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越國,沙城。
這裡是與西碭郡最接近的邊城,中間僅隔著一個函絕關,既是兩國通商的中轉地,也是雙方交戰的關鍵要塞。
“最後一個名額!最後一個出城名額!只要三百兩白銀!來嘞!”
城裡吵吵嚷嚷,有與軍方私通的行商在販賣出城名額,發戰爭財。
西越的商人自然無所謂,但是滯留的大景國商人就慌了。這要是真打起仗來,蠻子們腦袋一熱就能砍了他們。
更何況他們大多還家產頗豐。
事實上,逃往函絕關裡的行商,有不少人都是通過這個渠道出的城。
紛亂街道的另一邊卻截然相反,呈現安靜祥和的景象,眾人合掌靜坐在街道上,中間盤坐著一名青年和尚。
隨著他的嘴唇開合,有誦經聲婉轉傳出,一眾褐色眼眸的西越百姓跟隨著誦念,就連旁邊的士兵也在默念。
須臾,誦經聲逐漸停歇,民眾散去,才有一名西越蠻將走到高台前,躬身道:“度癡活佛,拓拔將軍有請。”
和尚抬起頭,露出瘦長的臉頰,五官端正,褐色的眼眸露著慈悲,身穿一套灰白僧袍,眉心天生一顆紅痣。
他就是西越國境內,武道聖地懸空寺的真傳弟子,傳聞三歲識經書,五歲入養氣,七歲踏歸一,十歲已塑命。
到了現在,世人皆知他在二十六歲那年登臨宗師之境,現在他已經三十六歲,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有多強大。
西越國年輕一代已無人能勝之。
而他最強的還不是武道,而是佛法造詣,每次誦經必萬人相迎。
所以他被譽為活佛轉世。
法號【度癡】。
他合十道:“阿彌陀佛,既是拓拔將軍相邀,還請將軍帶路。”
這名蠻將點點頭,領著他快速來到城樓,登到頂上,看見一位身材魁梧、腰纏金帶、面露爽朗笑容的老將軍。
“活佛,你可算來了。”
拓拔元雄雖然是西越邊境的鎮國將軍,法相境的宗師強者,但是對眼前這位年輕一輩的度癡和尚很是尊敬。
這是身份兼實力上的尊敬。
度癡合十道:“拓拔將軍客氣了,不知道今日邀貧僧過來,有何事?”
拓拔元雄笑道:“活佛,老夫就不繞彎子了。在這沙城,一向由老夫和呼延亭兩位宗師坐鎮,對峙楊廣老賊。”
“如今我西越有幸借聖地出手一次,邀得活佛前來。老夫已經派遣呼延亭潛入大景境內,劫斷鎮西軍的糧草。”
“大景內部也有反王、郡城和四個一流宗門與我西越暗通,現在我麾下大軍集結到位,兵力也是鎮西軍三倍。”
“所以,優勢在我。老夫想請活佛近日就出手一次,與老夫聯手殺了那楊廣,攻破函絕關,則大景盡入我手!”
他說到最後,甚是暢快,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與楊廣對峙十年,互有勝負,現在終於到了擊潰對方的時候。
“聯手就不必了。”
度癡抬眼說道,“我已踏破凡人九境,登臨地境。宗師在我眼中,已如螻蟻。所以,將軍隻管領兵就好。”
他的話震住了拓拔元雄。
“宗師之上真有地境?”
他目光熱切地問道,對於習武之人,沒有比更高的境界更吸引人。
度癡合十笑道:“自然是有,否則又何來四大聖地?不過,地元境只是小道,神通才是大道。將軍請看。”
他向天空輕輕一揮手。
路過的兩隻雄鷹立即停滯了一下,然後盤旋唳鳴,落在度癡的肩頭。
“貧僧精修佛法,已得識念控靈之神通。貧僧識念所至,目光所及,
一切生靈當聽我號令,包括……將軍。”度癡目光落下,拓拔元雄頓時覺得一股強橫的識念直衝他的腦海,下一刻他就覺得自己的思維、身體僵住了。
然後,他就不由自主地踏出腳步,捧住了度癡肩頭的雄鷹,抖手將其放飛在空中,須臾,才喘著氣恢復正常。
“這……神乎其技!”
拓拔元雄目光熾烈,旋即仰天大笑道,“老夫能在壽盡之前,得見地境威能,滅楊廣,奪函絕關,無憾矣!”
度癡眼眸微動,那剩下的一隻雄鷹也“嗖”地飛上半空,眨眼遠去。
拓拔元雄大手一揮,對著四周的一眾蠻將喝道:“大軍開撥!殺!”
軍令一聲聲傳下。
城牆下的駐軍、城外的營軍快速動作起來,轉眼形成黑壓壓的一片,如同摧城裂地的戰爭機器,向函絕關挪移。
“走吧。”
度癡凌空一踏,腦後顯現出一圈圓光,宛如活佛在世,飛渡而去。
……
大景國,函絕關。
章石掀開魏明的營帳,催促道:“特使,如今局勢動蕩,西越蠻軍隨時可能襲擊函絕關。您該啟程回京了。”
他有些不耐煩。
現在營裡正是緊張的時候,這個信使還賴著不走,真是給他多事。
“章參將,我不影響你們排兵布陣,你自去忙就行。我還有事要與楊廣將軍商議,等他空下來,我就去拜訪。”
魏明敷衍道。
他現在不打算暴露身份了,兩軍交戰,貴在情報。萬一他魏明坐鎮函絕關的消息走漏出去,恐讓西越生出變數。
如今敵在明,我在暗。
才有製勝之機。
但是章石不這麽看,他繼續催道:“我的特使爺爺,這裡真的不適合你待!你身上還肩負著給楊將軍送信的職責,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皇后那怎麽交代?”
魏明抽出一個信封:“章參將,怎麽交代是我事。你不必再勸了,我現在就要見楊將軍。喏,這才是家書!”
章石的眼睛直了:“你不是說沒書信嗎?你踏馬留了一手!”
說著,他就去奪家書。
魏明一掌將他推開,罵道:“滾滾滾,這家書是給楊將軍的!你隻管去傳訊,事情是我與楊將軍親自談!”
章石沒想到他的修為不弱,竟然隨手就將自己推開,他反手搶了兩次都沒搶到,不由轉身立在門口,眼神堅決。
“不行!就算這是真的家書,也不能遞給楊將軍了!大戰在即,不能讓楊將軍分心,你要過去就殺了我!”
他雙臂張開,攔住了路。
魏明捏著信封,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參將倒是一個識大體的人。
他知道這招沒用了。
“章參將,我佩服你的氣魄,所以我不為難你,也不敷衍你。”
魏明收起信封說道,“家書的事我可以先不提。但是我想告訴你,我也是大景國人,國難當頭你要我退?”
“你們既然不退,莪憑什麽就可以退?就憑我是大景皇宮裡的特權人物?皇后的親信?宮廷特使?呸,狗屁!”
他轉身坐回椅子裡,手指一下一下敲擊在桌面上,令章石發愣。
“章參將,你可曾想過,我若此時回去,教軍中將士知道,如何看我?為楊廣將軍傳家書,他們就沒家書嗎?”
“你呢,你就不想家?不想親人?可是誰替你、替滿軍將士傳信?”
“我若此時回去,教皇后知道,如何看我?明知楊將軍涉險,鎮西軍危急,我卻像一個喪家之犬一樣逃離?”
“我若此時回去,教聖上知道,如何看我?邊境搖搖欲墜,函絕關破敗在即,你要我舍大景國境而全自身?”
“我若此時回去,教天下人知道,又如何看我?他們只會罵我黃祥是一個背信棄義,不忠不義的懦夫、小人!”
“我若此時回去,教我自己知道,又如何看自己?就算僥幸偷得性命,你要我余生都活在痛苦自責中嗎?”
魏明驀然站起身,拍著胸腹喝道,“章參將,你以為我黃祥就真是一個貪生、怕死、不忠、不義的小人嗎?”
他踏步走向章石,又驀然背過身去,大聲應道:“沒錯,我是!”
他攢著拳,背在身後,“但是,我不想以後的我還是!章石,你給我記住了,我黃祥雖然是閹人,但頂天立地!”
章石已經完全懵了。
這位特使竟然是如此豪氣乾雲的一位英傑,臨大難而不退,知將死而猶行,這是忠義豪傑之士,當受自己一拜!
想著,他就收回雙臂,躬下了身體,欽佩道:“黃祥特使,是末將愚昧了。既然如此,我不催你,你留下吧。”
說完,他轉身離去。
魏明露出欣慰的笑容,這戲終於是演下去了。忠義的是黃祥,與我魏明何乾?管他西越多少蠻軍到來,我魏某人只求殺得痛快!犯我疆土者,必戰至終!
終的,是對方!
就在章石轉身踏出營帳的一刻,突然有緊急的軍號響起,有嘹亮的傳訊聲響起:“報——西越軍拔營來戰!”
“報——西越軍拔營來戰!”
“報——西越軍拔營來戰!”
“……”
一聲聲傳訊響徹全軍。
嘩啦。
這個軍營就像是被驚動的凶獸,快速蘇醒,整軍,布陣,待戰。
章石驚住了,急步衝出:“特使,你在原地待著!我去見楊將軍!”
魏明橫身掠出,伸手捏住他的後領,就飛向城牆上面:“不用,你走得太慢了!還是我帶你去見楊將軍吧!”
兩人落在城牆上,遠處可見黃沙漫天,那是西越的大軍在前行。
征西將軍楊廣立在城牆邊,背對著兩人,突然開口問道:“衛國公親身暗訪函絕關,試問聖上有何不滿嗎?”
章石一下子愣住。
衛國公?誰是衛國公?
魏明松開他的衣領,任由他以臉栽在地上,笑道:“不愧是征西將軍楊廣,竟然這麽快就猜到了本公的身份。”
他在章石瞪圓了的眼神中,負手走到城牆前,與楊廣一起遙望遠處的大軍虛影,搖頭道,“聖上並無不滿。本公不過是因緣際會,恰巧到了函絕關而已。”
楊廣目視沙塵,沉聲道:“西越此次集軍近百萬,是我鎮西軍三倍。而糧草被斷,我軍不能久戰。大景內部還有反王、郡地和宗門世家可能被策反。”
“另外前線傳來急報,西越國沙城來了一位懸空寺的天驕,此人也是宗師。原本我一人能敵拓拔元雄和呼延亭兩人,現在對方再加一名宗師,毫無勝算。”
他的眼裡戰意勃發,“衛國公,這是我函絕關十年來最大的苦戰,可我楊廣也為等這一天決戰等了許多年。”
“原本我以為我要血染邊疆,與這函絕關同滅同亡。可是衛國公你突然來了,我想知道,你……可願手談一局?”
他側身望向魏明,眼裡有期待。
大景沒落,朝綱不振,內亂不休,早就風雨飄搖。鎮西軍孤立無援,這整局棋已經注定他要敗了,他無懼。
可是,偏偏變數來了。
此人乃是當朝國公,巡夜司司主,皇上的親信,絕代天驕,京城第一強者,他來了……那這局棋能贏嗎?
魏明負手笑道:“有何不可。”
楊廣哈哈大笑,隨即揮手道:“來人,將本將的殘局端上來!”
兩名親兵領命,很快搬過來一盤棋局。這是楊廣近兩日推演的殘局,黑子勢大勇猛,已經將白子團團圍住。
“請。”
楊廣大手伸出,落座在黑子的一邊。魏明大步邁出,坐在對面。
此刻天地蒼茫,黃沙疊起,遠處有轟隆行軍之聲遙遙傳來,函絕關裡無數兵將整裝就位,布炮、排陣、待戰。
而在這浩然天地之下,雄偉關卡之上,卻有渺小的兩人坐而對弈。
“本公擅守,將軍先請。”
魏明伸手笑道。
楊廣也不客氣,捏住一枚黑子,插向白子後方,說道:“大景國西部七郡共有一流宗門四個,二流宗門七個。若是他們從後方起亂,敢問國公如何應對?”
這枚黑子一落,四方呈突圍之勢。
魏明哂然笑道:“將軍消息落後了,本公來函絕關時,順路經過各郡。太華劍宗已經歸降朝廷,自在門全門被滅,地冥宗十不存一,蓮花宗也已破敗。至於這些二流宗門,土雞瓦狗,不足為懼。”
他捏住一枚白子,並不落下,繼續笑道,“本公讓將軍一手。”
楊廣略微一怔,大笑道:“好!不愧是衛國公!那本將軍就不客氣了。”他提起一枚黑子,繼續圍向後方。
“虎豹將軍呼延亭潛入大景腹地,劫掠糧草。他是宗師,若在戰時切斷鎮西軍補給,夾攻函絕關,何如?”
黑子落下,如同尖刀撕開白子。
魏明捏子搖頭,笑道:“將軍,呼延亭策反蓮花宗,本公到時他恰巧也在。所以,不好意思,呼延亭已死。”
他用白子敲著台面,“既然黑子行而無效,本公再讓將軍一手。”
楊廣瞪了下眼睛,呼延亭死了?
要知道這位西越宗師可是與他對峙了近十年,他們不知道交手過多少次,楊廣也只能敗他,而沒有能力殺他。
可是如今,呼延亭死了!
這……
他手腕顫動,難掩心中的震撼,歎道:“國公大才,廣佩服之至。”
一旁的章石也聽懂了意思,眼睛瞪得像葫蘆一樣,呼延亭被這位特使給殺了?呸,不對,這哪裡還是特使!
他是大景衛國公——魏明!
楊廣按下手掌,平複心情,再捏起一枚黑子,突然再落向白子後方。
“國公,這郡地之中多有先皇舊臣、梁王擁躉,我鎮西軍也借用不了各郡的守備軍。他們……若是有反意呢?”
此黑子與其他黑子連成一片,瞬間斷了白子的氣,形成絕殺之勢。
魏明的手凝住,一時無法落子,他突然看向天際問道:“將軍既然早有所料,必定做了些布置,情報多久能回?”
楊廣抬頭看向他,搖頭道:“說是布置,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我連糧草都可能我要不到。此是山窮水盡之局。這探報每半日一回,算算時間也快了。”
魏明將白子扔回棋奩。
“西越軍兵廣將多,行軍緩慢,現在不過是初見煙塵,還有時間。”
他起身離開座位,走到牆頭,“將軍若有耐心,不妨再等等探報。”
此時距離黃祥離去,已經有兩天,算算腳程,他也該到潯陽郡了。
這一局,雖然不是賭命,但是賭的卻是大景的前程,猶勝賭命。
黃祥……他行嗎?
魏明不知道。
楊廣同樣不知道,也更不知道魏明的布置,不知道他在等什麽。
但是他為了今日這一場決戰,已經做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整個鎮西軍宛如龐大的機器,有條不紊地運行。
即便他楊廣戰死,也不妨礙鎮西軍繼續奮不顧身地殺敵,直至戰到函絕關倒塌,軍中再無一人可以流血。
“章石,奉茶,等!”
楊廣起身立在魏明身側,“這一戰無論是勝是負,我能得見國公風采,知大景仍有未來,就已經無憾了啊!”
魏明從懷裡摸出信封,遞過去笑道:“楊將軍不如趁機看看家書?”
楊廣捏住信封,手腕有些顫抖,想打開終又放下,手指向後一彈,令家書穩穩飄落在棋盤上,如同賭注。
“國公,鎮西軍若勝,則家書隨時可看。鎮西軍若敗,則家書何用。不過是兒女情長,徒增傷感罷了。”
楊廣拔出配刀,用手細細摸著鋒刃,“我今所想,唯有殺敵。”
魏明看向那棋盤,微微點頭。
都說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可若國存山河在,又何惜萬金書。
須臾,一隻海東青飛入軍營。
探報到了。
……
下原郡,珉城。
這是一座群山環繞的險城,也是下原郡的郡城,靠近憐花谷不遠,四周有懸崖峭壁聳立,多石林,也多礦藏。
在珉城外還有一條長河貫穿險峻山林而過,據說其源頭是西越國的烏拉河,一路東流,育養了許多野生物種。
此時,一隻紅嘴斑鳩正在河邊飲水,驀然覺察到地面不斷震顫,立即振翅飛上樹梢,只見一騎駿馬奔來。
“律律律——”
黃祥拉住疲憊的馬匹,停留在珉河前,他拽一下馬嚼子讓其過去喝水,自己則提著韁繩,擦拭滿頭大汗。
“真他娘的累啊!這一路可真是跑死我了,而且還有這麽多山路,整整一天,日行三百裡,終於快到珉城了!”
他眼見天就要黑了,自己也是又渴又餓,於是掏出乾糧、水壺。
“水又踏馬喝幹了。”
黃祥倒著僅剩一滴的水壺,搖搖頭,走到駿馬前,裝上一壺河水。
他大口灌上兩下,就扯著馬匹罵道:“快走快走,等到了珉城,你也該報廢了,雜家還得換一匹新馬!”
他跨上駿馬,再次奔去。
紅嘴斑鳩張望兩眼,見沒有人驚擾,就打算飛下來繼續喝水。可是它才張開翅膀,就“梆”地一頭栽了下去。
它瞪圓了眼睛,隻覺得全身發燙,虛弱難擋,這河水……有問題!
……
黃祥走著走著就覺得不對勁了。
按道理靠近珉城,盡管是山城,也應該有不少行商、路人進出才是。可是沒有。整個城池附近像是陷入死寂。
他騎著馬,很快望見城門,這才看見有零星的百姓進出,但是都很奇怪,他們都是臉色灰暗,扎著白頭帶。
而且走路晃悠悠的。
“爹,你可得撐住。大夫說了,只要熬過這幾天,病情就會好轉。咳咳,咱們回村歇著,你可別再外出打獵了。”
“咳咳,閨女啊,大夫自己都病著呢,這都兩天了,他的話能信嗎?我這把老骨頭大不了一死,你別管我了!”
“嗚嗚嗚,你是我爹啊,我怎麽能不管你!以後不許說這種話!”
“……”
黃祥耳畔傳來他們的交談聲,他覺得不對勁,這珉城不會出事了吧?
“希望別影響我換馬。”
他牽著坐騎,就往城裡走。可是入了城,他就驚住了。只見一個個百姓都與城門口的那些人一樣,全病了。
“馬驛還開嗎?”
黃祥急忙一拉駿馬,尋找城裡的馬驛,可是他這一用力之下,本就疲憊不堪的駿馬立即一個趔趄,栽倒在地。
“沒用的廢物!”
黃祥禁不住罵一句,不得不舍棄這匹戰馬,準備自己去找馬驛。但是,他才放下韁繩。就覺得腦袋發暈。
“……完了,我也病了?”
他剛嘟囔完,就虛弱地跌在地上,附近有路過的百姓指指點點。
“看,又倒了一個。娘子,我就說不是我虛吧?等我康復了,再給你展示一下雄風,你到時候可別告饒!”
“得了吧,平時就是樣子貨。咳咳,你還不如隔壁……隔壁鬧騰的聲音大呢!我聽說大夫那有藥,你去開點。”
“……”
黃祥覺得這些聲音離得越來越遠,回想著自己是什麽時候中的招,漸漸地,他的記憶就定格在城外的珉河上。
“有人在河裡……放了毒!”
他隻覺得萬分悲憤,本想一路疾馳,盡快完成明哥交代的事情。誰知道晚間他就栽在了珉城,真是憋屈啊!
難怪明哥說自己毛躁,辦不成事,自己還想辯解,現在辯個屁。
可是下毒這種事能有什麽辦法,就算是明哥來了一樣得中招……
他想著想著就暈了過去。
……
“師姐,這裡就是珉城吧?我記得上次來的時候還是十歲,那時候杏花開了,師姐你帶我在花園玩了很久。”
“是啊,師姐,那次我也來了!”
“師姐,我還記得你在花園裡扇了一個男人一巴掌,你還哭了。”
“……”
一群人嘰嘰喳喳地說著,來到珉城門口,領頭的正是她們口中的師姐何籬,以及才從憐花谷出來的谷蓁蓁。
何籬突然說道:“蓁蓁姑娘,我怎麽瞧這些人的情況不太對勁?”
谷蓁蓁也看到了門口百姓。
不過,她出自醫術世家,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所在:“他們中毒了!”
說著,她低聲向何籬吩咐道:“都別大聲,一個個傳下去,城裡的酒水、菜肴和瓜果等千萬別碰,跟緊我。”
何籬會意,立即向後傳令。
不一會兒,這群蓮花宗的女弟子就噤住聲,緊張兮兮地跟緊走。
谷蓁蓁臉色沉凝,進了城才發現事情更嚴重。不是城門口的人中毒了,而是整座城市的百姓,全都中毒了!
“是什麽人如此歹毒?又是通過什麽手段給全城人下了毒?不過,我看這毒性不烈,對方究竟有什麽打算?”
她很快就發現端倪,這不是一中就致命的毒,反而會讓人疲軟虛弱。
“可是這有什麽意義呢?”
谷蓁蓁有點疑惑,對方的目的不是害人性命,而是讓人失去戰鬥力?
“何姑娘,這中毒的事不是偶然,下毒的人可能還在城裡。你們行事小心,另外我想看看能不能解這種毒。”
她轉身說道,“對面就是成衣鋪,你帶三個人過去挑衣服,我們盡量扮做男裝,衣服不夠就多去幾個店。”
“我留在這裡,挑幾個百姓查探一下病情,一會還在這邊匯合。”
何籬點點頭,招呼三名機靈的師妹,就往左邊的成衣鋪行去。其他人跟著谷蓁蓁,來到右側的民居附近。
“咦,蓁蓁姑娘,快來看看!這裡躺著一個人,好像是病倒的!”
一名女弟子叫道。
谷蓁蓁連忙走過來,打量一眼,說道:“身體發燙,皮膚泛黑,確實是中了同一種毒。不過這家夥怎麽穿著裘衣,還戴著皮帽,不會是西越的蠻子吧?”
旁邊的女弟子笑道:“應該不是,西越的蠻子都是粗糙、凶悍樣,哪有這麽眉清目秀的,我瞧著倒像是太監。”
其他女弟子也嘰嘰喳喳圍上來。
“罷了,既然遇見,就拿他先試試吧。你們退遠點,我測毒。”
谷蓁蓁從袖口掏出一枚銀針,往黃祥的手腕處一扎,那針尖處立即彌漫出一撮黑色,“果然,還是變種毒!”
她認出了這種毒素。但凡行醫之人,必定精通毒術;反之亦然。
“蓁蓁姑娘,這是什麽毒?我們會不會也中毒?有辦法解毒嗎?”
女弟子們又圍上來。
谷蓁蓁用白手帕將銀針裹住,擦了一圈,再攤開,只見手帕上出現漆黑的顆粒狀粉塵,“這就是罪魁禍首。”
她環顧四周,小聲道,“如果我沒看錯話,這是三花瓢毒,乃是用三種毒花調配而成。其本身乃是致命劇毒。”
“不過,此次對方的目標很廣,所以毒性散開,沒那麽重,反而僅僅是讓人疲軟無力、昏沉欲睡,也不致命。”
谷蓁蓁放下心來。
“我試著解一下看看。你去那邊那個藥鋪抓點藥,按這個方子。”她吩咐一名女弟子,然後繼續扎針試驗。
昏沉中的黃祥隻覺得整個人都在旋轉,不時還有刺痛感襲來,也不知過了多久,他隱隱覺得嘴裡被灌了藥。
“呼!”
他猛然坐起了身體,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輛板車上,後面跟著一大群鶯鶯燕燕的小姑娘,正圍著他上下打量。
“呃……?”
黃祥有一種自己沒穿衣服的感覺,慌忙摸了兩下,裘衣、皮帽還在。他回過頭,發現有兩名女子正拉著板車。
“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一名鵝圓臉蛋,梳著雙平髻,頭戴粉色簪花的可愛姑娘問道。
黃祥愣了下,即便宮中不缺乏絕色美女,他也被驚豔了一下。他旋即回過神,回道:“好多了,就是頭還很疼,全身也乏力。多謝姑娘……們搭救。”
後面的女弟子們全都笑起來。
這時候,何籬和三名女弟子拎著大包衣裳走過來,說道:“蓁蓁姑娘,衣服都備好了。旁邊我借了間民宿。大家都去裡面,把衣服換了,我們就趕路。”
她在買衣服的過程中,發現店家也全部中毒了,心裡越發覺得不安。
谷蓁蓁點頭道:“你們先去。”
何籬帶著一眾女弟子去換衣服。
谷蓁蓁黛眉微蹙,又向黃祥問道:“搭救的恩情不用你還。我倒是想問問你,你記得自己是怎麽中的毒嗎?”
剛才她為黃祥測毒之後,又找了四名百姓試驗,發現毒素都是一樣的。不過,她讓人抓的藥只能治標不治本。
要想徹底解毒,還須找到毒素的來源或下毒的人。她傳承醫者仁心,看到滿城這樣的症狀,有點於心不忍。
雖說這毒不致命,但對於一些家庭就是壓倒生活的最後一根稻草。還有一些本就重病的人,更是雪上加霜。
黃祥回想起自己昏迷前的想法,頓時咬牙說道:“我知道!我知道毒來自哪裡!就是城外的珉河,水有問題!”
谷蓁蓁眼睛一亮,拍著手跳起來:“原來如此!我說對方怎麽毒了全城人,原來是通過水源!這珉城乃是山城,全城的水都來自珉河和井水,只要汙染了水源,那這城裡的人就都逃不掉!真是陰險!”
她眼珠子轉動,笑意吟吟,心裡已經有了解這全城毒素的思路。
黃祥掙扎著起身,焦急問道:“姑娘,可有辦法徹底解我的毒?我還有十萬火急之事要辦,一刻耽擱不得。”
“有自然是有,不過你要快恐怕快不了,我們只要循著河……”
谷蓁蓁拍拍板車笑道,但是她還沒有說完,就聽見城門口響起呼喊。
“快!大家快跑!是反王來啦!他們要攻城!珉城完了,完了!”
“關城門!快關城門!”
“守備軍呢?該死,你們在幹什麽,這個時候不守城門你們去哪?”
“別罵了,他們肯定是去郡守府了。現在城裡空虛,守備軍也病了大半,哪有心思顧及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
“艸!狗娘養的郡守!”
“……”
一群人盡管疲軟,現在為了活命也不得不跑了,霎時間一哄而散。
這時候,何籬等人已經換上了男裝出來,正巧聽到不遠處的叫喊,頓時臉色大變:“糟了!是反軍來了!”
她趕緊遞上一身男裝,急道:“蓁蓁姑娘,你快換上,我們從後面的城門突圍,興許還來得及逃出珉城!”
谷蓁蓁也是臉色發白。
這些反王可不是好貨色,聽說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到時候如果佔據了珉城,她們這群鶯鶯燕燕定會淪為玩物。
她現在總算知道是什麽人下毒了!
就是這群反軍,提前下毒麻痹全城,再率軍長驅直入,定鼎戰局!
真是……太陰險了!
黃祥頹然往板車上一坐:“完了完了,這下徹底完了。先是中毒,然後是反王圍城,莫非是天亡我大景?”
他隻覺得有負魏明所托,現在面前要是有豆腐,想死的心都有了。
“來不及了!”
谷蓁蓁心思通明,說道,“反軍既然敢來圍城,定然是做好了萬全準備!說不定對方已經在逃跑的路上設了埋伏。現在我們沒得選,只能與珉城共存亡!”
說著,她快速披上男裝外衣,拔掉簪花,將如瀑般的長發卷起,吩咐道,“快,幫我盤頭髮,我們出城!”
何籬和黃祥愣住:“出城?”
現在出城不是正撞上反軍,到時候自投羅網,第一個被抓起來?
“不錯,出城!”
谷蓁蓁一邊套衣服,一邊說道,“不過不是所有人都出去,歸一境以上的隨我出城,你帶路,我們必須找到有毒的水源,沿著河流尋找解毒的藥草。”
她一拍黃祥的肩膀,“這世間的毒與藥向來相殺相生,水裡有毒,那麽沿岸就一定能找到克制它的藥草!”
“諸位,無關忠義,珉城和我們自身的生死,就寄托在你我身上了!”
她可愛、稚嫩的臉上此時發著光,一時感染了黃祥和何籬等人。
“好!我們隨你去!”
他們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谷蓁蓁握緊一柄短刀,摸一摸胸口的飛魚令,最後吩咐道:“記住了,從現在開始,我叫慕容羽!巡夜司,慕容羽!我們必須利用巡夜司,救這座城!”
說完,她當先向城門逆向衝去,歸一境以上的七名女弟子立即緊跟上去。何籬修為最高,一手抓住黃祥追去。
其他女弟子則快速向城內移動。
但是黃祥有點懵,等等,她剛才說什麽?她說她是巡夜司慕容羽?
那那……那我是誰?
慕容羽不是在京城待著呢麽?
可惜,值此關鍵時刻,已經容不得他問。一行人衝出城門,黃祥急忙指點方向,他們直奔馬匹飲水的位置。
山道上已經可以望見隱隱綽綽的反軍身影,他們全副武裝,敲著戰鼓,快速逼近,人員幾乎覆蓋漫山遍野。
很快就有人發現他們的蹤跡,有偏將舉起刀,向林中喝道:“去,過去兩支小隊,不管是什麽人,直接殺了!”
“是!”
兩支小隊立即離開大部隊,向谷蓁蓁、黃祥他們的方向追過去。
“是天碑軍的旗幟!”
何籬張望一眼,認出了這隻反軍的身份,“他們距離珉城最近,守備軍圍剿了幾次,都被他們仗著天塹擋住。也不知道他們怎麽有了膽子反攻珉城?”
天碑軍就是十八路反王之一,其首領自稱封天王,全名皇甫燾,以“碑”字旗為號,佔據下原郡黑水山為王。
黃祥翕動一下嘴唇,說道:“因為西越國要進攻大景了,他們定然與西越有勾連,想趁此機會裡應外合。”
說到這裡,他咬牙向谷蓁蓁說道:“姑娘,我叫黃祥,乃是鎮西軍的斥候。這次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擋住天碑軍,否則不僅是珉城,整個大景都危險了。”
他的眼裡升起罕見的堅決。
谷蓁蓁略微怔了下,笑道:“你與我說這個有什麽用?我們不過是一群弱女子,能活著就不錯了。再說了,我現在還是朝廷的通緝犯,憑什麽幫朝廷?”
其實,她與何籬聽了黃祥的話,再結合在蓮花宗見到的呼延亭一想,就立即明白他說的西越一事乃是真的。
可是正如她所說,她們自身都在逃難,還在假借慕容羽的身份,又哪裡有能力關心這些兩國紛爭、存亡大事。
“姑娘,你若能幫忙……”
黃祥再咬一次牙,驀然從懷裡掏出腰牌,舉起道,“不管你們犯了多大的事,被朝廷如何通緝,我都承諾免了你們的罪。因為我不僅僅是鎮西軍伺候,還是大景宮廷司禮監的副總管,乃皇上親信!”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個穿著一身西越衣服的小白臉竟然還有如此來歷?谷蓁蓁看向他手裡的令牌,認得出是真的,她眼睛一亮。
“若是謀逆大罪,你也能為我們開脫?為我北幽郡谷家平冤昭雪?”
她語氣鄭重地問道。
黃祥哈哈一笑,塞回令牌:“莫說是謀逆大罪,就是你殺進了養心殿,我黃祥也能保你一命!就算我保不住,我大哥魏明也保得住!平冤昭雪,小事爾!”
谷蓁蓁的呼吸一下子變得急促,問道:“當朝衛國公、巡夜司司主魏明,是你大哥?你能說動他幫我們?”
黃祥也鄭重點頭道:“性命相押。”
谷蓁蓁雙手一拍,與何籬對視一眼,巧然笑道:“好!這忙本姑娘幫了!哪怕是死,我也要救下這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