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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是異能之王》第21章 3年(下)
  陸肖盯著那扇門,他在桌下的手向著刀柄的位置挪移了一厘米,而後停下了。

  門外那位眉清目秀的青澀少年,觸發了他某種發自本能的警覺。

  這種感覺,就像在噩夢中迎頭遭遇一隻怪獸。

  而在此之前,從他在現實中劈出第一道刀光開始,他就仿佛如入無人之境,感覺十分輕松。

  換言之,那個少年,是他目前遇到的,最強大的覺醒者。

  但少年並沒有進一步動作,而是回身倚靠在門邊,掏出手機玩了起來。

  陸肖也從那扇門上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商彥君依舊把雙手抱在胸前,審視著陸肖剛剛的舉動,忽然問道:“你和他誰更強?”

  陸肖正處於思索中,隨口說道:“不清楚,他給我的感覺,就像夢境中遇到的一種怪物,那種怪物一般成群行動,但一隻成年體的強度,大概與他相仿。

  “可他是人類,而人類有智慧,如果我們生死相搏,我在一刀之內應該殺不死他。

  “所以我回答不了你,勝負難料。”

  一刀殺不死就勝負難料?

  商彥君眯起眼睛。

  她並不覺得陸肖狂妄,她隻覺得,對方的戰鬥觀……真實得可怕。

  只有經歷過真實的戰場與搏殺的人才會明白,決定生死的勝負往往只是瞬間,甚至就在一刀之間。

  難道他……可是,三年?

  在那種噩夢裡?

  “那你講講這三年的經歷吧,”商彥君身體前傾,雙手交疊在桌子上,把上半身的一部分累贅壓在桌子上,輕聲說道:“我指晚上的那部分。”

  陸肖剛剛結束了思考。幾秒內,他已經根據多年來的戰鬥經驗得出了結論。

  在一對一的生死搏殺中,他大概率可以乾掉門外那個少年。

  但對方有軍隊幫助,實際情況不容樂觀。

  所以,最好不要發生衝突。

  想到這裡,他忽然感到有些好笑。

  為什麽隔著門“對視”一下,自己就要想怎麽殺掉對方?

  似乎……多年噩夢的影響,遠比自己以為的要深切。

  這時,他聽到商彥君的問話。

  抬頭看了她一眼,陸肖說道:“可以,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向我解釋,為什麽你懷疑我是不是人類。”

  他很在意這一點。

  或者說,他曾經在噩夢中展現出的、最猙獰的樣子,早就為他在心底種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三年噩夢,無數搏殺,身上這些詭異的力量與肢體變化……

  自己難道真的已經不是人類了?

  陸肖忽然有些發怵。

  甚至有些害怕對方接下來的話。

  “好,”商彥君點了點頭,說道:“那我就解釋一下。

  “覺醒者將那場噩夢稱為試煉,不是沒有原因的。

  “每一個帶來覺醒的噩夢中,都會出現怪物,或者類似怪物的敵意現象。

  “這些現象會對當事人造成真實的傷害,在噩夢中受傷的人,現實中的身體也會出現傷痕。

  “就拿我自己舉例子吧。”

  說著,商彥君毫不猶豫地抬起手,開始解領口扣子。

  這個動作,讓滿懷心事的陸肖也很難淡定。

  但他旋即看到,商彥君好看的鎖骨之下,有一道縱向的醒目傷疤,一直延申進深不見底的溝壑。

  傷疤明顯愈合已久,但依然清晰可見,那是如刀斧重重劈砍後的痕跡,

在女人白皙的皮膚上分外顯眼。  可以想想,當初那是何等血腥的一擊。

  “看到了嗎?”商彥君語調輕松地重新系好扣子,“我的噩夢中的那隻怪物差點要了我的命。

  “而如果我真的死在了噩夢裡,事情就會很麻煩。有可能出現三種情況。”

  隔壁。

  觀察室裡,李莫名皺了皺眉。

  她不明白,為什麽商彥君會有這種行為=。

  之前的歷次問訊可都沒有這部分。

  她想幹什麽?

  在她身旁,白明志把目光投向商彥君,看著那桃花般的雙眸,若有所思。

  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彥君,你這是在玩火……”他暗自歎息。

  審訊室內,商彥君依舊在若無其事地解釋著:

  “第一種情況,就是我死了,血濺當場,死狀淒慘,事後被人發現,死因成謎。也就沒能通過‘試煉’。

  “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實際上,我們每個月都要處理類似的事件,只不過,他們的死狀不一定都是外傷。”

  陸肖緩緩點了點頭。

  這正是他三年來一直努力避免的情況!

  自從第一次發現噩夢中的擦傷能夠帶到現實,他就本能地設想到這種恐怖的死法。

  如今,這種設想終於被知情人親口驗證。

  “第二種情況則相對複雜,被叫做汙染或感染。這同樣也是‘試煉’失敗的表現。

  “當事人可以醒來,甚至可能擁有覺醒者的身體素質和能力。但他們處於一種被汙染、被感染的狀態。

  “他們的精神狀況會變得極不穩定,起初或許只是有些暴躁,情緒波動大,但漸漸地,他們的思考能力會下降,人格會逐漸解體,心智狀態很不穩定。

  “而他們的肢體會逐漸變得扭曲、異常,能力也必然會出現濫用——這種濫用有時甚至是自行發動,當事人並不知情。

  “今晚那個想要殺死你的人,叫柴靈契,他就屬於這類被汙染的感染者,也可以叫做變異者。

  “只不過,他的情況更為特殊,他被一個組織利用,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殺人機器。具體情況我稍後再做解釋。

  “此外,普通覺醒者如果過度濫用能力,也可能會出現感染,產生變異,喪失自我,成為被噩夢操縱的怪物。”

  商彥君笑眯眯地說。

  實際上,只有三階和四階覺醒者,以及近乎全天發動能力的二階覺醒者,才會受此限制,一階與五階不在此列。

  她故意隱瞞了這一點。

  她知道,對方今後必然會加入北方基地或其他組織,得知這些信息只是時間問題。

  但現在,暫時利用信息優勢讓對方有所顧慮,是有必要的。

  陸肖認真聽著她悅耳的聲音,不漏一字。

  他的面容依舊平靜,只是嘴角微微抽搐。內心深處,已經掀起驚濤駭浪。

  他想到某天早晨,自己與某個強大的怪獸搏殺後,帶著一身傷痛醒來。

  起床時,他發現自己的牙齒和嘴角爬上了顴骨、後背伸出翅膀、尾椎骨伸出帶著骨刺的長尾,雙手宛如利爪,長刀紅光閃爍。

  但異狀隻持續了幾分鍾,這些異變便收了回去,他又是一條正常人類好漢。

  我是不是已經變異過了……都變完了又變回來了……這怎麽算……

  陸肖面如平湖,點了點頭,淡淡地說:“嗯,那第三種情況呢?”

  商彥君的眼睛一直牢牢地盯著他那平靜地臉孔,始終沒能發現什麽端倪,於是繼續說道:

  “第三章情況嘛……便是化為‘門’。同樣的,覺醒者過度濫用能力,也可能出現這種情況。

  “變成‘門’的過程很少能被記錄下來,但根據事後對多次‘門’現場的現場采樣,那過程遠比千刀萬剮更痛苦。

  “‘門’有很多種表現形式,但大抵上是一個通道。”

  說到這裡,商彥君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而它的功能,就是能夠讓噩夢中的那些東西,進入我們的世界。”

  陸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讓噩夢世界的怪物進入現實?!

  一系列畫面如旋風般在他的腦海中呼嘯而過。

  能夠瞬間移動的暗影成群結隊地出現在路邊,毫無憐憫地撕扯著普通人的肉體。

  體長兩米以上,身披甲胄的鱷犬出沒於樓宇間,肆意捕殺無辜者。

  如巨龍般的巨大生物在天空中飛過,與直升機和戰機纏鬥在一起。

  民宅中,瑟瑟發抖的普通人忽然走向廚房,用刀切向自己的手臂……

  審訊室內溫度適宜,可陸肖卻輕輕打了個冷顫。

  他坐直身體,看著商彥君問道:“這種情況出現過幾次?人員傷亡情況是不是……很嚴重?”

  商彥君把他的反應全部看在眼裡,她深深看了這個男人一眼,說道:

  “出現過幾次,人員傷亡也是有的,但目前頻率還不算頻繁。”

  回答之模糊,約等於沒回答。

  但她依舊看到,在聽到這個答案後,男人陷入了沉默。

  那一直如冰封的表情,似乎破開了一點。

  “就像我一樣。”

  陸肖忽然低聲說道。

  “什麽?”商彥君挑了挑眉毛。

  “那些……在現實中遭遇到噩夢生物的普通人,就像當初的我一樣。

  “忽然被拋進恐怖的經歷,卻毫無反抗之力。”

  陸肖輕輕吐出一口氣,說道:“我能想象,很多人會死。”

  商彥君輕輕點了點頭。

  在心裡,她對眼前這個男人的評價又高了一點。

  心智成熟,勇敢,意志力強,且依舊有共情之心。

  陸肖忽然皺起眉頭,問道:“為什麽不公之於眾?如果提前告訴所有人,那麽……”

  “那麽,人們會陷入巨大的恐慌,”商彥君平靜地看著他的雙眼說:“賴以支撐現代文明的社會運行體系,會迅速被這種起因不確定的、不知何時結束的災難從內部摧垮。”

  “……”陸肖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是啊。

  爆發的災難意味著死亡與恐怖,但不知何時到來的厄運,才最能激發集體性的失序與恐慌。

  如果每個人都知道,自己今夜入睡後明天未必會醒來,亦或者醒來的不一定是自己……

  那麽哪怕經歷噩夢的人只有萬分之一,十萬分之一,也必定天下大亂。

  商彥君斟酌了一下,繼續說道:“大蕭條已經持續多年,全球各國都在勉力前進。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夠承受這種不確定的恐慌。

  “而且,帝國有自己的特殊人才和篩查措施,已經在盡量避免覺醒者發生意外。

  “每個國家都有類似舉措,以現有的資源,這是各國能找到的最優解。

  “今晚的你,其實就處於我們的看顧下,王依依所屬的‘學院’,正是我們進行覺醒者搜索與保護的重要機構。”

  說到這裡,商彥君輕輕拍了拍手,說道:“好啦,我說完了。該你講了。”

  陸肖點了點頭。

  對方依言解除了他的困惑,現在,該他了。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自己三年來的經歷。

  ……

  那是一個漫長得仿佛發生在末日之後的故事。

  故事裡,一個男人孤身一人,提著刀劍,走在千變萬化的噩夢大地上。

  沒有白天,沒有星空,那片大地只有混沌不明的天象,以及各種各樣充滿惡意、猙獰詭詐的怪物。

  會瞬間移動的黑影、成群結隊的詭異獵手、忽然出現的披甲之群、彼此吞噬的食肉植物、如卡車大小的巨大飛龍、迷人心智的詭異建築……

  那個男人與這些怪物舍命搏殺,抑或狼狽逃竄,他跌跌撞撞地走過高山,走過峽谷,走過吃人的河流,走過沸騰的海岸。

  他看著山巒化為巨人,巨人跌入深淵,深淵生長出星輝,而星輝又化作幻影。

  他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卻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在噩夢裡,平原可能在下次入睡後變成峰谷,安全的藏身處可能在下次歸來時群魔環伺。

  無處停留,無處躲藏,無處停歇,無處追問。

  只能前進,只能戰鬥,只能堅持,只能接受。

  這是永不停歇的試煉,從跌入那個噩夢的第一夜開始,絕無赦免,絕無僥幸,每一天的生命,都要用鐵與血來換。

  唯有不熄的意志,才能點亮生的可能,讓他帶著累累傷痕,一次又一次地從長夢中蘇醒。

  回到那個有光的世界。

  ……

  不知多久,陸肖大略講完了自己三年來的噩夢之旅。

  他講得有些苦澀,有點口乾舌燥。

  於是他看向對面那個明豔的女人,問道:“有水嗎?”

  女人沒有理他。

  陸肖皺了皺眉,他抬起一隻手,在女人眼前晃了一下,打了個響指。

  “你好,在嗎?回魂了。”

  “嗯?嗯……哦。”

  商彥君眨了眨眼。

  她那雙勾魂攝魄的眸子恢復了一點神采。

  她站起身,輕輕丟下一句“我去給你接水”,便慢慢走向門外,隻留給陸肖一個有些顫抖的背影。

  ---

  隔壁觀察室內。

  白明志率先回過神,他抬手看了看表,陸肖講的時間不算長,一個小時左右。

  但那是一個怎樣漫長的故事啊……

  這個男人經歷的那些……噩夢,其中任何一夜,都是一次貨真價實的噩夢試煉。

  他本人並不是覺醒者,但他和所有覺醒者一樣,深深理解“噩夢試煉”四個字的分量。

  那是生死之間的大恐怖,也是橫亙在普通人與超能力者之間的天塹。

  如果他說得都是真的,沒有任何虛假。

  那麽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經歷過九百余次噩夢試煉的覺醒者。

  “三年的試煉……”狼獾的低語聲道出了房間裡所有人的心聲。

  “我想,我明白我為什麽看不到他了。”李莫名忽然說道。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還有他為什麽會讓我如此恐懼。

  “他和噩夢的聯系太過密切,比每一個覺醒者都密切。

  “所以我在街上遇到他的時候,就像又經歷了一次噩夢。

  “而面對噩夢,或者噩夢中的怪物,我是處於弱者地位的——幾乎所有覺醒者都是如此。

  “記得嗎?我們只是活過了噩夢,逃過了被怪物殺死的命運,然後得到了能力。而不是……不是……”

  “不是戰勝它。”白面色複雜地看著那個坐在審訊室裡的男人,說道:

  “不是像他這樣,一夜又一夜地戰勝它。

  “用九百次以上的勝利,贏回自己每一天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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