清楚。
他甚至看到,那些暗角中緩緩伸出巨大、彎曲的黑色的觸須,如獠牙般,慢慢向他靠近、收攏!
同時,熟悉的血腥氣,開始在室內彌漫。
隻一瞬間,陸肖就想通了一件事。
為什麽那股怪異的血腥氣沒有從門門口延伸進來,而是突兀地出現在臥室內和書桌前?
因為對方根本就沒有走門。
白天潛入進自己家的,不是人類。
而自己並不在夢中,從白天到黑夜,這就是現實!
陸肖整個人如遭雷殛。
一瞬間,他想明白了一切。
噩夢中的怪物,來到了現實中追殺他!
而他在夢境中的力量,也同時出現在了現實!
就在他愣神的一瞬間,那些獠牙狀的暗影猛然向一處凝聚。
陸肖暗道糟糕,自己從未在戰鬥中如此失態。
要知道搏殺生死只在一瞬,片刻猶疑也要不得!
但那些黑暗並未化為利刃切向他的身體。
而是在他面前猛然聚攏,凝聚成一道影子的形狀,然後抖動兩下,化為一個男人的樣子。
那男人正饒有興致地看向他,然後問道:
“你……知道我今晚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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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黑暗中,柴靈契完成了傳送,他用了幾十秒的時間,直接抵達目的地——目標的臥室內。
結束傳送的瞬間,柴靈契便進入了“狩獵”的狀態。
他不再直接現身於臥室中央,而是將自己的身軀化為暗影,潛伏在房間的暗角中,蓄勢待發。
這並非出於謹慎。實際上,根據金綺蓉的預知,今夜是這隻血食進入“噩夢試煉”的時間。
對方此時要麽毫無知覺,如一盤待人食用的佳肴,要麽就是剛剛蘇醒、驚魂未定。
毫無反抗能力可言。
擺出如此認真的姿態“狩獵”,純粹是因為柴靈契喜歡這麽做。
他喜歡自己在此刻展現出的力量,並由衷享受每一次恃強凌弱的殺戮。
他喜歡擺好架勢,張開“獠牙”,看著鮮血飛濺,血肉破裂。
他正要直接撲殺床上的血食,卻看到料未及的一幕。
那個本應在噩夢中輾轉的男人,正在看著他。
看著分散為暗影潛伏在房間各個角落的他!
而且,這個男人看起來哪像是已經入睡?
他衣著整齊,穿著戰術背心,腳踏軍靴,手持雙刀。
膝頭甚至橫放著一副弓箭。
柴靈契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對方知道自己要來。
這就很有意思了。
是隔壁那個覺醒者向對方透露了自己的行蹤?
還是自己白天到來的痕跡被發現了?
暗影中的狩獵者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那重要嗎?
有意義嗎?
面對自己,這盤佳肴難道還有反抗的可能?
無論那一牆之隔的覺醒者是否會出手相助,今天這份血食我柴靈契吃定了!
耶穌也留不住他,我說的!
既然你醒著,那更好。
我會讓你知道,什麽是殘忍!
念及此處,柴靈契果斷現身。
濃重的暗影沒有發起突襲,而是重新凝聚,化為人形。
一個身著黑衣、面色蒼白的男人,就這麽突兀地出現在室內。
他看向床上那個眼中閃過一絲驚駭,卻依舊平靜的男人,露出好奇的神色,問出了問題。
但他根本沒等對方回答,便開始了獵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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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肖皺起了眉頭。
三年來,他從未見過這麽像人的噩夢怪物,一個都沒有。
但對方表現出的力量,毫無疑問來自噩夢之中。
所以這是什麽?噩夢裡的東西附身到了普通人身上?
他能感覺到,這個闖進自己房間的男人,對自己有一份毫無掩飾的敵意與惡意。
但既然對方有交流意圖,他不介意在與對方搏殺之前,先試著進行溝通。
“你……”陸肖剛剛沉聲問出一個字。
對方的手忽然動了。
陸肖目光一凝,下意識就要舉刀招架。
然而。
他卻看到這個穿著黑衣的男人,開始解開褲腰帶。
然後把還算整潔的黑色上衣扣子,從下方一粒一粒地解開。
這這這這這你一個大男人這是幹什麽?!
下一刻,對方的衣服下擺被解開。
陸肖的緩緩眯起眼睛。
他並沒有看到什麽不能過審的畫面。
或者說,他看到了遠比那些畫面更加驚悚的東西。
黑衣男人的腹腔整個是空的,那裡沒有腹肌,肋骨下是一整個空洞。
從那空洞裡,一個粗大、猙獰的多節肢體,從卷曲形態緩緩張開。
陸肖的眸子緩緩睜大。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個男人的肚子裡……長出一條蜈蚣。
說蜈蚣並不確切,眼前這個逐漸伸長、滴著粘液、已經快夠到天花板的粗大肢體,並不像蜈蚣那樣長著整齊的腳。
它上面密密麻麻長著的,是長短不一的扭曲節肢,而其頂端,則是類似蜂類尾囊的結構,那結構正一伸一縮,露出一節鋒利的尖銳利刃。
陸肖挑了挑眉,回憶了一下,他對頂端的這個結構有印象。
不久前,他負責的雜志版塊曾經采訪了一位本地的昆蟲學專家,對方興致勃勃地向他介紹了大量昆蟲知識。
如果他沒記錯,那麽眼前這玩意兒,應該是尾蜂總科昆蟲特有的產卵器。
那位專家曾一臉興奮地告訴他,尾蜂科的蟲類,譬如葉蜂,樹蜂,姬蜂等,會把卵產在其他昆蟲或寄主體內,讓自己的後代吸食對方的體液與生命。
陸肖一面回憶,一面看著這個長接近兩米、直徑達到普通人腰圍的粗大節肢,滴著粘液緩緩向自己靠近,覺得那位專家此刻不在現場真是遺憾。
奇怪的是,他一點也不感覺恐懼,只是覺得有些惡心。
這不正常。
即使面對弱小的未成年鱷犬,他還是會下意識集中精力、危機感拉滿。
但面對眼前猙獰的非人怪物,他的感受非常……平淡。
一定要形容……就像在面對那個打火機裡打出來的小觸手怪。
被一刀砍沒了的那個。
就是這種感覺,陸肖覺得眼前並不是什麽恐怖的魔怪,只是某種朝生暮死的蜉蝣之物。
他只是感覺有些惡心。
他不由自主瞥了那個男人一眼,眼神帶著厭惡和憐憫。
長了這麽一副身體,估計是要單身一輩子了吧?
此時,柴靈契的臉上,正帶著一股病態的潮紅。
他享受著自己展開肢體、充滿力量的一刻,他享受著每一次獵物看到自己猙獰戰鬥姿態時展露出來的恐……
嗯?
柴靈契忽然發現,這個不知是否完成了覺醒的男人,似乎並不怕他。
柴靈契正納悶。
忽然。
一股危機感自身後浮現。
那感覺急劇擴大,如一柄鋼刀扎向他的後心!
明明身後什麽人都沒有,什麽也感覺不到,但就是覺得非常危險!
柴靈契當機立斷,放棄玩弄眼前獵物的打算,他瞬間轉過身,腹部粗大的節肢閃過一道淡淡的藍光,橫在身前。
下一秒。
牆壁破裂!
確切地說,不是牆壁,而是整個牆壁所處的空間從某一個點開始崩裂,變為五彩斑斕的色塊,
像柴靈契的暗影隧道一樣,某種顏色完全相反、色彩斑斕的巨大傳送通道,在柴靈契的面前轟然洞開!
一個身著緊身衣、梳著馬尾辮、白發蒼蒼的身影,從閃爍著七彩光芒的通道裡一步竄出!
她帶著高速掀起的氣流,舉起電光呼嘯的巨大的三刃電鋸,重重劈在柴靈契的節肢上!
電鋸的三隻鋸刃與那粗壯的節肢絞在一起,發出切割硬物的刺耳吼聲。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聲清脆的斷喝:
“公司的變態!就知道你要來,王奶奶我恭!候!多!時!了!”
……
陸肖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喃喃自語:
“我似乎,大概,的確……是瘋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