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前。
安吉拉正在墜落。
狂風在耳畔呼嘯,地面正迅速放大,但她的內心從未如此平靜。
所有動搖與恐懼全都消失了,留在心底的只有解脫。
盡管生物性的本能依舊在她的腦海嘯叫,讓她逐漸升騰起對生命美好的所有渴望,但此刻,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只是疼一下而已,馬上就結束。
安吉拉這麽告訴自己。
忽然,風的聲音止息了。
她眨了眨眼,困惑地發現,自己撲向地面的速度迅速變慢。
最後,她甚至直接懸停在空中。
安吉拉目瞪口呆,她現在以頭下腳上的姿勢懸浮在離地面不到二十米的距離。
她能感覺到,有強風從地面的方向劇烈地向她吹拂,烈度之大,簡直像台風,且隻以她下落的位置,向上呈漏鬥形吹拂,恰好讓她以滑稽的姿勢立在空中。
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猛然“低頭”——以她的角度而言是低頭,實際上,她在看向天空。
她看到,那三架呈品字形靠近商場的軍用直升機中的一架上,隱約有人影跳了下來。
那人影飛速靠近。
安吉拉的面色無比難看,她開始劇烈掙扎,用狗刨一般的姿勢努力想要“遊”出這股托舉自己的、不斷流動的風,試圖重新撲向地面。
她的掙扎起了作用,她能感覺到,這股風開始變得不穩定,這說明操縱它的那名覺醒者並沒有強大到在這個距離對一股托舉起一個人的風如臂使指。
但下一秒,她就被一個強壯的身影一把撈住,夾在腋下。她聽到那個夾著她的人發出如雷的吼叫:“老白!兩秒!一秒!現在!”
高空中一架直升飛機上。
戴著金絲眼鏡、身材微胖的老白額頭冒汗,此時他距離正在飛速下落的狼獾和安吉拉已經有數十米距離,這幾乎超出了他精細控制空氣流動的極限距離,但他依舊可以爆發性地牽引一次目標。
他咬緊牙關,扎了個馬步,精神高度集中,凝神靜氣,猛地伸出雙手,做一個後拉的姿勢,大吼一聲:“嘿呀!”
下墜到距離地面十米的狼獾猛地感到自己的身體被重重一拉,下墜勢頭立刻減緩。
他深吸一口氣,雙眼瞬間變得血紅,整個人已經很強壯的體型再度膨脹一圈,雙手的指甲變為利爪,他的下顎骨、頭骨乃至許多骨骼都變得粗壯不少,身體肌肉鼓脹。
然後兩人重重墜落地面。
“碰!”
狼獾落地的方式沒有任何技巧,直直栽了下來,地面都被他踩出兩個大坑,動靜巨大。
他呲牙咧嘴地站直,把目光茫然的安吉拉扔在了地上,然後對著空中招了招手。
“這娘們誰啊?有病啊?好端端跳什麽樓?這狗娘養的%……&*……%”狼獾的耳機中傳出老白不絕的罵聲。
他們兩人隨直升機火速馳援,本來聽說陸肖已經製服了忽然出現的強敵,心情很放松,卻忽然看到個跳樓的。
老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打算用風暴護甲將安吉拉懸停,再慢慢拖上樓頂,但對方劇烈掙扎打破了他的控制。他只有二階,風之甲胄本來就是用來給自己防護和飛行的,給別人使用效果會隨著距離遞減,很難持續輸出。
幸好狼獾足夠莽,二人配合默契,總算救下了這跳樓的女人。
狼獾笑了笑,沒理會還在罵街的老白,他一面活動著有些發麻的雙腿,
一面環顧四周。 他此時正落在商場正門不遠處的馬路上。
圍觀的人不多,連目瞪口呆的加上舉著手機狂拍的,也就幾十個吧……
遠處,數輛軍用裝甲車呼嘯而至,迅速封堵了商場前後的各個路口,穿著外骨骼的武官們躍下裝甲車,開始疏散圍觀者,然後列隊進入地下車庫。
狼獾歎了口氣。
今晚基地信息安全部的夥計們有得忙了。
想到那些明明不是覺醒者,卻每夜修仙刪帖、下線服務器忙到兩眼發黑的高材生們,狼獾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有點愧疚。
沒辦法,沒有人願意輕易打破“面紗”,可這一天天的,誰說得準會出什麽事兒啊。
狼獾正打算拎起地上的俘虜走進地下停車場與陸肖匯合,忽然停下了。
他遲疑了一下,向耳機中發問:“老白,這女的是不是想尋死?”
“對,”老白總算罵夠了,無奈道:“這應該就是陸肖追擊的主要目標,咱還得從她嘴裡撬出東西的,你看著點,別讓她死了。”
“行。”
狼獾點頭。他看了看地上依舊一臉茫然的安吉拉,猶豫了一下。
氰化物她嘴裡應該是沒有的,不然不至於跳樓。
但聽說這個……人可以咬舌自盡而死?
狼獾二話不說,原地開始脫鞋。
……
電梯緩緩下降,易小蘭靜靜地站在電梯裡。
重傷的穆鐵與上班族已經被直升機載回基地,接受全面治療,易小蘭止住了他們的傷勢,但她的能力不足以給上班族接上斷臂,接下來的事,要交給基地裡更強大的治療者,和最頂級的醫療團隊。
實際上,現在她已經可以離開,第二波遊俠與基地的武官們已經抵達現場,維持秩序的工作不再需要她參與,她只是想下來看看。
她想見一下自己以及那幾位遊俠的救命恩人。於情於理,易小蘭都覺得自己該這麽做。
聯絡員已經告訴了她,那個從天而降,一擊乾掉強大敵人的男人是一位新覺醒者,只是對方的一切信息都高度保密,無法透露,但這不代表她不能與對方有任何接觸。
想到這裡,易小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對著電梯內反光的牆壁認真端詳著自己的面容。
她的容貌很美,有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早年的形體訓練讓她擁有優雅的身姿,而及肩的長發與帶著複古美感的服飾,更為她平添魅力,讓她看起來像畫中人一般。
一向大氣的易小蘭此刻卻有些忐忑,她不知道自己心底的那份隱隱的慌亂與期待從何而來。
那個包裹在耀眼紅光中從天而降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
她伸出一隻手,按在自己的胸脯,她依然感覺到,回憶起剛剛那一幕時,自己的心在快速砰砰跳動。
在她二十多年生命經驗中前所未有的恐怖時刻,在她即將被撕碎的瞬間,那個人忽然出現,把近乎無敵的猙獰敵人踩在了腳下,救下了她。
不一會,電梯到了停車場一層。
電梯門緩緩打開,易小蘭攏了攏頭髮,走出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