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芊雪皺起眉頭:“這麽說,你不是凶手?那會是誰?我不可能看錯,徐府煞氣滔天,凶手一定就在裡面!”
徐尚文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不過徐宅裡是有些古怪,我時常感覺到危險,這也是我沒有莽撞報仇的原因。”
“我娘親本就是下人出身,是被那徐雙桂酒後侵犯才有了我。他自詡讀書人,給了娘親一個表面的身份。”
“但實際上卻始亂終棄,常年虐待。所以我才在三年前離家出走,試圖學一身本領,再回來救娘親出苦海。”
“可是,我好不容易拜入天魔宗門下,得傳要燃燒壽元才能精進的魔功,一路修煉到塑命境,從魔宗逃回來。”
“才發現娘親已經重病不起,雖然她說不了話,但我知道,害她的人一定就是徐雙桂那對狗男女,我好恨!”
“你們知道嗎,當娘親含淚看著我的時候,我無時無刻不想衝過去手刃了徐雙桂。但我知道,我不能衝動。”
“否則沒等我動手,就可能被他們先行斬殺。塑命境在安遠鎮裡只能算強,而非無敵,那徐雙桂絕對有底牌。”
他越說越是唏噓,聽得陸芊雪漸漸生出惻隱之心。可是她很快就反應過來,完了,我怎麽會同情魔宗弟子?
三人一邊交談,一邊快速趕往徐家宅院,很快就察覺到不對勁。
“那是什麽?”
曲玲瓏目光一凝,隻覺得院子裡有恐怖的氣機快速攀升,那是一種可怕且不可力敵的力量,“有……宗師誕生!”
三人落在院牆上,頓時望見那院子中央的位置,有一個全身繚繞著黑氣的男子,一步步踏出,森然望向上方。
而魏明正飄然落下。
宗師!
那是一名新晉的宗師!
陸芊雪驀然叫道:“祭神!祭神武者!原來連環血案的凶手是他!”
欽天監乃是大景國的司天、司祭部門,裡面有不少祭祀類的典籍。
這在魏明等人不甚明白的祭神武者,陸芊雪反而在書中見過。
這也算是魏明的誤區了,他當日隻想起來去問最強的上官鶴,卻沒有想到可以去問穆長生,否則早就弄清楚了。
曲玲瓏訝然問道:“祭神武者?”
而在同一時間,徐尚文已經叫出了他的名字:“他是……徐尚武!”
就在三人各懷心思的時候,魏明笑道:“既然你覺得他就是你的大勢,那魏某就打碎了這大勢,你且再看!”
說完,他一拳轟出。
256龍象力瞬間爆發,可憐徐尚武還沒能從晉升宗師的喜悅裡過渡出來,就被一拳轟得一連撞碎十面牆。
徐雙桂和常寧張大了嘴巴,這與他們想象中的結果不一樣。
“你……該死!”
徐尚武肥胖的軀體,如今被改造得孔武有力,霎時間踏穿十面牆壁,一拳轟向對面的魏明,後者同樣轟出拳。
砰。
徐尚武再次被轟飛。
徐雙桂和常寧兩人已經石化了,究竟誰才是宗師?是我眼花了嗎?
這一次,徐尚武的嘴裡已經溢出鮮血,臉上更是露著無限驚怒。
“可惡!”
他從小習武,但是因為天賦不足,一直沒有什麽大的進展,現在好不容易得到這本《亂神籙》,暗中祭祀了三百人,才晉升宗師,誰知道竟然不敵此人。
他實在不忿!
“小子,我要殺了你!”
他再次衝回院子,身上顯現出一具石甲巨人法相,攜帶天威轟落。
魏明伸手一抓,就以渺小身姿擋住了傾倒的法相天威,然後手掌微微一擰,那石甲巨人的胳膊直接被擰碎。
“你……不行啊!”
魏明豎起手指向他搖了搖,隨即猛然躥出,兩指並攏,插進他的咽喉裡,將他連人帶喉嚨狠狠地摜在地面上。
轟隆,院子的地面禁受不住重擊,坍塌出一條狹長的溝壑。
“你……”
徐尚武瞪大了眼睛,努力伸手想要抬起來,卻覺得力氣快速消退。
徐雙桂眼睛都紅了,大喊道:“尚武!尚武你起來啊!起來殺了他!”
但是徐尚武的胳膊猛然垂落,再也沒能抬起來。他就這麽死了。
常寧眼見不對,扭頭就向外跑,可是被陸芊雪罡元一震就攔住了。
“原來你們一直在騙我!”
這位欽天監的當代玄女滿是怒意,“殺人的是你們!抓人的也是你們!你們還想借我的口,栽贓給其他人!”
常寧用屁股在地上挪動著後退,叫道:“姑娘饒命!這都是徐知府指使的,小人不過是奉命行事!饒命啊!”
徐雙桂虛弱地癱在地上:“尚武沒了……徐府也沒了……全沒了。”
連日謀劃,一朝成空。
魏明轉過身,拍拍手笑道:“你現在還覺得自己大勢已成嗎?”
這話等同於鞭屍了。
徐雙桂茫然抬起眼,那瞳孔緩緩聚焦,叫道:“你這個惡魔!是你害死了尚武!是你害死了我徐家的希望!”
這時候,徐尚文衝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恨道:“徐雙桂!你還有臉說別人!我娘是不是你害的!”
他使勁搖著他的身體,“說啊!你這個人渣!你為什麽要害我娘!”
魏明三人沒有阻止他。
“呵呵,你娘?”
徐雙桂嗤笑道,“一個佃戶農婦,自以為懷了莪徐家的種,就能飛上枝頭當鳳凰?你們娘倆還是省省吧!”
“沒錯,她現在這副模樣,就是我讓人下的手。喂了半年豬食罷了,沒想到她能撐這麽久,也算是她命大。”
他的話刺激得徐尚文一拳搗過去,罵道:“你這個混蛋!我打死你!”
拳拳到肉,沒有人阻止。
徐雙桂咧開嘴,牙齒混著血液流出來,但他猶自笑著:“尚武,爹來陪你了……”他的心裡自始至終都沒有存過徐尚文娘倆,這不知道是悲哀還是幸運。
徐尚文頹然坐在地上。
“兒……兒……”
屋裡驟然響起癱瘓婦人的聲音,他急忙躥過去叫道:“娘!娘!”
那婦人像是聽到了徐雙桂從頭到尾的言語,眼裡滿是悲傷,卻蘊藏著格外的慈祥注視徐尚文:“兒……活下去。”
她反反覆複只會念叨著這一句,然後就像是陽光離開了她的面頰,整個人快速暗淡下去,轉眼就沒了氣息。
她之所以能撐到現在,不是因為什麽命大,而是她想再見見自己的兒子。如今心願了了,也就斷了生的執念。
“娘!娘——”
徐尚文仰天哭喊道。
門外的常寧趁機跑向院子外面,卻見一抹銀光閃過,月刃切過喉嚨。
他咕咕兩聲,倒在血泊裡。
魏明看向這位欽天監的玄女,此時她的臉上充滿憎恨,她似是不明白,為什麽世間會有這麽狠毒的爹、人。
這兩個字竟不能等同。
魏明從院子中央撿起那卷漆黑書冊,展開一看,只見封面寫著《亂神籙》三字,好奇問道:“喜歡吃鳥不?”
書冊上的黑氣微微震蕩。
魏明翻開書,只見裡面用古篆寫著一種祭神秘術,乃是用生靈的筋、骨供奉,裡面還有驅使亂神籙吞噬的口訣。
而當祭祀的數量足夠後,祭祀者就可以得到仙神的饋贈。
能讓凡人一步登天,問鼎宗師之境。不過,裡面沒有說代價的事。
魏明打量地上的徐尚武,很快發現他的腿下面缺失了一隻腳掌。
“艸!你竟然喜歡吃腳!”
先是血色人偶吃鳥,後有河底怪樹屯眼,現在是亂神籙吃腳,魏明有種自己不夠變態,而格格不入的錯覺。
曲玲瓏上前一步,忌憚地看了看《亂神籙》的內容,突然問道:“陸姑娘,你說的祭神武者是什麽意思?”
魏明一怔:“你懂祭神?”
陸芊雪頓時微微抬起了小下巴:“昂,本姑娘可是欽天監的當代玄女,通曉天文地理,這祭祀也自然在內。”
她努力證明自己不是個憨憨。
魏明上下打量一番她,在陸芊雪逐漸變得局促的眼神中,突然笑道:“術業有專攻,倒是我疏忽了……”
“陸姑娘,實不相瞞,我曾遇見過幾次仙神祭禮。他們竟然可以通過仙神賜福,直登宗師境,這是為什麽?”
他期待地看著陸芊雪,覺得自己一直疑惑的迷題,終於可以解開了。
“祭祀,自古有之。”
陸芊雪知無不言道,“最早的時候,人們只是祈福、免災、告祖、求雨,是謂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
“但是某一天,突然有人發現,祭祀一些特別的信物或殘肢,可以得到仙神的回應,於是祭祀者越來越多。”
“再有一天,仙神得到滿足,降下了饋贈,有人成為部族的勇者、英雄。盡管有代價,但是不妨礙其強大。”
“於是人類中最早的一批強者出現了,他們開山裂石、截江斷流,無所不能,被敬稱為神使……或祭神武者!”
說到這裡,她停頓一下。
魏明眨一眨眼睛,怎麽感覺好像聽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聽到?
你究竟說了個啥?
曲玲瓏催促道:“然後呢?”
陸芊雪舔舐一下嘴唇,說道:“不要急,故事才剛剛開始嘛。”
她現在的樣子要是被欽天監的人看見,鐵定震驚得跌掉下巴。誰說玄女性子清淨,訥言少辭,半天都沒兩句話?
分明是打開的方式不對啊!
“但是祭神武者在經過短暫的輝煌之後,就很快銷聲匿跡了。”
陸芊雪繼續說道,“原因就在於有人發現祭神武者會漸漸變得不再像自己,確切的說,是被未知給取代。”
“無人知道那是什麽,有人猜測是仙神的意志,有人猜測是邪魔的侵蝕,但是不可否認,他們會變成新的人。”
“這還不是最恐怖的,他們在忍受實力無法精進的苦後,就會變得瘋狂,開始人為獵殺、吞噬原本的祭品。”
“例如,當時他是通過供奉豬頭得到的力量,事後就會瘋狂獵殺各個地方的豬,並將它們的頭生吞活剝。”
“你們可能知道……有些邪惡的祭祀,用的不是牲畜等供品。就像眼前的這本《亂神籙》,它應該食筋、骨。”
魏明想到了更多。
在久遠之前,掌握那隻血色人偶和河底怪樹的人,他們會做什麽?
瘋狂獵殺、吞食各種鳥?
還有眼珠……
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
曲玲瓏更是下意識地退後兩步,不敢離那《亂神籙》太近。
魏明問道:“照你這麽說,當時的宗師強者一定很多,他們又是怎麽消亡的?”
陸芊雪點頭道:“尚存理智的祭神武者與瘋狂的祭神武者展開了決戰,他們險勝。文明中終究會有傳火者。”
“事後,祭神武者就被列為人間禁忌。部落、氏族被打得分崩離析,後來也才漸漸誕生了北魏、西越等國家。那段歷史也成為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隱秘。”
“不過,據欽天監裡的典籍記載,在清理祭神武者的過程中,他們也有分歧。有人認為這種力量既然如此強大,那也可以嘗試控制,就像訓養獅虎一樣。”
“但是他們應該是失敗了,所以消失在歷史洪流中,再沒出現。”
魏明總算是明白了祭神武者的來歷。
最後這群人的理念倒是與自己相似,不過也有區別。他們是試圖豢養祭神武者,自己則是豢養仙神為己用。
“等等,豢養祭神武者?”
魏明突然想到,會不會這群人並沒有消亡,而是轉入了暗處。他的腦海裡如電光火石掠過三個字:“推背門!”
“陸姑娘,你聽過推背門嗎?”
他當即問道。
陸芊雪略微沉吟:“推背門?”她想了想,搖頭道,“沒聽過。”
歷史的痕跡已經淹沒在洪流裡,看來這豢養仙神的背後,以及推背門的來歷,還得等他們跳出來才會知道。
“陸姑娘,那這祭神武者的力量源頭是什麽?這世間真有仙神?”
魏明問出核心問題。
陸芊雪失笑道:“仙神當然是不存在的,就像隕星會墜落,大地會乾涸,這些不過是天地自然的變化。”
“我欽天監的職責就是監察天地法理,觀星辰更迭、日升月落,從中尋找王朝興衰、天災人禍的奧秘。”
“所以我們不信仙神,隻敬天地。所謂仙神的力量,我想也只是與隕星、天災類似的不可知的力量吧。”
魏明總結發言,她不懂。
“那陸姑娘,祭神武者只有一種嗎?”
他想起青麟手臂、龍鱗怪人這種存在,覺得與祭神武者不太一樣。
陸芊雪笑道:“自然不是。這祭祀的對象不同,獲得的力量也不同。不過典籍裡記載,一般將他們分為三類。”
“第一類就是普通的祭神武者,得到仙神賜福,掌握宗師境界的力量。但是宗師也有強弱之分,這與祭祀者原本的實力和仙神的力量強大與否息息相關。”
“第二類他們祭祀的是仙神或妖魔的殘肢,可以融合殘肢到自己的身體裡,從而發揮出宗師巔峰、甚至超越宗師的力量。這種半人怪物被稱為邪神武者。”
“第三類則是引渡仙神的意志入體,讓自身成為虔誠的信徒,隨時可以通過降神手段動用仙神的力量。這種人最難成就,但也最恐怖,被稱為降神武者!”
說到這裡,陸芊雪瞥一眼地上,“你擊敗的只是最弱的祭神武者,所以千萬不要驕傲,否則很容易吃大虧。”
魏明呲牙露出雪白的牙齒:“我知道了,多謝陸姑娘提醒。”
旁邊的曲玲瓏不禁撇嘴,這要是遇到了降神武者,他肯定更興奮。
陸芊雪放心道:“恩公,那《亂神籙》你不要貼身保管,否則很容易被仙神侵蝕,最好是放在白玉盒裡面。”
魏明隨手將《亂神籙》揣進懷裡,感謝道:“陸姑娘所言有理。”
陸芊雪:“???”
不是叫你不要貼身保管嗎,你怎麽還揣懷裡了?她扭過頭,算了!
越看越氣。
魏明掃視一眼狼藉的現場,一個好好的徐家府邸變得斷壁殘垣,就連府裡的人也被殺空了,只剩一個徐尚文。
“惹禍精,名副其實。”
魏明怪異地看一眼陸芊雪。
陸芊雪被他看得心裡發毛, 兩隻玉手死死地攥緊裙擺兩側,心想他不會已經被《亂神籙》侵蝕了心神吧?
能不能別吃我的筋?
魏明揮揮手說道:“走吧!去客棧住一晚,明天出發去江陵郡!”
房間裡的徐尚文聞言,走出來叩首道:“多謝三位不殺之恩!多謝三位為我娘倆報得大仇!此恩終生難忘!”
魏明拍拍腰間從未出過鞘的長劍,爽朗笑道:“我輩練武之人行俠仗義,本就是應有之責,不必言謝!再說了,徐雙桂是你自己打死的,與我無關。”
說完,他大步離開。
曲玲瓏笑道:“等等,我也留個記號。”她並指運用血氣在牆壁上寫下一行大字:“殺人者,龍靈兒是也!”
她看向徐尚文,“若有人問徐宅的事,你可以推說是本姑娘殺的。”
然後,她快步追向魏明。
陸芊雪看得一愣一愣,跟上去道:“姑姑,你真是心善。其實你不留名字,也不一定會有人懷疑徐尚文的。”
曲玲瓏嬌媚地白她一眼,咯咯笑道:“你不懂,大侄兒既然已經被朝廷通緝,我這個做姑姑的自當陪他!”
說著,她挽住魏明的胳膊。
陸芊雪張了張嘴,隻覺得吃了一口狗糧,滿嘴都是酸澀味兒。
要麽……我也去留個名?
……
徐宅裡安靜下來。
徐尚文在院子裡站了許久,才回過神,緩緩伸手按在背後,手指扣進血肉裡,將自己的脊椎生生拔出一截。
他耷拉著腦袋,像是自語道:“《亂神籙》已經送出,計劃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