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心中劇震,看著真情流露的曹洪,心下暗想:“怪不得曹洪就算這些年來一直暗中斂財,老曹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是再還救命之恩,也是再圓兄弟之情啊。”
作為推舉法家為治事之用的曹操,自然是不允許有如曹洪這樣貪墨橫行的部下。要換作是旁人,就算不拉出來治罪,也得一五一十的功過相抵,以降職或者掃出們來處理。
可曹操對曹洪的所作所為,都是裝作不知道,畢竟只是斂財而已,並無犯下重大過錯,對於曹家依舊是忠心耿耿,加上有“從龍之功”,凡此種種曹操都不會對他下手,可不單單是因為曹洪也姓曹的緣故。
兩人喝了許多酒,曹昂額頭、後背已是大汗淋漓,礙於有歌妓侍女在側,不好解開衣襟透氣。
曹洪就沒那麽多的顧忌了,將衣襟拉開,赤膊飲酒,健壯的身軀上分布著七八道傷疤,或為箭創,或為刀疤。
每處傷疤或許來自於不同的戰役,各自有著各自的故事來源,訴說著他為曹魏王朝的汗馬功勞,透著無比的剛強與勇氣。
曹昂心中佩服的同時,也想到了一個更深刻的問題,在沉浸於權力所帶來的物質享受後,人的初心也會漸漸被腐蝕跟溶解。
就如曹操一開始起兵的初心,真的是為了匡扶漢室,與猶豫不決的諸侯分道揚鑣,獨自舉兵追擊董卓這樣的篡逆國賊。
可當真的迎奉天子,得到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快感,實力也為之水漲船高,最早的初衷也就由動搖跟徹底改變。
這是人的循環漸進的變化,屠龍少年終將成為惡龍。
曹昂看著這個叔父,心想:“早晚有一天,像曹洪這樣的有功之臣,早晚會淪為有罪之臣,被權力帶來的物質所腐蝕,而曹操念及舊日的恩情又不願下手,反倒把這類功臣送上了絕路。”
曹洪倒是沒想那麽多,袒露著一身的傷疤,沉聲道:“子脩,你放心好了,我們這幫老將可是為司空打得天下,決不是……決不是為了漢室江山。”
說到這裡,即使心直口快如他也不免謹慎地壓低了聲音,伸手握住了曹昂的手臂,用力搖晃道:“曹家當興,曹家當興!這漢室江山最早也是劉邦滅秦滅楚後奪來了的,待曹司空將這天底下幾路雜七雜八的諸侯給滅掉,天命就落在曹家。”
曹昂艱難地咽了咽口水,見曹洪沒有喝醉,已明白順利拉攏了這個老將,雖說是實話,可此時的曹操名義上仍是奉漢室的,直接說這種不當言論屬於大逆不道,非交心者不可明言,微笑道:“叔父,你我同心戮力,將士上下一心,必能圓此心願。”
“對,對——”
曹洪哈哈大笑,拍桌道:“到那個時候,誰還敢看不起我們曹家?天命興於曹司空,則必勃於世子啊。”
曹昂舉杯與他幹了一杯,深知曹氏的名聲不好,那得從曹操的祖父、也就是曹昂的曾祖父曹騰開始說起。
曹操並非曹家人,本姓夏侯,是因為父親曹嵩入嗣宦官曹騰,這才改了姓氏。
這也是後來在袁曹大戰中,陳琳在檄文痛斥曹操罪行時,連帶曹操的祖父曹騰也一並罵上,說出“與左悺、徐璜並作妖孽,饕餮放橫,傷化虐人”等語。
曹騰將曹嵩視如己出,曹嵩也得以迅速在朝堂站穩腳跟,借著關系甚至當上大司農,位列九卿。
當時是中平四年,靈帝劉宏在位,可謂是昏君中的代表,創建西園,巧立名目的賣官鬻爵,
隻為拿錢供自己玩樂。 又恰好碰到上個買官的崔烈被罷免,太尉一職就空了出來,當初崔烈耗費五百萬錢當上太尉,曹嵩則又更絕,直接捐一億錢當上太尉。
從祖父到曹操三代人的名聲一代不如一代,罵名可想而知,所謂的“曹參後人”可能也極為名不副實,畢竟不好自稱宦官之後。
看出了曹洪對出身的憤憤不平,曹昂微笑道:“侄兒常聞天命流轉之說,只要時來運轉,曹家必興勃於世,想那秦始皇的祖先不過是為周王牧馬的,最後還不是由秦並六國?漢高祖早年是泗水亭長,無賴至四十余歲,得時運所濟,展超世之才,終立四百年大漢基業。前人可行,我等亦能為之。”
“好一個前人可行,我等亦能為之!”
曹洪臉上綻放出笑容來,一是歡喜於曹昂的拉攏,二是被其志向所動容,拍著胸脯道:“子脩,今後有用到叔父的,你盡管開口。”
“侄兒在此先行謝過, 今後要麻煩叔父的地方,可還多著呢。”
曹昂哈哈一笑,兩人就這麽口頭協定下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曹昂從佯裝不勝酒力到真的醉了,趴在桌上不醒,等到第二天醒來,已是響午。
睜開眼來,曹昂盯著房梁愣了好幾秒,翻身坐了起來,發現自己正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床沿有個姿色秀麗的侍女,正從臉盆中拿起浸濕的毛巾擰乾要為他擦拭身體一番。
曹昂愣了愣,詢問道:“我叔父呢?”
侍女柔聲道:“將軍在早上就醒了,見公子正在熟睡,不忍喚醒,將軍讓奴婢轉告公子,他已去向司空稟明軍械改革一事。”
曹昂恍然大悟,這才放心下來,心想曹洪是早上去的,現在應該基本辦妥了,心情登時大好,接過毛巾在臉上隨意擦拭一番,便欲出門。
侍女撲哧一笑,指了指他的身下,忍笑道:“公子您還是把衣服穿上吧。”
曹昂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衣不蔽體,頓時老臉通紅,撓頭道:“昨晚是你留在我房內陪寢的麽?”
侍女泰然自若道:“是的,公子昨晚已喝得不省人事,將軍命人把你扶了進來,在此休息一晚,點名道姓讓奴婢陪寢。”
曹昂嘴角一陣抽搐,知道古代大戶人家,府上都有蓄妓的風俗,陪客人睡覺也是常有的事,扶額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侍女咯咯一笑,轉身出了房間。
與此同時,曹洪也向曹操賣力介紹著每匹馬配上馬鐙後的神奇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