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長老呢?”
有劍塚的弟子揉著眼睛問道,然後他就看見了深深陷在山體裡的方銘,此時他衣衫破碎,頭髮散亂,狼狽不堪。
這還是我們的方長老嗎?
還是那個三十年前威壓晉國,被譽為當世神話、絕代劍聖的方銘嗎?
他竟然一招就被那大景來的惡魔壓製了!
“可惡啊——”
方銘一下子將自己的身體從山體裡拔出來,飛身掠到鏡湖的上空。
他剛喊完,嘴角就滴出血。
他……竟然受傷了!
“魏明!老夫本來還想陪你慢慢玩玩,但是你實在罪無可恕!如今老夫就用出最強一招,讓你徹底泯滅!”
方銘再也不想等了。
他要用自己的最強一招,殺了這該死的魏明。
方銘吟道:“風澀潮聲惡,天寒角韻孤。豈待陽和發,何以慰榮枯。”
他的身體一下子變成了黑白兩色,自眉心區分,左邊是黑,右邊是白。
“魏明,與老夫合為一體吧!”
他驟然射出,化作兩色光芒的龍卷風,接天連地,向魏明席卷過去。
魏明盯著他的攻擊,若有所悟。
“原來……還可以這麽運用嗎?”
他剛要使用通神霸體功模擬對方的攻擊,卻眼睛一瞥,看見湖面倒影。
他的左手是血色,右手是乳白色。
湖面裡也有一人,但他是右手血色,左手白色。
恰恰相反。
“這鏡湖……倒影無處不在,卻與天地相容,從未有違和之處。”
魏明喃喃自語道。
“可是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忘了,它是反的!天生逆,而不為天棄!”
他恍然有所悟。
“何為魔,又何為佛?何為邪,又何為正?太上真魔經,又何為慈悲?”
魏明垂下了雙手。
“真魔亦是慈悲,慈悲亦是真魔!”
他向前踏步走去,迎向那兩色龍卷風,竟然毫無防禦地投入進去。
全場的人都驚住了。
他瘋了嗎?
寧青娥再也忍不住,叫喊道:“魏明!不要進去!”
可是,那男人絲毫沒有聽她的勸阻,就這麽堂而皇之地進去了。
噗嗤。
龍卷風席卷了他的身影。
中間的鮑魚形風眼將他吞沒,兩者你情我願,就這麽相融在一起。
方銘哈哈大笑:“魏明!此乃我枯榮劍道的最高奧妙,可以吞噬萬物!”
那劍塚的劍主尉遲騫就是被他所吞噬。
他現在心裡滿是振奮,這魏明很強,吞噬了他,一定可以變得更強!
到時候,即便是聖地,他也不懼!
然而那魏明立在風暴中心,受到四周的吞噬之力拉扯,竟然毫無所動。
相反,他張開了雙臂。
“我悟了!真正的慈悲,就是將你融入我為一體!從此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將替你去活出新的一世!”
魏明哈哈笑道。
然後,只見那漫天的兩色龍卷風,瘋狂地向他的身體灌注而去。
方銘的身體也化在那風中,不由自主地向其飛去,他終於覺得不對勁了!
“不可能!你……你在吞噬我的劍意!”
他驚慌失措地叫道。
魏明桀然掃視四方:“不,你錯了,本公要吞噬的不僅僅是你的劍意!還包括你的肉身、靈魂、內氣、功法!”
“我魔度世,不像佛陀那麽虛偽,度了你,那就應該讓你享受大自在!”
“而與我合為一體,就是真正的自在!”
他雙掌向身前一合,緩緩閉上了雙目。
周身百丈之天地盡入腦海,周身百丈之領域皆在掌控,
包括那龍卷風。下一秒,以他為中心的百丈范圍,就一下子變成了血色。
一個血色的半球形罩住了湖面。
裡面響起方銘驚懼地嘶喊:“不——”
外圍的劍塚弟子臉色大變,紛紛向後急退,但是他們已被籠罩在血色裡。
他們頓時覺得身體一軟,肌膚、骨骼、血肉和內髒竟然在緩緩蒸發,化為縹緲的霧氣,被那血色吞噬、同化。
“與我……融為一體吧!”
他們的耳畔響起魏明平淡、慈悲的聲音,但這卻仿佛是惡魔的低吼。
下一瞬,他們就沒有了意識。
因為連靈魂也會被吞噬。
整個鏡湖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漫天的血色在滾滾翻騰,似向這世間宣示。
——他來了!
無數的血色倒卷,湧向中心。
盡數歸於一人身體。
那人靜立在沒有了冰塊的湖面上,腳下的水波沒有絲毫蕩漾,他的目光平靜望向遠方,像是根本不為殺戮所困。
“這世間太苦,融於我一體,於你們即是超脫。原來這才是太上真魔經!”
魏明輕聲自語道。
下一秒,他就覺得自己的身體裡面有無數精血在湧動、奔騰,他的骨骼、肌膚上冒出血液,臉孔、五官也在流血。
可是他並沒有絲毫慌亂。
任由那血色將他包裹成一枚繭。
劍塚被殺戮一空,寧青娥、林景曜、王弘業和崔松柏此時已經麻木了。
“魏明……他不會有事吧?”
寧青娥終於忍不住問道。
林景曜和王弘業兩人面面相覷,即便他們見多識廣,也看不懂這魔功了。
倒是崔松柏淡定地搖搖頭,想起魏明曾經說過的一句話,複述道:“無妨,這是國公神功即將大成的征兆。”
然後,他就靜坐在湖邊,為魏明護法。
寧青娥怔了下,也走到另一側湖邊。
林景曜和王弘業抬頭,卻望向了劍塚的方向,那裡還有兩個人立著。
周郢和賈源!
他們兩個地元境在血色彌漫的第一時間就跑開了,因此活了下來。
賈源望向湖心的血繭,他身為劍塚強者,像是猜出了魏明正在突破關卡,眼裡露出狠色,驀然向血繭衝了過去!
而周郢則恰恰相反。
他作為大景國兩儀宗的太上長老,隻想以保全性命為第一目的。
因此他一轉身,就向遠處飛逃。
“不好!保護國公!”
林景曜立即飛身向上,快劍瞬間斬出一十八劍。
王弘業抽出重劍,遙遙劈去。
寧青娥也自湖邊躍起,眼裡露出焦急神色,青禾劍的法相直刺對方。
崔松柏一爪抓向半空的賈源。
四位宗師出手,乃是驚天動地的攻擊。但是他們想撼動一位地境,還是不可能!賈源冷笑一聲,就震退了四人!
“魔頭,受死吧!”
他一掌拍在了血繭上,掌心裡醞釀的劍意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
轟隆隆的聲音響徹天地。
但是,那血繭卻絲毫無損,視一個地境的攻擊如無物。
賈源不由愣住了,這魔頭即便是在突破的關頭,竟然也這麽強?
他還要再出手,卻見血繭上突然裂開一道裂縫,一隻手突然探了出來。
刺啦。
他就被整個人拉進了血繭裡。
“啊!不要——”
裡面響起他慘絕人寰的叫喊,令外面的寧青娥、林景曜等人臉色發怵。
“國公修煉的究竟是什麽邪法啊?”
林景曜小聲問道。
“誰說本公修煉的是邪法?”
別人還沒有回話,就聽一句平靜的聲音從湖心傳來。
林景曜瞬間面色一滯,全身僵直,如同士兵一樣站立得穩穩當當的,眼觀鼻,鼻觀心,喊道:“國公神功無敵!”
魏明瞥他一眼,向後隨手一拉。
血繭瞬間潰散,化為一道道血氣,湧進他的身體裡。
那繭裡露出一個人影。
“賈源!他……他還沒有死!?”
寧青娥瞬間握緊了劍。
魏明擺擺手,笑道:“不用緊張,他已經迷途知返,要誓死效忠於本公。”
說話間,只見賈源單膝跪地,說道:“賈源願聽主上差遣!”
他抬起頭,眼裡卻只有一片血光。
寧青娥看得禁不住倒退兩步。
“不用害怕,這是本公新領悟的神功,可以用血神子操控他人為我所用。”
魏明進一步解釋道。
說著,他望向周郢離開的方向,有些遺憾,可惜被跑了一個,不然還能煉化出一位地境分身。
但是寧青娥心裡還是有些發怵。
這賈源還是賈源嗎?還是變成了另一個魏明?
她突然想到,這怎麽有點像祭神武者,仙神潛伏在武者體內,控制武者靈智、身體的手段是不是與之相像?
她越想越是驚悚。
難道魏明已經修煉到了接近邪神的境界?
林景曜、王弘業和崔松柏三人也明顯是想到了很多,眼露驚懼。
魏明沒有理會他們,而是查看起面板。
果然,太上真魔經晉級了!
由“化境”晉級到了“通神”!
【神通】渡世魔體(初學)
下一秒,魏明就伸手撈了一下,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沉甸甸的。
好鳥!
“終於可以修煉太陰明王經了!”
他對上官鶴的這門絕學覬覦已久,更對傳說中的絕代功法《太初真章》很是期待,這可是融合了佛道兩門的絕學。
一旁的寧青娥霎時間羞紅了臉。
她雖然是人婦,但已經很多年沒有過床底之歡了,哪裡經受得住。
撲通。
她腳下一沉,竟然沒控制住內氣,身法失控,墜落進湖水裡。
“小心。”
魏明伸手一撈,就將她拉進了懷裡。
寧青娥美目睜得很大,全身濕漉漉的,心卻跳得前所未有的快。
這是她近二十年沒再感覺過的悸動感。
這一瞬,她仿佛是回到了二十年前,她還年輕的時候,持一柄劍闖蕩江湖,眼裡一切都是美的,自身也是美的。
可惜,時如逝水。
“嶽興南負我,我如今也已入了魔,那我為什麽不能再追求新的活法?”
她呼吸急促,下意識地埋下了頭。
但是那青年卻順手一推,將她遠遠托離了湖心,令她飄然飛落在湖岸上。
“寧女俠,換一身衣裳吧,別凍著。”
魏明輕聲笑道。
然後,他沿著湖水踏波而行,走向劍塚。
“崔松柏,登山,洗劍!”
他落在山道上,不急不慢地拾級而上。
崔松柏連忙跟上,手裡捧穩了魚霄劍。如今劍塚已敗,再無敵手。
昔日梁王李治領軍殺到北魏王庭,被大景百姓譽為封狼居胥的絕代英傑。如今大景衛國公魏明單人獨劍,殺至南晉劍塚,壓服天下群雄。這一路所行,當為傳世美談!
當魏明登上劍塚的時候,發現剩下的劍塚弟子全部跪在大殿廣場。
諸葛大郎自縛雙手,領頭跪在最前面,見到魏明到來,急忙磕頭道:“諸葛大郎見過魏國公!我等願意臣服!”
身後的數百名弟子齊聲喊道:“求國公饒命!”
魏明禁不住笑了:“你們倒是有趣,既然收到了方銘戰敗的消息,為什麽不逃?本公登上的時候給你們時間了。”
諸葛大郎矮胖的身體直哆嗦。
他已經收到了守山弟子的信報,那魏明確實是惡魔,而且他比傳聞中更加可怕,他將太上長老和弟子們全吃了!
但是他還是壯著膽子留了下來。
“啟稟國公,劍塚既敗,再無強者坐鎮,沒落已經成為定局。晉國不養閑人,我等就算跑了,又能跑去哪裡?”
諸葛大郎解釋道。
“弱者追隨強者,乃是本性。我等與其逃竄,無以為家,何不投靠國公,或許還能再謀出一番曠世基業。”
他的眼裡綻放出光芒。
與其勞命一生,庸庸碌碌,為什麽不抓住這次的機會,拿命搏一搏!
至於效忠晉國什麽的,去踏馬的!
活到他這個地步,哪裡不知道鐵打的百姓,流水的朝廷。說是效忠晉國,可誰知道再過百年,又還有什麽晉國?
而他之所以敢賭這一局,就是想賭一旦景晉兩國開戰,景國可以勝!
而且不是小勝、大勝的那種,而是亡國滅朝,一統兩國疆域!
“你叫……諸葛大郎?”
魏明微微眯起了眼睛,問道。
諸葛大郎全身一顫,匍匐在地上回道:“回國公,小人名為諸葛大郎。”
此時他與三百名追隨他的弟子,性命全交於魏明手中,由他一言決斷。
“你的膽子很大。”
魏明的聲音在眾人耳畔響起。
“崔松柏!”
他轉身走向劍塚正殿。
崔松柏躬身應道:“在。”
“這些人就交給你統領了。將他們帶回大景,添為巡夜司死部,主對外殺伐!死戰存活者,他日可回晉地封賞!”
魏明隨意地揮揮手,說道。
崔松柏連忙應聲。
諸葛大郎全身一顫,帶著三百名弟子激動地喊道:“多謝國公不殺之恩!”
然後,他們齊齊拜見崔松柏。
“我等見過崔大人!”
崔松柏不敢怠慢,這諸葛大郎的修為不弱,也是一名宗師強者。
“都是為國公辦事,你們以後聽令就好。”
他示意諸葛大郎等人起身。
諸葛大郎再次領著三百名弟子在地上磕了三個頭,才恭敬地站起身。
他不敢有絲毫傲氣。
宗師,在別處可能是受人尊敬的存在。
但是在這位大景衛國公面前,不過是隨手可滅的羔羊。
“自今日起,劍塚覆滅。”
魏明立在正殿門口,平靜地宣布道。
然後,他用力在地面重重一踩,山峰震蕩,地動山搖,傳承千年的劍塚一下子坍塌,三百名弟子齊齊露出駭然。
揮手跺腳之際,就能摧山斷嶽,這已經是超脫宗師之上的手段。
他們沒有親眼見到方銘長老落敗的場面,心裡本來還存著僥幸。
但是現在見到魏明當面施威,他們再也不敢冒出任何念頭。
“跟著這樣的主子,值。”
有人心裡暗暗想道。
魏明這才轉過身,向諸葛大郎問道:“小鏡湖和真正的劍塚在哪?”
這正殿不過是劍塚的門面。
劍塚真正的所在,其實是當年祖師爺的埋劍處,而傳聞裡的小鏡湖也就坐落在劍塚中央。
“國公,請隨小人到後山。”
諸葛大郎應聲道。
他越過廢墟一樣的大殿,往後山行去。
魏明等人跟在後面,穿過一片白雪覆蓋的樹林,就來到了劍塚的真正所在,只見遍地都插著各式各樣的長劍。
塚內劍氣凌厲,劍意凝而不散。
這是一位位劍的主人在埋劍時不甘的神念所聚。
他們要麽是瀕臨死亡,要麽是已經隕落,只有劍被送了回來。
這裡是劍的世界。
而在那長劍、雪地中間,有一片五米寬的鏡湖,竟然沒有絲毫結冰,反而水波蕩漾,映照著四周孤獨的劍影。
“好地方!”
魏明察覺到了那劍中的孤傲、狂放、死寂和悲涼等各種情緒。
“如此劍塚,合該為本公洗劍所用!”
他伸手從崔松柏的手裡接過魚霄劍,緩步走進劍塚,走向鏡湖。
嗡——
無數長劍嘶鳴,仿佛在抗拒外人的走近。
它們對這位闖入的陌生人,報以深深的敵意。
那劍氣、劍意化為一條蒼白的龍,向魏明撲去。 但是魏明只是張開嘴,向那蒼龍使勁一吸,就將其滾滾吞入腹中。
嗡——
長劍震顫!
但是它們再也不敢衝向魏明。
“國公小心!那鏡湖前的斷劍乃是祖師爺所留,自立宗以來,就無人能夠靠近!或者說,靠近的人全都死了!”
諸葛大郎驀然叫道。
“哦?劍塚祖師爺,千年前的強者?”
魏明生出興致,不知道千年前的強者是何風范,比之今人如何?
他手握魚霄劍,大步走過去。
眾人立即屏住了呼吸,那可是劍塚的祖師爺,傳說中的至強武者!
叮——
那斷劍看似殘破,卻發出清脆的劍吟聲。
魏明毫不在意,伸手握向那劍柄,打算把這礙事的斷劍拔出扔掉。
但是下一瞬,那劍裡就衝出一道劍意,映照在他的腦海裡。
那是一名老者立在鏡湖前,仰天斬去,天空仿佛被撕裂開,恐怖的劍意直衝雲霄,但是那雲層裡卻落下另一柄劍。
劍出!天傾地覆,日月倒懸!
之前的一切劍意都被橫掃一空,天地間只剩下這唯一的一柄劍。
然後那劍就向千年後的魏明斬來。
他臉色頓時一變!
這不是千年前那位劍塚祖師爺的劍意,而是殘留著的它當日劍斷時,來自那雲層之上的神秘強者的驚天一劍!
轟——
魏明的身體霎時間裂開一道道紋路,即便是他的體魄也抵擋不住。
“國公!”
寧青娥、崔松柏等人齊聲悲呼。
“你……可千萬不要死啊!”
魏明已經聽不見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