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甲車依舊在飛馳，李莫名的思緒慢慢發散，回憶著不久前的對話。

　　26小時前。

　　被扶回基地的她向中將報告了自己的發現，然後離開指揮室，慢慢向基地深處走去。

　　整個基地由防空洞改建而來，但改造得十分徹底，從基礎的換氣系統、內部交通設計、供給保障，到視覺設計、綠植設計全都達到頂級，能夠滿足基地全部人員的長期駐扎與生活保障。

　　因此，基地的走廊寬闊，打光溫暖。但李莫名感到，自己的身體依舊被恐懼與寒意僅僅攫住。

　　最終，她來到地下某一層，敲了敲一扇門。

　　這是一扇看起來就十分舒服的實木門，門上還用粉筆畫著一隻俏皮的小狐狸。

　　“進來吧。”

　　房間的主人開口邀請，聲音嫵媚動人，尾音上翹，又有一絲魅惑的沙啞。

　　李莫名拉了拉兜帽，開門走進房間。

　　房間裡的光線有些昏暗，暗黃色的燈光溫柔落下，一個小型景觀窗關著，拉著厚厚的窗簾。屋裡最顯眼的是一組沙發，和其中一個看起來就極度舒適的大型真皮沙發椅。

　　它的色調、擺放的位置，都讓人看上一眼就很有坐下去的衝動。

　　室內燃著安神的熏香，李莫名低低嗅了嗅，她有著在覺醒者中都堪稱強大的五感，但即使她仔細嗅去，這味道也並不刺鼻，聞起來很舒服。

　　有花朵的馨香和陽光的暖意。

　　“坐吧，莫名。”

　　在沙發斜對面，寬厚的實木辦公桌旁，聲音的主人從辦公椅上起身，款款向她走來。

　　這是一個豔光四射的女人，她穿著白色辦公套裝，身材凹凸有致，有一頭綴在肩頭的栗色長發，面容極精致，柳眉修長，眼形狹而美，眸子低垂。她畫著淡妝，唇膏並不鮮豔，卻閃爍著誘人的色澤。

　　女人踩著高跟鞋的雙腳走在厚厚的地毯上向剛剛坐下的李莫名靠近，步伐毫無聲息。

　　恍惚間，李莫名感覺，自己正面對著一隻美豔不可方物的的狐妖。

　　北方基地的心理醫生、戰略顧問，二階頂峰能力者，以及基地內人氣最高的女性，商彥君。

　　看著她款款走到自己身前的沙發，帶著笑意坐下，李莫名想起兩年多以前，自己剛剛來到北方基地見到這個女人的情形。

　　當時，也是在這間房間內，她用語言與能力緩緩疏解自己內心的不安與惶恐，但那時的自己，更多的，是被這個女人的美麗深深震撼。

　　那個剛剛離開校園的她，在商彥君面前，感到一種源於本能的自慚形穢。這個女人的美豔、智慧、氣質，以及塑造這一切的家世和閱歷，都是她無法想象的。

　　但如今，經歷了無數戰鬥與別離，她早已經沒有這種無用的情緒。

　　現在，她把自己縮進沙發椅，盡量讓自己放松，再放松，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眼前的女人面前蔓延到了自己的身體，讓她的肌膚、肌肉甚至毛細血管都逐漸感到放松。

　　“我們聊聊?”商彥君帶著一絲沙啞的聲音響起，悅耳且迷人。

　　那聲音甚至讓李莫名產生一種錯覺，自己似乎有了一點困意。

　　但她依舊沒有忘記任務，低聲說:“我只有不到一小時。”

　　“那我們就少聊點兒，你在這休息一會兒。”

　　美豔的女人伸手，把李莫名消瘦纖細得有些過分的雙手輕輕握住，緩緩撫摸。

　　“即使我們已經沒有了睡眠，但我們的身體依舊遵循著某些古老的生物學規律。

　　“種種跡象都表明，在舒適的休息狀態，覺醒者的體能恢復甚至傷愈速度都比平時更快。不然基地為什麽為我們的宿舍都配了床呢?”

　　“因為你兩年前給將軍的建議。”李莫名反駁道。

　　她有點想翻白眼，但現在閉著眼睛縮在沙發裡太舒服了，眼睛都懶得動。

　　當年她的房間就沒有床，結果商彥君硬是拖著個巨大的床墊塞進了她的房間，給她鋪好一個舒服的地鋪。

　　商彥君笑了一下，沒有糾纏這個話題，而是低聲說道:

　　“大致情況已經知道了，將軍給所有覺醒者發了消息，讓我們做好準備。他說有可能是強大的感染者，有可能是惡意的覺醒者，還有可能是門另一邊的東西過來了。

　　“但我好奇的是，莫名，你的反應為什麽如此劇烈，這不像你。”

　　“因為我感覺得到，那個‘東西’的威脅真的很大。”

　　“是嗎?”商彥君的手柔軟而溫暖，緊緊包裹住李莫名的手，帶給她一種極其心安而溫暖的感覺。

　　“可是，我們曾在喜馬拉雅的另一側圍捕過五階覺醒者，曾經逼退過四階覺醒者，甚至一個月前，在幾十米內面對那近乎無敵的妖魔，你也很鎮定。

　　那幾次，你都沒這麽大反應的。”

　　“因為，這次不一樣。”

　　李莫名感覺，自己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了，她就像泡在溫暖的池水裡……不，比那更舒適，無法形容的放松與舒適。

　　“彥君，那個東西……絕非四階或五階那麽簡單。

　　“從崩潰中恢復後，我一直在思考，它帶來的震懾和……戰栗，源於什麽。

　　“我的結論是，因為我的能力是感知類中的頂峰，而且與它的距離太近了，所以面對它時，我窺見了它不小心透露出來的……某種本質。

　　“這種感覺，非常像是我在噩夢中面對怪物的情形。”

　　“嗯，你說過，你夢中的怪物，是一隻由無數五官捏合而成的魔怪，巨大、猙獰、恐怖且惡心。”

　　哪怕說出這些字眼時，商彥君的聲音依舊悅耳，非常輕柔。

　　“嗯，那時候我在學校遭遇了一些事，被人們指指點點，我想，那可能就是我的噩夢試煉選擇的素材來源。”

　　光線昏暗的房間中，商彥君好看的眉毛輕輕揚起。

　　她緊了緊雙手，輕聲說道:“有趣。莫名，你用了‘選擇’這個詞。”

　　李莫名愣了一下。好像是這樣……

　　商彥君繼續說道:“發現了嗎?你在用擬人化的方式去形容噩夢，而我們已經好久不這麽做了。

　　“和歐羅巴的那些人不同，在這裡，在北方基地，以及南方基地，還有帝都的研究院，我們都在努力解析它，並堅信我們最終將解明它，就像面對其他自然規律一樣。

　　“莫名，你的心亂了，被那個東西影響了。”

　　李莫名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我想，確實可能是它在作祟。那個東西與噩夢的聯系……或許遠比我深切。”

　　她停頓了一下，肯定地說:“對，就是這種感覺，或許這就是原因。”

　　商彥君眯起了眼睛。

　　在她眼裡，李莫名是一個不錯的女孩，做事認真，富有犧牲精神，正直且單純。

　　但她不會忘記，李也是基地戰鬥小隊的副隊長，是意志堅強的覺醒者戰士，萬裡挑一的五階。

　　盡管噩夢與覺醒之間的深層聯系尚無定論，但基本上，每個人覺醒後的等級，都與他在噩夢中的遭遇與行為有關。

　　那麽，什麽人或什麽東西與噩夢的聯系，比一個能任意使用五階能力的巔峰覺醒者更深切?

　　想到這裡，她按下心頭的不安，繼續輕聲安慰道:

　　“莫名，那未必是什麽怪物。也可能是像鐵牢裡的那位見習武官一樣，直接戰鬥力更強的覺醒者。”

　　“有可能。”李莫名低聲回答。隨著這句話的說出，她自己也感覺安寧了些，心中定了定。

　　“但……我下次面對它，可能依舊處於劣勢。”

　　“沒關系，莫名，你不是正面戰鬥人員。你的強大不在於武力。

　　“只是有些時候，你的長處正是你的短處。

　　“你的感知過於敏銳，在某種程度上，你一直把自己暴露在可能出現的危險中。

　　“莫名，不要怕，但……也不要過於好奇。”

　　李莫名的心中沒有來的一突。

　　她感覺，自己心底某些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隱秘被商彥君點破，這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下意識就覺得有些不舒服。

　　商彥君輕柔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能從你的恐懼中，感受到一種……衝動和向往。

　　“面對那個東西，或那個人，現在的你，就像一隻撲火的飛蛾。

　　“這種神秘的吸引力，遠比對方擁有單純強大的武力更加危險。

　　“我還不知道，這種效應是不是對所有感知類能力者生效，或許過兩天，我要和學院那位聊一聊。

　　“但你一定要克制住自己心底的好奇，甚至衝動。”商彥君加重了語氣，近乎一字一頓地說:

　　“莫名，每個人的心底都有自我毀滅的欲望，這種欲望往往隱含在擁抱某種更加宏大的敘事，或皈依某個更加強大的存在之類的行為裡。

　　“就像夢想可以點燃我們的激情，也可以燃盡我們的生命。

　　“所以，一定要小心。”

　　李莫名靜靜地聽著，她有點想反駁這種論調，但心底卻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商彥君說得對。

　　美豔的女人停住了話頭，松開了李莫名的手。

　　她款款走到沙發椅側面，俯下身，按動某個按鈕。

　　昏暗的光線中，她俯身時的腰身曲線極其誘人，卻無人得見這一幕。

　　隨著按鈕被按下，沙發椅的靠背緩緩後仰，李莫名的姿勢變成了半躺。

　　商彥君繞道了她的後面，伸出素手，輕輕按在她的太陽穴，慢慢揉著。

　　“休息會兒吧，什麽都不要想。

　　“一小時後我會喊醒你。

　　“這扇門外，戰場還在等待著你。”

　　她的聲音仿佛越來越遙遠，而李莫名感覺，自己幾乎沉入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