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內。
陸肖將目光從那面牆上收回,有些放松地伸了個懶腰。
剛剛,他的感知就已經覆蓋了牆對面那些緊張的科研人員,以及那位兩鬢斑白,氣度凜然的軍官。
他和李莫名的對話,陸肖全都聽到了。
應該是位將軍吧?
陸肖想了想剛剛看到的肩章,他對軍事知識的了解程度堪稱匱乏,只是憑直覺判斷對方軍銜。
畢竟,那位軍官的氣質和神情,太符合他對“將軍”這個形象的想象了。
尤其那雙如鷹隼般的雙目,讓他隔著牆壁都能感受到對方銳利的視線。
好強大的氣場,好帥啊這老哥……
但對方話語中透露出的態度甚至價值判斷,陸肖並不抵觸。
即使自己就是對方提防和施壓的對象,他卻意外地有些放松。
從他發現網上那些與噩夢相關的帖子被陸續刪除以來,他還沒有過這種隱約的放松感。
所以他下意識地伸了個懶腰。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推開。
陸肖回過頭,然後目光不由自主地吸在了對方的身上。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這是個怎樣的女人啊……
她穿著一身鮮紅色的職業套裙,夾著幾份文件,套著絲襪的長腿踩著黑色的高跟鞋款款繞過他身邊,走到對面,放下文件,後退兩步,拉開椅子,儀態萬方地坐了下來。
在這個過程中,陸肖超人的視覺不由自主地掠過對方栗色的長發,精致的面容、秀挺的鼻梁,狹長的桃花眼眸、色澤誘人的唇。
對方拉開椅子的時候,陸肖的目光無意識地追隨著對方纖細的腰肢和身體,注視著對方的每一個動作細節,從她微微俯下的腰身,到側坐時展露的曲線,再到……
等等。
不對。
有什麽不對。
陸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下一刻,他一隻手放在桌子上,面露微笑,禮貌地對桌子對面那個美豔非凡的女人點了點頭,另一隻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他開口道:“這就是你的能力?”
那美豔的女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終於坐正了身體,看向陸肖,點了點頭:“是的。”
聲音悅耳,調值不高,帶著一絲沙啞,攝人心魄。
陸肖若有所思:“真有意思……這種能力在戰鬥中很恐怖。”
女人笑著搖了搖頭:“我不是戰鬥人員,不清楚。抱歉,剛剛只是下意識釋放了能力,如果讓你很不快,我可以道歉。”
神他媽下意識,陸肖暗罵。
這分明是先聲奪人的試探。
他已經明白了對方的能力是什麽——干涉,甚至放大其他人的注意力。
這種能力簡直強大到變態好嗎?!
在戰鬥中,一瞬間的分神就是生死之別,而眼前這個美豔的女人,甚至可以讓幾乎時刻保持警惕的他在短時間內變得如同花癡。
覺醒者果然都不可小覷……
“做個自我介紹,我叫商彥君,是基地的工作人員,現在需要對你進行一次簡單的問訊,希望得到你的配合。”
商彥君掛著完美的微笑,一面說著,一面打開面前的文件,拿出一支筆。
“好。”
陸肖松開了握住刀柄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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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
白明志緩緩吐出一口氣。
旁邊的李莫名揚起手,
擦了擦額頭細密的冷汗。 就在剛剛,研究員門面前的測試儀閃爍出明亮的紅光,發出刺耳的尖利嘯叫。
那是監測到五階能量反應的表現。
“果然是五階……”中將和李莫名身後,狼獾小聲嘀咕著。
“噓。”白瞪了他一眼,示意其安靜。
還是太冒險了……李莫名不由得想起一個月前,那位強大的四階覺醒者古意風初次見到商彥君時的場景。
當時那個少年完全傻掉,還是商彥君拍了好幾下手,對方才完全回魂,然後擦掉口水,開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商彥君的能力是在一定范圍內干涉、引導、放大、甚至關閉對方的五感與注意力,這種直接干涉他人身體的能力簡直匪夷所思,一旦運用得當,遠勝於刀槍劍戟。
但面對陸肖,它在一秒鍾後就失效了。
審訊室內,問訊已經開始。
“姓名?”
“陸肖。”
“性別?”
“你認真的?”
“年齡?”
“25歲。”
“職業?”
“雜志編輯。”
……
對話還在繼續,問訊的過程理應是枯燥的,但面對著這麽一位堪稱秀色可餐的審問者,陸肖很難說自己有多不愉快。
“什麽時候經歷的噩夢?”
來了。
陸肖暗自提神,對方終於開始問到了關鍵處。
“三年前。”
正在記錄的商彥君頓住了筆。
“你已經覺醒三年了?”
“不。”陸肖搖頭:“我……很難講。之前,王依依——就是那個少女,她從那個想殺掉我的男人那裡救了我——她告訴我,噩夢與覺醒,就是一次特殊的蘇醒,一般持續幾小時,一夜,或幾夜,是這樣嗎?”
“是。”商彥君放下筆,微微挑了挑眉梢。
陸肖的眼球無意識地追隨著那如畫的黛眉.
他不確定,是對方依舊在使用能力,還是自己的男性本能讓他有些分心。
抑或是,他內心的某個聲音告訴他,接下來他所說的話太過重要,將會決定對方如何對待他,需要慎之又慎。
他沉吟片刻,而商彥君表現出了恰達好處的耐心,饒有興味地看著他。
人們沉默地看著審訊室裡這一男一女眉來眼去。
狼獾偏過頭向白低聲吐槽:“如果在桌上擺點菜,你跟我說他倆在相親我都信。”
白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隻覺得這兩個人彼此試探,各懷鬼胎。
隔壁,陸肖終於下定決心。
他看著商彥君美麗的眸子,認真道:“今夜之前,我在現實中從未有過任何非凡之處。
“這三年,我都是白天工作,夜裡經歷噩夢。
“每一夜都是這樣,那個噩夢從未放過我。
“我在夢裡遇到了很多怪事,怪物,受過很多傷,也得到過很多能力。
“但我活下來了。
“我活過了每一夜。”
沉默。
漫長的沉默橫亙在兩人中間。
隔壁的觀察室內亦然。
兩個房間裡,每個人都在看著陸肖。
如同看到一尊口吐人言的神像。
“怎麽可能?!”
一聲高亢嘹亮的嚎叫從狼獾的嗓子裡迸發出來,打破了觀察室的寂靜。
旁邊的白被嚇得一個激靈,反手一個脖溜拍在狼獾的脖子上——狼獾太高,他抬起手也就只能夠到脖子。
李莫名愣愣地盯著顯示器,她的目光有些發直,喃喃自語道:“三年……?三年……難怪……難怪我看他就像看到一片黑色的深淵……”
一直如山嶽般沉默著的白明志開口了,他的聲音平緩而低沉:“這個信息很有可能是真實的。
“半小時前,莫名派到第一事發現場,也就是陸肖租房中去檢查傷亡情況的小隊,已經傳回消息。
“未發現人員傷亡,但他們在陸肖的住所發現一些異於常人的情況。
“他的家中囤積著大量生存物資,冷兵器、弓箭等普通人能購置到的武器。
“電腦裡有許多關於噩夢和怪物的信息文件,最早整理於接近三年前。
“裡面記錄著幾十種遭遇危險的境況,二百余種未知生物。
“他的抽屜裡,有一些類似於地圖的東西,但內容的規范性不佳,而且上面的地形不符合滄明市附近的任何地貌。”
隨著他的話,技術人員將一部分掃描後傳回的地圖圖像投放在巨大的顯示器上。
“根據他的身份,技術人員做了進一步檢查,這些地圖內容也不符合他家鄉舊鄴城附近的地貌信息。而這個人的人生軌跡相對簡單,旅遊信息也較少,他有可能去過的所有地方,都與地圖上的信息不匹配。
“更重要的是,這些信息是不斷更新的,那些手繪地圖上標注著的日期,從兩年多以前開始。
“研究員們尚且無法確定,這些地圖是否屬於他個人的文藝創作。”
白明志不再說話,他隻給出信息,沒給出結論。
但那個結論已經呼之欲出。
李莫名感覺,觀察室的沉默中仿佛有熔岩在湧動。
雖然沒人說話,但每個人的呼吸頻率、眨眼頻率與吞咽口水的頻次,都產生了變化。
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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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內,商彥君下意識攏了攏頭髮,收束心神。
她纖長的手指無意識撫過耳畔,一個袖珍耳機正鎖在她小巧的耳蝸中,將白明志所說的話送入她的耳朵。
她微笑的神色依舊無懈可擊,只是沉默了片刻,用平緩得有些刻意的聲線問道:
“三年?你認真的?”
陸肖沒有說話,依舊看著她。
怪賞心悅目的……他心想。
沒等到回答的商彥君沉默了幾秒, 說道:
“你在說實話。
“可是,三年?
“三年……”
女人低下頭,用筆頭在紙面上頓了頓,喃喃自語。
“那你的裝束就可以解釋了。你……”
“我每天都是這麽睡覺的。”
“每一夜?”
“每一夜。”
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說完這一切,陸肖感到異常輕松。
在被噩夢強製錘煉成個半吊子生存專家、刀法專精的格鬥家之前,他也只是個努力生活下去的普通人罷了。
說出這些話的瞬間,他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
這種壓力與噩夢中的生存壓力不同,它更隱蔽,卻更綿長。
而現在,自己終於向別人吐露了這個最大的秘密。
正想著,對面的商彥君卻放下筆,身體後仰。
她擺出一副審視的姿態,看著陸肖,緩緩說道:
“那現在,問題就不是你覺醒與否了。
“而是,你是否依舊屬於人類了。”
陸肖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來自審訊室外。
那條站滿武官的走廊上,列成隊列的戰士們從中間分開。
一個穿著武官服,面容有些青澀的少年穿過所有人,步履平緩地走近審訊室。
停在了門外。
陸肖緩緩轉過頭,看向那扇門。
少年的目光也停留在門上,聚焦於某一處。
兩人隔門對視。
如兩隻無聲對峙的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