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基地,地下某層。
一間被重重安保防護措施圍住的房間內,一小隊荷槍實彈的武官正守在房間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房間內的某處。
基地的負責人白明志也在房間中,他正面色凝重地看著手中的平板電腦,上面正播放著一段視頻。
視頻源於一個軍用頭戴式攝像機,拍攝的是一片街區。
這裡似乎是某個發達程度尚可的城鎮,地面是有些泥濘的土路,周圍是低矮小樓,有三兩路人正在街邊閑逛。
畫面正對著其中一棟樓,可以看到視角的主人公——應該是一名普通士兵,正端著槍,跟隨一個小隊向一棟外觀酷似旅館的建築圍攏過去。
下一秒,那棟三層建築的二樓猛地炸裂開來,磚石爆濺,地動山搖,巨大的爆炸聲從建築的位置迸發。一個高大的身影竄出濃煙,撲向地面。
緊接著便是連續不斷的槍聲,用東南亞語言呼喊的聲音,以及不斷響起的慘叫。
攝像頭的畫面開始劇烈搖晃,似乎戴著它的人正在快速移動和躲藏,不一會兒,等畫面開始穩定下來,已經是在一處掩體後,攝像頭以及它所屬的頭盔緩緩探出。
展現在觀察者眼前的是煉獄般的場景,泥濘的地面上散落丟棄著人類殘缺不全的屍骸,有些穿著軍裝,有些則是平民打扮,畫面的左上角,什麽東西在空中飛舞,隨著攝像頭的轉動,白明志看清,那是一輛在空中打著轉的APC裝甲車,它就這麽橫著從畫面的左側直接飛過一整個畫幅,飛出了取景框。
慘叫聲和開槍的聲音依舊在持續,此刻這隻頭戴式攝像機的佩戴者呼吸聲十分劇烈,畫面晃動了一陣,仿佛他在摸索尋找什麽,片刻後,攝像頭的右下方抬起一截顫巍巍的黑色棍狀物——佩戴攝像頭的士兵拿起了槍。
然後,畫面開始向前推進,該士兵走出掩體,四下張望,白明志勉強分辨出,他剛剛躲進了一棟民居的院落,而那小院已經坍塌了一部分。
隨後,攝像頭的佩戴者找到了目標——幾十米外,另一棟坍塌的建築的一部分落在了不算寬的泥濘道路上,讓那片區域濃煙滾滾,煙塵中,一個龐大的身影正在展開雙臂,它那巨大昆蟲般的身影,在午後陽光下閃爍著駭人的紅光,宛如降世的魔神。
他的兩手,分別拎著一個士兵的上下身。
半人半蟲的巨人,南陽,整個沐浴在那士兵被撕碎時爆出的鮮血中,而他的身上還不斷閃出劇烈的火星——那些陣形散亂,但意志頑強的士兵們依舊沒有放棄,在使用自動武器向其開火,包括佩戴錄製這段視頻的攝像頭的戰士。
下一秒,畫面中央的南洋背部展開四道巨大的蟲翼,有類似昆蟲振翅與螺旋槳般的聲音響起,它那恐怖的身影緩緩懸浮起來。
然後瞬間消失在原地。
士兵們的怒吼開始變成慘叫。
攝像頭的佩戴者明顯慌張起來,他環顧四周,似乎在尋找掩體,可以看到視頻開頭時那些還稱得上整潔的小樓幾乎全部坍塌或破損,仿佛經歷了一場轟炸。
畫面中不時有四下的士兵的一部分飛上天,以及忽左忽右的昆蟲嘶鳴聲,佩帶攝像頭的士兵終於在慌亂中找準一個方向,試圖衝到一堵坍塌的牆壁旁。
士兵開始奔跑,畫面劇烈晃動。
就在這名士兵即將跑到掩體時,畫面忽然向上揚起,似乎士兵以一個飛撲的方式跳了起來。
然後鏡頭飛過了那堵高約兩米的牆,
直接落入院落。 攝像頭以一個向上的角度對準天空,畫面的一部分被那堵牆截出一個斜角。
攝像頭的識音器中傳來了一點極其輕微的咕嚕聲與類似什麽東西漏氣的噗嗤聲,漸漸地,這些聲音都被汩汩的水聲替代。
畫面最後,一個巨大而猙獰的身影重重地落在那堵牆上,整個牆壁的磚石開始脫落。
攝像頭最終記錄下了南洋的身姿,他正高高舉起一具無頭屍身——攝像機佩戴者的屍身,痛飲頸部流下的鮮血,而後磚石砸落,掩蓋了全部畫面,視頻也結束了。
白明志緩緩放下平板電腦。
他深吸一口氣,將電腦遞還給旁邊在玩指甲的商彥君。
“這是什麽時候的視頻?”他面色嚴肅地問。
“去年聖誕節當天,地點是清邁邊緣。這次行動被稱為‘曙光’,大概是因為他們選擇在早上突襲南洋所在的旅館,他們出動了五輛裝甲車,二十台外骨骼,大約兩個排的精銳士兵,想要圍剿南洋。”
“只有普通戰士?暹羅王室沒有調動覺醒者?”
“有,派了六個,對他們來說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但他們選擇先讓六個人進入建築,對南洋發起突襲。”
“……愚蠢。”
“是的,”商彥君靠在牆邊,雙手抱胸,拎著筆記本電腦的一角,胸前的宏偉被襯托得格外矚目,“所以這六個二階覺醒者,其中包括兩個二階巔峰,瞬間就死了四個,剩下的兩個僅有一人幸存。”
“而且,他們打草驚蛇,南洋直接衝出來,無差別屠殺了整支軍隊與數十個未及疏散的平民。”
“那個幸存的覺醒者在得知南洋進入了我國境內後,堅持從軍方那裡要來了這段視頻,在上星期傳給了南方基地,也同步到了我們這裡,”她笑了笑,笑容明媚如陽光,“然後剛才,得知南洋出現在滄明,工作人員從資料庫裡調出了這段視頻,我看完了,給您也看看。”
商彥君此刻的心情著實不錯,整個人也顯得容光煥發,她今天穿的這套深色套裙配上大氣精致的妝容,格外嫵媚動人。
白明志的注意力根本沒在她身上,中將只是點了點頭,而後轉過頭,凝視著身後的停屍床。
那裡停放一具外骨骼破碎的龐大屍骸。
南洋的屍骸。
近距離觀看,南洋巨大的、蟲類化的軀殼有著難以言喻的視覺衝擊力,這一方面源於其兩米左右的巨大體型,另一方面則源於軀體展現出的非人性。
整個身體被包裹在與人類科技樹迥然不同的、帶有極強生物特征的外骨骼下,標準停屍床在這副軀殼下宛如不合適的嬰兒床,四隻昆蟲翅膀在屍體背後疊放,深處停屍床邊緣數尺,更襯托出屍骸的猙獰。
如果白明志不知道這是個覺醒者的戰鬥形態,有人告訴他這是一副蟲類外星人的屍骸,他也會信了大半。
在他剛剛看到的視頻裡,這具軀體以遠超人類戰爭機器的瞬間速度與力量,消滅了一支暹羅精銳部隊,其殘暴與嗜血,遠勝神話中的任何怪物,直逼那頭關押在基地深處的妖魔。
而現在,這個在地下世界被稱為“小泰坦”的暹羅殺手,這個被十二國聯手通緝的國際要犯,已經死得不能再死。
它巨大的外骨骼上,遍布著放射狀的傷痕,傷痕極深,從胸腹位置向中央收攏,最終點都是頭部一個一拳大小的傷口。
那傷口裡,不時有紅光閃爍。
“實際上,在送來的路上,他還是活的。”商彥君款款繞到屍體頭部,向那個泛著紅光的傷口內張望。
“活的?”白明志皺了皺眉,這與他得知的情況不符,他得到的信息是南洋在與陸肖接觸的一瞬間就被格殺,送回來的是一具極具研究價值的屍體。
如果在路上南洋仍活著,那麽整個運輸路途都極其危險。
“是的,準確的說,南洋身為人的那一部分確實已經死了,”商彥君說道,“但這副軀殼還沒死透。”
“隨隊的研究人員說,他們帶著特殊的封箱抵達南洋被陸肖打倒的位置時,這副軀殼依舊處於‘正在死去’的狀態——它明顯是出氣多進氣少,但死去的過程極其緩慢。”
商彥君攤開雙手聳了聳肩:“所以陸肖也跟著回來了,他其實是打算回家的,但是他不放心這東西怎麽都死不透的樣子,本來想補一拳,被研究員們拚命製止了,所以他隻好跟封裝箱同一輛車回基地了。”
白明志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對陸肖這種簡單粗暴的處理邏輯,他不知該如何反應。
這副軀殼有著巨大的研究價值,但是面對這麽凶殘的敵人,補刀確定對手死亡似乎也沒什麽錯。
而且……在看到剛剛的視頻後,他下意識地開始想象,如果陸肖沒有及時出手,任由對方在市中心肆虐的情形。
僅靠遊俠們不可能抵禦這樣的敵人,基地的力量趕到市中心也需要時間。
那將是一場無可言喻的巨大災難,絕不遜於一個月前那妖魔衝進市區可能造成的後果。
“但就在回來的路上,這副軀殼死透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白明志與商彥君同時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基地的首席科研負責人,紹知一。
紹知一是個戴著一副厚厚眼鏡的中老年男人,他穿著乾淨的白大褂,頭髮斑白、精瘦、兩隻手上帶著形狀類似抑製器的粗大設備,只是沒有用鎖鏈連在一起。
從剛才走進這個房間開始,他就一直保持沉默,沒有開口。他身旁還站著兩個同樣穿著白大褂的年輕研究人員,正看著停屍床上的屍體兩眼放光。
紹知一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厚的眼睛,盯著軀體上的傷口,低聲而快速地說道:“隨行的研究人員用攝像機記錄下了他死去的全過程,可以看出,身為三階以上的軀體強化類能力者,該覺醒者的自愈能力與再生能力極強,即使直擊腦部的嚴重傷害,屍體仍然在試圖愈合。但是……”
紹知一上前兩步,從口袋掏出一副橡膠手套迅速戴上,而後直接把手伸進傷口裡撥弄兩下,然後示意白明志上前。
白明志看著那傷口中粘稠的不明組織,眉頭都沒皺一下便一步上前,俯身看去。
旁邊的商彥君也湊了過去。
“但是,那種我們在‘紅刃’測試時觀測到的,發射出去的毀滅性能量,一直在南洋體內,持續破壞著對方的生理機能,這種能量就像無數把細小的鋼刀,從內向外,摧毀了這副軀體的全部抵抗力量。”
紹知一的手指點著傷口內部,白明志和商彥君看到,那種他們在陸肖的刀鋒上看到過的、如星辰閃爍、如鮮血湧動的赤紅色能量,此刻依舊星星點點留存在傷口內,向屍體內部蔓延。
紹知一越說越興奮,他的語速越來越快,目光專注地盯著傷口,說道:“在屍體回來之前我緊急做了一些功課,也看了一些資料,大約兩個月前,南方基地那位,曾經與南洋有過一次遭遇戰,她當時直接打穿了南洋的護甲,在他前胸後背打了個洞,但還是被他跑了。”
“我們都知道,那位也是四階,力量和歐羅巴的‘蒼白騎士’相當,類型也相似,都具有一定的超凡破壞性,但現在,我們完全不能從南洋胸前看到任何傷痕,是不是?”
白明志、商彥君點頭,南洋身上的傷口都源於陸肖命中的那一處,其他裂痕也都是從那裡散射而出的。
“所以,南洋生前的恢復力一定是頂級的,如果以狼獾舉例,那麽至少是他的十倍以上,是那種可以帶著致命傷快速逃遁,甚至可能高速愈合的。可是這樣的愈合能力,卻連回基地路上這二十多分鍾都撐不過去,在進基地大門前,就被‘紅刃’殘留在其體內的力量徹底摧毀。”
“這就說明,如果我們能解析出‘紅刃’這種力量的原理,如果我們能一定程度上複製出對方的能量,哪怕只有他十分之一的強度,或許就能掌握一種對付覺醒者以及噩夢生物的殺手鐧!”
白明志點了點頭,他抬手拍了拍情緒有些激動的紹知一,認真說道:“我明白,但也不急一時,老紹,你先研究這具屍體,‘紅刃’應該願意配合我們的。”
紹知一逐漸平靜下來,又恢復了有些沉默的樣子。
白明志的目光在他手腕上的抑製器上停留了一瞬,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對方身後的研究人員點了點頭,便走出了房間,商彥君緊隨其後。
那一小隊武官將留在房間內,在紹知一等人研究那副屍體時,謹防意外發生。
白明志與商彥君並排走向電梯。
白明志一言不發,商彥君則表情輕松,仿佛不久前在她和白明志那場不算愉快的對話,從來沒有發生過。
最終,白明志歎了口氣,他看著商彥君按下電梯,主動問道:“陸肖在哪?”
商彥君抬手指了指天花板的位置:“樓上,他現在應該在參與對那個女人的審訊。”
“那個跳樓的?”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