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無深對廖孤點了點頭,基本的物資已經核對完了,剩下還在斷斷續續往山上搬的幾個大筐裡都是良炭。廖孤著重關注的百瓶猛火油更是早就仔細收納好。看到猛火油時樊無深無比確定,這所謂的“蜃樓”就是吳越錢家的產業,到頭來還是和自己鄙視厭棄的王室做上了生意。
得到樊大叔的確認,廖孤走到廣場角落的白茅堆邊,一敲權杖,茅草分作兩堆。顯露出來的卻是兩個粗糙的小箱子。
“上面的這個箱子裡便是我們最後的琉璃盞了,一共十二隻。也是品相最好的十二隻,質地模樣幾乎一樣。”
“下面箱子裡是二十三瓶飛天茅台,還有一瓶我換成了周公茅台。世上一共只有兩瓶,這是特別送予姐姐的。”
符玄真笑道:“你知道我不飲酒的。”
廖孤搖頭晃腦:“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
“打住!打住!”符玄真俏臉微紅,“你真以為我不學《詩》啊?”
廖孤笑道:“符姐姐當然不止學了《詩》,舉止得體,率真可愛,怎麽會是尋常商賈之女呢。”
他將權杖倚靠在白茅上,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漆黑的卵石,牽起少女嬌嫩的小手。
“可不論你是什麽身份,我都喜歡你。”
受驚的小鹿想要拔起蹄兒跳走,年輕的灰狼這一次絕不讓獵物逃開。
“今日一別,還有再見麽?”
玻璃杯中的冰塊開始融化,杯壁上水珠串連成線。
“當,當然……你要……做什麽……”
狼吻啜飲著糖塊與蜂蜜。
“呼…呼…你幹什麽!”符玄真掙脫開按著自己背心的手,握拳的右手捂在狂跳的心口上,左手擋在微喘的嘴邊,“你,你!嗚…怎麽能這樣!”
“這是我怎麽也丟不掉的一塊卵石,如果你一定要走,就請帶上它。”廖孤臉色駝紅,纏在他脖子上的小青昂起身子,貼在他臉頰邊吐著信子,“它將指引你回到我身邊。”
“失禮!”滿面飛紅的符玄真完全沒聽進去,嗔道,“失禮!這、這成何體統!”
“天地見禮,日月鑒心。”廖孤撿起那帶羽的權杖,右手指天,“廖孤此生非符小姐不娶,若有所違,人神共棄。”
“啊!”眾人驚呼。
廖孤舉起的右手上,有一條青蛇死死地纏在手腕處,收起毒牙的嘴狠狠咬在廖孤那指天的食指上。
鮮血順著手指往下流,廖孤不為所動。
“今天應該早點起來的。”少年對不知所措的少女抱歉地笑笑,“你的髮型很好看。”
……
“皎皎白駒,食我場苗。縶之維之,以永今朝。所謂伊人,於焉逍遙?皎皎白駒,食我場藿。縶之維之,以永今夕。所謂伊人,於焉嘉客?皎皎白駒,賁然來思。爾公爾侯,逸豫無期?慎爾優遊,勉爾遁思。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爾音,而有遐心。”
符玄真逃走了。
廖孤一個人坐在兩根圓木華表下,看著山下炊煙嫋嫋。
“一轉眼你已經從快要夭折的嬰兒變成熟讀詩經的少巫了。”拄著拐杖走到廖孤身後的老者說道,“而我已經衰老將死。”
廖孤看著拿到豐足食物布帛與各式精致用品後歡聲笑語不斷的山民,茫然地問身後的老人:“爺爺,在這個世上實現‘共和’真的有可能嗎?”
老人並不直接回答,
反問道:“你覺得呢?” “我只知道共產是萬萬不能的。”廖孤出神,“周、召之共和是毫無意義的。可您與樊大叔他們心中的共和……我不知道。”
老人呵呵笑道:“慎爾優遊,勉爾遁思。像咱們這群人這樣采薇南山隱居世外,則當然不可能。”
“我們把華表搬上山,就是在等待有一天能再把它搬下去。”
“吳越要獻土投降大魏了,這就是我們一直等待的機會。”
“化禮為蠻,以詩做巫。正是諷刺這扭曲的世道。如今把它扭轉回來的機會就在眼前,吾等當仁不讓。”
“實現共和,就是要從根子上消滅貴族,將兩代乃至一代後就昏聵不堪的皇帝之製取締,讓天下由大夫治理。試觀天下,哪個國家不是如此?只要皇位世襲,國家就會不可避免地陷入衰敗,一切苦難的根源就在於這隻此一位的皇帝!唯有讓更多有識之士共治國家、為民共和,生民才有安樂的希望。我們的理念你不是很認同嗎?怎麽現在又開始畏手畏腳?”
“你做得很好,貨殖居奇,積累了足夠的財富。但這只是第一步,不用考慮物質之需要後,接下來就要專心投身於共和之理念。”
廖孤看著遠山,默然不語。
“大魏皇帝之殘暴於民不利,於天下萬代則正是機會所在!年後我等將開壇講學,屆時吳越諸寒門學子將於此山了解並加入共和之隊伍,一兩年內吳越獻土時‘共和’之學問將為顯學而入魏。屆時廣泛傳播下必有有識之士加入我們,推翻魏皇張永德之暴政,實現士大夫治天下之‘共和’!”
士大夫治天下啊……
廖孤心底歎了口氣,這就是經歷五代十國動蕩後天下文士們認為勢在必行的目標嗎?即便是幾乎奇跡般遠離了大部分戰亂的吳越也有心懷如此志願的隱士,那麽身處動亂中心的北宋走向這個道路果然是必然。
“可惜這不是原本的世界啊。”廖孤心中苦惱。
他看向手中的權杖,臉上的表情失去控制。
降生前的時間自己留有短暫的記憶,他在空空蕩蕩的世界與兩尊恐怖的大神共處。為了保命,他和《一千零一夜》裡的公主一樣,每天給他們講故事,名著講完了就講網文,搜腸刮肚折磨至極!
降生時自己以為那兩尊大神終於滿意,送自己來到了異世界。好!不就是《轉生蠻族的我體質卻只有一點》嗎?穿越者怕這?撐過哺乳期就是勝利!
然後第三天他就發現所謂蠻族都是……好!《鄉野小巫醫之招搖撞騙》堂堂連載!本大巫欽定繼承人怕這?學會說話就是勝利!
可巫術是真的。
已經準備好搓黑泥做藥丸的廖孤人傻了。至於咒語……喜歡我詩三百嗎?喜歡得倒背如流那種哦。
當廖孤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背完詩經後,嘿,您猜怎麽著?這個團體是一群政治隱士!就差山上一把火,山下寒食節的那種隱士。
廖孤感覺自己這跟腳,招搖撞騙可能會被打成政治犯。十歲那年最終決定開啟種田流人生!真·種田。巫術什麽的,都要辛辛苦苦地采這采那,畢竟詩三百也叫野菜三百,施法材料基本上都是各式各樣的野菜……而且威力嘛,不能說不大,只能說聊勝於無。
但是好不容易穿越,怎麽可能甘心老老實實種田?十二歲那天,難以忘懷的巨大噴流,衝走了他的頹然,衝出了一些奇特的東西——
記憶。
當晚他窩在被窩裡淚流不止,寨裡的大家都以為他是為這麽大了還拉褲子而悲傷,實際上完全不是這樣!
廖孤,意識得到自己是穿越者,卻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前世的記憶根本不在腦子裡!什麽蕭○!
原來自己是化工專業的本科生,天坑啊……
馬上要畢業了,卻被黑色高級轎車“送”來這個世界……
原來現在是魔改版的五代十國末、北宋初,而北宋已經無了……
原因則是——武聖。
開玩笑吧?有武聖這種東西你們還想士大夫治天下?而且天下遠沒到一統的時刻, 妄圖殺死軍事貴族就是在自殺。
權衡利弊後,廖孤再出發!
現在是穿越2.0了!第一步,收集尿垢!
不是開玩笑,沒有尿垢就沒有氨氣,沒有氨氣就沒法制鹼,沒有鹼,我怎麽造玻璃?穿越第一步,造玻璃,複刊!
同時蒸餾酒也搞起來,利好茅台!
借助誤入此山的樵夫傳遞“茅台神話”,吸引小股商人來另一個山頭與cos成蠻族的“共和黨人”交易,不斷積累資金與材料,歷時三年的玻璃研發才完成,這才有了如今山寨的兩大拳頭產品。
也由此,見到了她。除了率真,與前世學妹幾乎毫無共同點,卻讓廖孤感到無比親切的符玄真。
“欸……師兄做的錘子,好醜。”
“聽說這兒有琉璃?給咱看看唄……欸……好醜。”
只是為什麽連結局也要這麽像呢?上輩子我坐上了南下進廠的火車,而你的保研名額已經確定,我一句多余的話都不敢說。這一世你將要遠航,而我早就放不下手中的權杖了,表明了心意卻也無濟於事。
“哈哈,加油啊,胡院士[機智][機智]。”
不論你是什麽身份,我都喜歡你。
“這對她太不公平了……”廖孤摸黑撿起地上的權杖,往自己的小屋走去,“就這樣吧。”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勞瘁。
“就這樣吧……”
吳越深山中的臘月十九就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