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四十分鍾後,裝甲車的速度平緩了下來。
實際上,陸肖自從上車後,就將自己的感知擴散了出去。他的感知范圍大約覆蓋了車輛附近數十米,靜靜地定位了整個行進路線。
直到現在,他感知到車輛轉進一個看似冷清的大院,在繞過幾座建築,直行一段距離後,駛入一個車庫,然後繼續在向下的斜坡上行進,直到離地面近百米的高度,才停車入庫。
這就是秘密基地啊……陸肖心裡有些感慨,有生之年,他從未想過自己會來到軍方的基地。
下車後,在一眾武官或直接或隱蔽的注視下,陸肖跟隨著李莫名一行人向一處寬敞的甬道內走去。
期間,有醫療組的人過來,和王依依溝通幾句後,便把她抬上一架自動擔架,另行離開。
陸肖看了一眼自己唯一熟悉的人離去,心頭說不忐忑是假的,但他很好地按下了這種不必要的情緒。
從讀書賺學費,到進入社會摸爬滾打的幾年,他早就明白了一個很淺顯的道理:
遇事不要慌,總會解決的,畢竟,所有的事情在個人層面,都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將擋,火來將擋,將來將擋……
反正硬著頭皮上就完事兒了。
他也從沒有別的路可走。
四個異能者和兩個陪同的武官,就怎麽沉默地走在甬道裡。
李莫名忽然開口:“剛剛在車上,你使用了探查或感知類異能?”
狼獾和白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剛剛到現在,他們都沒發現陸肖有任何異常。
陸肖看著她消瘦的背影,點頭稱是,回道:“這也能被你發現?”
李莫名沉默了一下。
狼獾和白再次對視,都從對方的目光中看到了驚駭。
身後這個男人擁有複數的能力?!
還是一個能力強度如此之高的覺醒者??
他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沒有表達出來。
李莫名的腳步慢慢放緩,說道:“在你之前,我們沒有發現任何正常覺醒者擁有兩種或以上的能力,某些變異者除外。”
陸肖揚了揚眉毛,沒有說話。
變異者可以擁有複數能力?
自己算什麽?
至少目前看來,軍方似乎依舊把自己看作普通的變異者。但自己真的是嗎?
陸肖想起,自己在噩夢中那可以長大到非人的,有著巨大咬合力的下顎,和口中隨時可以伸出的三排牙齒。
這種能力,他還沒在現實中嘗試過。或者說,在內心深處,他不想試。
他忽然感覺心頭有些發堵。
自己……真的沒有被噩夢汙染,或產生變異嗎?
還是說,自己早已比普通覺醒者更加非人?
陸肖正思考著,前面的李莫名三人忽然停下了腳步。
戴著兜帽的女孩推開甬道旁的一扇門,伸手說道:“請進。”
陸肖依言走進房間,不由得眉頭一皺。
房間寬敞,乾淨明亮,一張金屬長桌橫在中間,長桌兩面各是一把椅子,桌椅都被釘在地面上。
審訊室?
自己要在這裡接受審訊?
陸肖眯起眼睛。
這可不像李莫名所說的“確認一些事情”的態度……
但他依舊一言不發,配合地拉開一把椅子坐下。
然後回過頭,平靜地看著依舊站在門口的三個人。
那眼神好像在說:誰要來審我?
李莫名雖然看不見陸肖的表情,
但她能感知周圍的細微變化,聽到椅子被拉開的聲音,所以她點了點頭,說道: “陸先生,再次感謝你的配合,一會兒我們的一位專門人員會與你進行一下溝通,溝通後會確認接下來的事宜,並安排你休息。”
話說得依舊很客氣,但不容拒絕的意味很明顯。
陸肖聞言,低下頭看了看。
這算是要軟禁自己嗎?
可是雙刀依舊在腰側,沒有任何人提出讓他解除武裝。
這種態度讓他有些迷惑,這究竟算是警惕、敵意還是放任?
看出了陸肖的狐疑與不滿,李莫名身邊那個微胖的中年男人笑了一下,說道:“這裡環境有些簡陋,請見諒,畢竟您當著我們的面殺個人,即使那是一個歹徒,有些事還是要走個過場的。”
李莫名愣了一下,也說道:“對,請放心,只是個普通問訊。”
陸肖點了點頭,忽然問道:“李隊長,冒昧一問,您是不是看不見我的表情?”
依舊站在門口的李莫名的身體僵住了,她沉默了幾秒,低聲回答:“你怎麽發現的?”
陸肖攤了攤手,說:“你旁邊的這位觀察到了我神色中的遲疑與不快,進行了口頭的安慰,但你好像慢個半拍,雖然我對所謂的覺醒和能力基本毫無了解,但這可不像是‘感知類’能力者。”
陸肖的話沒有任何客套,也沒有任何隱瞞。
李莫名點了點頭:“原來如此。你很敏銳。我……看不見你。但能聽到你的聲音,也可以根據聲音辨別你所在的方向。”
看不見自己?
陸肖愣了一下,問道:“這種情況正常嗎?我是說……我這種看不見的情況?”
“前所未有。”李莫名隻回了這四個字。
然後她再度對著陸肖的方向點了點頭,轉身離去,狼獾和白也轉身離開,並帶上了門。
前所未有……陸肖陷入思索。
自己當然是不一樣的,這一點他一路上已經有所思量。
王依依以為他尚未遭遇噩夢,且“噩夢”通常只會持續幾小時或一夜。實際上,自己已經深陷噩夢整整三年。
王依依的戰鬥力遠超常人,卻在那個黑衣人的偷襲下毫無還手之力,可那個黑衣人卻在自己斬擊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種種跡象表明,自己似乎是特殊的。
這種特殊,是否要向軍方坦言?這種坦言是否會為自己招致禍端?
陸肖靜靜地坐在椅子上,雙手無意識地摩梭著腰間雙刀的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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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內,有一面極其乾淨的雪白牆壁。
就在牆壁的另一面,軍服筆挺、肩扛將星的白明志正站得筆直,面容嚴肅地看向面前巨大的單面顯示器。
這台顯示器的功能類似幾十年前的審訊室單面鏡,但由幾個細小的攝像頭在牆壁上組成圖像,更加隱蔽,甚至顯影更加清晰,可以放大觀察被審訊者的微表情,做出分析。
他的身邊,幾個研究人員也正在緊張地注視著顯示器,並監測著手中的設備。
他們面前擺著數個連著線路的複雜儀器設備,這些設備可以大致顯示出一定范圍內覺醒者的體能強度,以及其“位階”。
房門被推開,李莫名帶著狼獾和白走了進來。
她直接走到白明志面前,說道:“我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你指什麽?”白明志並未將目光從顯示器中的陸肖身上收回,直接低聲回答:“是幾十米外的那些隨時待命的武官?還是不對他進行繳械?”
“是這場審訊。”李莫名皺著眉頭說道:“我是說,彥君安排的這場審訊就不是好主意。
她有些心緒不寧地看向顯示器。通過現代科技現顯像設備,她終於看到了那個男人。
那是一個身穿戰術背心,腰胯雙刀的男人。
“對方恐怕已經產生了些許不滿,而且我們都知道彥君的作風,她很聰明,運籌帷幄,可某些時候行事風格極具侵略性。我擔心她激怒對方。
“這個人絕不是普通覺醒者,我不覺得貿然刺激他會是一個好的選擇。
“而且,是的,對方的戰鬥力極強,在不繳械的情況下讓二階的彥君和他共處一室,並施加壓力,這很冒險。
“您忘了?之前不是沒有過覺醒者反應過激的先例。”
白明志點了點頭,收回目光,說道:“我明白你的顧慮。”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是莫名,如果這個人力量真如你所言,那麽是否繳械,對他來說真的有區別嗎?”
李莫名愣住了。
是啊,有區別嗎?
覺醒者的力量不會來源於任何冷兵器,只會來自於其自身。
如果有,那麽那種武器也一定是他具現出來的。
比如歐羅巴那位“蒼白騎士”,他那把威力堪比導彈的騎槍,實際上只是他隨時可以變化出來的能力造物。
可自己並非糾結於繳械與否,中將難道不懂自己的意思?
白明志則繼續說道:“直升機上的武官告訴我,他劈砍出的那種紅色光芒——那位武官稱之為“刀罡”,其速度接近一公裡/秒甚至更快——是的,他是對標196式曳光彈來觀察的,而從寫字樓頂的毀壞程度與滄明市今夜的天氣變化上看,那種攻擊手段的威力不可估量。
“而這樣的攻擊,他可以瞬間揮出十幾刀。而且……”他伸手指了指顯示器中的陸肖繼續說:“他用的刀根本不是什麽神兵利器,只是普通的野外用具,我甚至懷疑他是網購來的。
“所以,對他而言,有沒有刀實際上根本沒有區別,只要他願意,現在向這面牆打出一拳,我們就都得遭殃。”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李莫名:“莫名,不要讓慌亂蒙蔽了你的判斷力。
“我懂你的意思,你覺得這種審訊的姿態過於強硬,一旦對方暴起傷人,意風從“鐵牢”趕上來之前,就可能造成大量人員傷亡。
“你希望我們懷柔一些,先釋放善意與接納的態度。”
他又回過頭,看向顯示器:“我還聽說了,面對他你有一種莫名的恐懼,你甚至無法目視到這個人。
“我能想象,對於感知足以覆蓋一座城市的你而言,這種恐懼與失控感並不好受。
“但任何時候都不要被對方左右了情緒,莫名,這不像你。
“當初我們能在這間房間裡問訊意風, 今天就能問訊他。
“這一點與對方是否強大、對方對我們的態度是否友善無關。
“任何覺醒者,都必須深刻體會到帝國的兩種東西——誠意與力量。
“對方表現了克制,我們也展露了善意。對方接受了審訊,我們則恩威並施。
“而且,這個男人可是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毫不猶豫地殺了人。這是一個心志堅定、毫不手軟的覺醒者。
“他的出手和收手,都有極強的目的性與應變性。
“那麽我們更不能表露出任何畏懼或猶豫,我們的表態必須足夠堅定,無論何時,無論面對誰。
“或者說,在面對這種剛剛覺醒又力量強大的新人時,尤其要如此。
“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在噩夢之下保證帝國的長治久安。
“彥君的決定確實冒險,但我相信她能夠把握好分寸。
“接下來,就讓我們看看,這位疑似五階的戰鬥型覺醒者,是否會成為我們的戰友。”
李莫名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什麽。
她已經能夠感知到,穿著一身鮮紅色職業套裙的商彥君正穿過幾十米外嚴陣以待的武官們,款款走向審訊室。
她再看向顯示器裡的那個男人。
卻發現陸肖正轉過頭,面容平靜地看著牆壁。
看著顯示器中的李莫名和白明志。
那目光在白明志的面容和肩章上掠過。
然後點了點頭,就當打了招呼。
李莫名能感覺到,中將背在身後的雙手,下意識攥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