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玲並沒有想去的地方,最後便和蘇沙一路同行,她穿著一雙帶跟的涼鞋,走在地埂上的時候便會左右搖晃,蘇沙想上去扶她又覺得於“禮”不合,自顧自的走吧又與同窗之“誼”不容。左右為難之下,隻好轉過身來邊退邊走,同時將兩隻手臂抬起放在小玲身前的兩側,一旦小玲無法保持平衡的時候就可以扶一下自己的手臂,就這樣艱難的走了一段之後,在田間小溪邊的一座小橋下,兩個人找到了一處怡心之地。於是相向而坐,小玲額頭已是香汗微滲,不停的用手在脖頸處扇動,平複了一會兒,兩個人便繼續開始不設邊際的漫聊。大概是蘇沙平日裡一心埋頭於書冊、離群索居的風格讓小玲充滿了好奇,她不停的向蘇沙詢問著一些關於蘇沙個人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蘇沙除了自己宏大的“理想”不好向人直白之外,其他的事也沒什麽不可告人之處,在蘇沙看來很多稀松平常的事小玲卻顯得意味濃厚。意猶未盡,月已斜掛,到了不得不回去的時辰,二人才緩緩起身,暗自歎息著時光的飛逝。
蘇沙以同樣的方式“護送”著小玲走出了田埂,只是二人不再像來時那般局促,小玲還會時不時的故意晃動自己的身體,看著蘇沙欲罷不能的樣子自己低著頭偷笑。
回去的路上要經過一座立交橋,橋上是鐵路,橋下供行人與機動車通行,由於道路十分的狹窄,又沒有專門的人行道,旁邊不斷有汽車飛馳而過,二人隻好一前一後,小玲走前邊,蘇沙斷後,橋下沒有燈光,月光又被梁柱遮擋。小玲走的很緩慢,等從前面駛來的一倆小車刺眼的燈光照射過後,小玲被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黑影驚的尖叫起來,蘇沙也被突然閃現的黑影嚇了一跳,情急之下,側步上前擠到了小玲與黑影之間。對方不知怎麽的就被擠倒在了路上,嘴裡嘀咕著罵了起來,蘇沙還沒想好該如何應對,小玲便上前拉起蘇沙的手就跑,二人跑出很大一段距離之後,才松開手蹲下來邊笑邊喘氣。
平靜之後,小玲卻又開始擔心對方的安全,攛掇著蘇沙回去看看,蘇沙也懷疑對方可能是喝多了酒,若真是如此,很可能會被過往的車輛不注意撞到。於是二人又返回小橋方向邊走邊查看,等到橋下時,蘇沙在前邊走,小玲跟在後邊緊緊的拽著蘇沙的衣角,經過查看,沒發現對方人影,二人才放心的返回駐地,一路上少不了互相打趣。
有了那天的交談和經歷,蘇沙與小玲互相間熟悉了不少。日常碰面,也比之前隨意了很多,或駐足閑談,或並肩而行,成了家常舉動。幾天之後,小玲聯絡到三四個同學之後,又跑來邀蘇沙一起參觀孔廟,登泰山,逛青島。媽媽和姐姐為蘇沙準備的遊資頗豐,於是蘇沙便欣然同行。蘇沙因為受到周圍偏見的影響,對儒家文化一直以來都心存抗拒,很少觸及。這中偏見大概從“五四運動”起就一直沿續著,最明顯的表現是平常百姓談起孔聖人時不再抱有“至聖先師”的尊崇,而是以一種不屑的語調稱之為“孔老二”,故而蘇沙的孔府之行也只是抱著從眾的心理看熱鬧。出了孔廟,趕到泰山腳下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鍾了。家住本地的同學建議幾人連夜爬泰山,這樣的話正好可以黎明觀日出。大家討論之後,眾人皆附和,只有小玲擔心自己會體力不支,又怕連累大家,面露難色。蘇沙在一旁即寬慰又打趣的大聲說道:“沒事兒,有啥好為難的,你要是爬不動,我背也把你背上去!”蘇沙沒想到小玲聽了之後便應聲而起,
盯著蘇沙反譏道:“這可是你說的,背我上泰山”。沒等蘇沙做出反應,其他人聽了小玲的話也跟著一起起哄,於是眾人在哄笑聲中啟程了。 等大夥兒嬉笑、說鬧著爬到“中天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鍾了,但爬山的人卻絡繹不絕,蘇沙從小在東山裡爬上登下,並不覺得勞累,在中天門稍事休息後便開始繼續攀登,沒走出多遠蘇沙扭頭髮現小玲不見了蹤影。返回去找的時候,看見小玲就站在不遠處路邊的石階上,正歪著頭望著自己笑,那神情當中洋溢著挑釁的味道,其他的同學也都停下來準備觀看眼前的這出好戲。
蘇沙當即明白小玲這是要讓自己兌現承諾——背她上山。蘇沙在眾人面前有些難為情,不過他也清楚小玲的的確確有些吃不消了,便一邊撓頭一邊走到小玲面前,轉身把背支了過去。小玲到是很大方,心安理得的爬到了蘇沙的背上。一邊還笑個不停,生怕爬山的人看不見似的。這一切都完全出乎了蘇沙的意料,他本想著小玲只不過是拿自己開心一下,並不會真爬到自己的身上,這是蘇沙頭一次與別的女生有如此親密的接觸,心中雖然覺得不大妥當,但勢已至此,反悔豈不是太過無趣。況且是眾目睽睽之下,應該沒有太多可指責的地方,更重要的是自己有助人的噓頭!蘇沙背著小玲沒走出多遠,小玲便爬不住了,他沒有像尋常背人時,將兩隻手背到後邊托住對方的大腿,蘇沙覺得那樣做實在不夠妥當,所以全靠小玲自己用力箍住蘇沙的脖子吊在後背上。
原本小玲也只是想拿蘇沙逗樂,至此也算是盡了性,蘇沙便半蹲著把她放了下來,有了這一凡折騰小玲比之前更加疲憊,坐在路邊的護牆上遲遲不肯起來,蘇沙拿她沒折,隻好站在身旁等著。看著蘇沙無奈的表情,小玲反倒得意起來,嘴裡說到:“反正有人逞強非說要背我上山,今天我也豁出去了,比起羞臊來我到更想見識一下一個男子漢到底是他的牙齒硬還是脊背更硬!”蘇沙明知道她是在激將卻也不肯就此低頭,憋足了氣再次蹲到了小玲的身前,小玲站起身來擺了擺架勢,見蘇沙一副堅定不移的樣子,笑著打趣道:“行了,就算你脊背硬!你不怕累,我還怕被硌呢。”蘇沙訕笑著站了起來,問到:“那你還能爬動嗎?”小玲輕聲回到:“你拉著我就能”,於是蘇沙伸出手將小玲的的手握住,拉著她上山。
蘇沙之前和小芳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也不曾有過這樣近距離的接觸,那時候兩人的手常常會碰到一起,每次蘇沙都會心跳不已,很快的便將手移開。
一路上蘇沙和其他的同學雖然言行舉止如常,心中卻漣漪難平。等別的同學跑到前邊的時候,他和小玲兩個人除了偶爾說上一兩句話化解彼此的尷尬外,其他的時間兩個人很少說話,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通過手指的觸碰得到交流,又或者此刻再也不需要有其他的交流。有別的同學見兩人走的太慢,便上前來要拉小玲的另一隻手,小玲卻說什麽也不肯。
等快到山頂時候,已是凌晨兩點左右,蘇沙看見有個人急匆匆的從山頂跑下來,等對方走近了才認出來是小玲當時的追求者,他前幾日回家探親。不知又如何先到了山頂,蘇沙見了急忙想松開小玲的手,可小玲卻死死的抓住蘇沙的手不肯松開,也不理會已是滿臉脹的通紅的追求者,蘇沙又不好強行拋開小玲,隻好兩邊應和、強裝自然。
好不容易到了山頂,男女各自投宿,蘇沙躺在床上思量著剛剛發生的事。小玲是學校裡的名人,人漂亮,又是學生會、廣播站等社團的骨乾分子,中專兩年多以來,身邊追求者不斷,只是不知道什麽原因,都堅持不了多久便黯然收場。蘇沙起初因為自己癡心於表妹,無意關注她人,後又立志讀書,也沒心思去理會他人的情史,只是最近幾天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他有些理不清由來,不知該如何安置!
早晨蘇沙被人從睡夢中叫醒,走出旅館大門的時候,小玲已站在門外的石階上等候,蘇沙躊躇著不知該不該再和小玲一起。他並不清楚小玲和她追求者之間的事,他沒理由去問,小玲也沒心思說。等小玲的追求者走過來的時候,三個人一起隨著觀看日出的人群來到了最佳的觀日地點。
山間雲霧繚繞,強大的氣流推動著一團團的雲霧在山間相互追逐,就像是公園裡的旋轉木馬。等了大約半小時的光景,終於見到一綹紅日出現在雲縫裡,人們爭著照相留影,小玲執意要與蘇沙一起合影,蘇沙看著旁邊漲紅了臉強裝笑意的小玲的追求者,找了個說辭拒絕了,小玲聽了之後賭氣轉身,一個人向山下走去,追求者連忙追了上去,蘇沙和同來的幾位同學遠遠的跟在後邊,大家忙著拍照留念,只有蘇沙一路上都在暗自盤算。
此時的蘇沙正癡迷於《周易》,他對周易之中的象、理、數初有體會,也能從日常的事物中領悟到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包括各爻的“當位”與否,“得中”與否,“相承”與否,以及相“應”與無“應”,這些似乎都可以結合人事找到直觀的體認,但唯獨對“四象”如何生“八卦”含混難通,這可是由“理”到“象”,由無形物到有形物的關鍵,可無論是因素摻入還是時間流轉,蘇沙都無法獲得自己能認可的結論!
《周易》所描繪的“象思維”,宏大而生動,不知為何後人在傳承當中漸行漸遠,滲透到日常生活中的體現不多。比如以眼前而論,蘇沙與小玲的相處讓人內心人愉悅,可以以“兌”卦為象,但是二人又身處泰山之巔,面前是懸崖陡壁。或者從時間的角度觀象,剩下不到兩年的時間,大家將面臨畢業,各奔東西,前者是“不得不止”,後者是“當止則止”,二者皆可以“艮”卦為象,內外相合,便得“損”卦,“損”卦的六三爻詞講: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考慮到六三爻的卦位是出內轉外的時位,正合當下的時機,蘇沙暗自決心不讓此段緣分嶄露頭角!
下了泰山,按原先商定好的路線,大家乘車直奔青島,小玲的追求者再也不敢懈怠,一路跟隨,到了青島,找好落腳的地方,少不了觀大海,吃海鮮。蘇沙對逛街沒興致,一個人在書店裡轉了一下午,買了兩本心儀的書籍:《哈佛大學MBA課程合訂本》、《懷疑論的魅力》。
實習結束之後,同學們返回學校繼續學習,蘇沙也迫不及待的回歸日常,開始研讀起買來的新書,《懷疑論的魅力》主要是結合西方哲學展開思辨,自從蘇沙讀過《蘇菲的世界》之後,便沒有再讀其他的有關西方哲學的書。說實在的,他對西方哲學心懷恐懼,卻又欲罷不能,最終還是忍不住好奇,再次“啟程”。他小心翼翼的一頁一頁熟讀,一頁未懂,絕不翻看下頁,以防止讀多了難消化,再次“走火入魔”。好在這本書的出發點在於闡述懷疑論的思辨過程,又有上次的讀書經驗,蘇沙一路上雖也跌跌撞撞,但總算是連滾帶爬的走了出來,這讓蘇沙對西方哲人的絕對理性有了粗略的了解,同時蘇沙也覺得這些對經世濟民的作用不大,決定不再獵奇!
後來,蘇沙有一次在街邊的舊書攤上買到了一本《馬克思主義哲學原理》,沒事的時候就會拿出來翻看。當時學校也開設了《政治經濟學》課程,代課的是一位年輕的老師。在課堂上他很少去講課本上的內容,總是會搜集來一些頗具叛逆色彩的針對當下社會弊端的文章來讀。倒是很受全班同學的愛戴!仿佛只有西方倡導的“自由、明主、平等”的個人主義價值觀才是人類社會的最高準則。雖然當時美西方的文化在各個方面深刻的影響著國人對自身傳統以及現實問題的看法,但蘇沙對此還是滿心的懷疑,比如“三權分立”到底是現實鬥爭過程中各方利益妥協的結果還是理性分析之後“明智”的選擇?現實社會當中的事物又有多少是經過理性選擇的結果?還是所謂的理性只不過是面對既成事實之後不得已的粉飾?就像分明是精心策劃的劇本卻遮掩成了不期而遇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