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選址離文廟大成殿不遠,自降一級取名大成閣,店家老板一大早正蹲在台階側邊刷牙,琢磨著怎麽能把這口漱口水神不知鬼不覺地吐到隔壁門頭上。
劉大成模糊之中見到年輕女人後,猛地一哆嗦大踏步鑽回自家店鋪,蘇韻將老板的無禮舉動看在眼裡,並未有任何惱火而是笑著大踏步邁進店鋪。
“讓你們老板出來。”蘇韻走進大成閣,將皮包隨手扔在楠木沙發上,端起劉大成心愛的魚龍紫砂壺打量著。
魚化龍是紫砂壺傳統壺型,卷雲壺鈕,波浪壺身龍首出水,龍尾卷成壺把,波濤中見龍首尾不見龍身,蘇韻小手一抖,紫砂壺垂垂落下。
躲在屏風後的老板哎呦一聲,急忙滾出身子,紫砂壺在空中被玉手穩穩托住,順勢將七年老普洱倒入茶杯。
“還是劉老板會享受。”蘇韻莞爾一笑,清亮眸子格外討喜。不過在劉大成眼裡更多的是恐懼,見蘇韻隨意將他那柄最心愛紫砂壺扔在桌上時,再痛心不過的店鋪老板也只能在原地陪笑:“蘇老師見笑了。”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心裡有大虧欠的店鋪老板見狀衝著店門口的小姑娘嚷嚷道:“你們都吃白飯的?蘇老師來了也沒人通知我,真是一點眼力沒有!也不知道給蘇老師倒杯水。”
劉大成快走幾步在裝模作樣的倒水過程中,檢查寶貝紫砂壺安然無恙後,松了口氣。即便這壺被摔得粉碎,他也絕不敢向作為上的女人討半分賠償。
糟蹋他寶貝後,劉大成還要用滿臉褶子肉擠出個溫和笑臉:“蘇老師,今天來您是有何貴乾?”
“以後別叫我老師,畢竟在你口中稱作老師的,可沒有好下場。”蘇韻語氣加重幾分,讓身材發福男人額頭滲出冷汗,並不只是做賊心虛,只是眼前年紀不大的女人他實在惹不得。
姑蘇大學名譽教授,三眼就敢定真假的本事讓其成為江南地區各大收藏家的座上賓。與打一槍換一地的小攤小販不同的是。
古玩店最看名頭和貨源,而蘇韻只要向幾位文廟最大金主打幾通簡單電話,以她蘇大教授為背書,就足夠讓一家鋪子吃上三五年之久。
不是古玩行仗勢欺人,而是如今文廟古玩行都是外行出身,一位學究派的人物在眾多野路子中無疑是鶴立雞群,其言論也更加讓大買家信得過。
而她的半個師傅更是曾經望而生畏的神仙角色,當年能何其抗衡的也是如今姑蘇古玩行扛鼎之人,甚至整個江南地區都能排得上號的萬印樓衛白。
近年來,即便是衛老爺子功底有所精進,對這位對頭之徒也絲毫不掩飾讚賞,經常親自邀請這位年僅三十歲的晚輩喝茶看戲,這一鍍金舉動也讓蘇韻一舉成為年輕一代的佼佼者。
只是近年來蘇韻重心逐漸轉到教學當中,當年的肇事者也有機會喘幾口氣,蘇韻的突如其來讓劉大成心生不安:“蘇。。蘇大奶奶,您這是?”
蘇韻沒有貓抓耗子的耐心,將皮包中的掏出小件筆筒
“這就是劉老板店裡的小葉紫檀?”
“是吧。。這是。。。”
蘇韻將筆筒扔進盛滿水的水盂中,筆筒浮於表面。
小葉紫檀在檀木中屬珍貴的品種,被稱為“木中之王”,是明清皇宮家具的專屬用材,人工製成的紫檀木工密度低,油性低,生長年輪明顯,密度大大低於天然紫檀,遇水則浮。
紫檀沾水則開裂,就算行裡人都知道這種以水判定密度的方法,
若無十足把握也沒人敢輕易使用。 “這是誰家乾的缺良心事?以次充好,現在古玩行啊!唉!”劉大成裝傻充愣,扼守歎息。
“哦?劉老板當真不知道?”
“那肯定。”
“想清楚了再說!”蘇韻又托起一盞青花小瓷碗。
“古玩行。。買真買假太正常了,蘇老師,您不當家不知道現在行情,我們也是小本買賣,有句話我不當說,李老爺子在的時候就。。。”
“騙老人家的棺材本?看得出劉老板日子是真不好過了。”蘇韻冷言揶揄道:“李老爺子?你有臉和我提老師,要不是你們幾個老東西聯手坑害,現在古玩市場還容得下你們這群糟蹋祖宗東西的奸商。”
劉大成啞口無言。
“內行人買賣我不攔著你們的勾心鬥角,對一個外行的老人家這件筆筒你怎麽有臉賣三萬?大冷的天氣跑遍大半古玩鋪子,又哆哆嗦嗦在校門外站一下午的時候,你劉大成有良心在這安心喝茶?”
劉大成不敢吭聲,蘇韻又補充道:“也許我的所作所為確實不符合如今的古玩行,買真買假,全靠本事,所以劉老板,這筆錢退不退,隨你。”
一番話下來,劉大成臉色青一陣紫一陣。
女人在留下組電話號後背包遠去。
。。。。。。。。
胖乎男人向瘦巴男人遞了個眼神,這組銅器修複效果雖比不上之前的青銅觚,但從碎片中能湊齊三件形式各異的黃銅器已經超乎想象,伏在書桌前的少年表情專注。
李憶南將如黃豆大小的零碎慢慢推進整體,將鍍好焊錫的烙鐵刃部向上在火焰中垂直加熱,在氯化鋅溶液內浸沽,將焊口對抹上焊劑,前後略微移動烙尖進行焊接。
“王叔!”
被打擾的男人脾氣古怪,在斜眼打向直呼綽號的無禮女人後,一臉不滿化為笑容。
青銅閣今天破例門戶大關,就怪那瓷罐莊進出粗心,門鎖忘了別住,蘇韻見屋內白天便點上煤油燈,一時好奇就推門而入。
“丫頭,來了?”青銅王樂呵呵轉身從貨架頂層拿出一罐上好的龍團茉莉,神情慌張:“來來來,咱去裡屋。”
“這是?”
“丫頭,來來來,前兩天我收了堆銅片,你來幫我掌掌眼。”為了信守承諾,青銅王為身後的少年極力遮掩著。
古物修複要求絕對耐心與極致專注,聽著簡單,做到長時間的心定手穩絕非易事,李憶南忙活著手中的技術活,對於身後發生的一切置若罔聞。
“漂亮。”
看著指節分明的雙手小心擺弄著已經修復出雛形的銅碗,蘇韻不自覺讚歎道:“王叔,這是哪裡請的文物修複師?”
轉過身的少年看著他一想起就會記憶猶新的女人,二人相視一愣。
常年溫聲細語的李憶南驚訝道:“蘇老師!”
“李憶南?”
“你們認識?”
堆滿銅瓶銅碗的落魄鋪子因女人到來而光亮起來,當李憶南從聚奇古玩店知道這位蘇韻蘇老師是他阿公的學生時,他就盼著下次蹭課的機會去一問究竟。
可沒想到會與蘇老師再次相遇,忍住心裡的疑惑,阿公的事情太過敏感,顯然此刻並不是合適的機會,十年他等過來了,此刻李憶南格外有耐性。
蘇韻將尚有余溫的銅爐反覆欣賞後欣慰笑道:“難怪呢,能從我手裡贏走海獸葡萄鏡的臭小子果真不是一般人,之前猜過你是古玩行裡人,你還瞞著不承認,非說自己是導遊,沒想到是位修複師,難得,太難得了!”
“可我也確實是導遊。。”李憶南弱弱地掏出了他的導遊證。
蘇韻遇見太多學習上的人才與天才,即便如此能讓她不吝惜讚美之詞的,近年來也只有李憶南一人。
她明白一位能拿得出手的文物修複師是怎樣難得,也知道培養一位耐得住性子,磨得手藝的年輕修複師是多麽困難。
“有師承?”蘇韻笑問道。
曾提出過同樣問題的青銅王在遠處沏著熱茶,搶先回答道:“他說沒有,自學的。”
“自學的嗎?”蘇韻耐心打量著眼前一臉憨厚相的少年,試探性問道:“怎麽自學的。”
“看您的書。”李憶南從包裡掏出幾本舊書,蘇韻接過翻了幾頁,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地勾畫,讓她想起高考時期自己的筆記本。
這些書她也有,擺在宿舍書架最重要的位置,其中兩冊,學生時代的她甚至也參與編綴。
雖沒少出力,但實質性的貢獻少之又少,即便如此,老師也毫不吝嗇的加上她和同組同學的名字,而理由僅僅是想幫著她們這批小苗施些肥料。
而在那個為了些虛名而勾心鬥角的學術圈,那個老人卻出奇地淡利寡欲,恨不得所有好東西都分給他那幾個不省心的學生上。
“看來那天見我,還真是實打實的慕名而來,李憶南你瞞不了我,單說這幾本書是遠遠達不到你現在的水平的。”
紙裡終究包不住火,李憶南仍嘴硬道:“蘇老師,我也是摸著石頭過河。”
剛剛得了蘇老師一個大實惠的李憶南心裡有所不忍,他也有一肚子話想說想問,可理性短暫戰勝了惻隱之心。
李憶南不再吭聲,短暫的失神被常年執教與學生打交道的蘇韻敏銳捕捉道。
蘇韻識趣地轉移話題道:“老王,你倆還做起學術研究了?以後我帶我學生們來你這參觀參觀你可得歡迎哈。”
不愛熱鬧的青銅王連忙擺手:“丫頭,你可饒了我吧,我這點微末本事拿不上台面的,以後無論是文物界還是古玩界未來還是你手下那群孩子。”
“他們啊。”蘇韻想起一屆屆不讓她省心的年輕男女,有些頭痛:“學習是肯學習的,不過學的太死板,有機會總歸是要出來見見世面的。”
在蘇韻課堂上當過幾次教學嘉賓的青銅王笑道:“丫頭,你知足吧,現在別說他們,就是真正拿了職稱又有鍍金文憑的學士學者又有幾個見過大場面?挖銀雀山那年的姑蘇,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時候和李老頭為了一卷漢簡爭論一夜的日子我現在都記得,那時候你還抱著牛皮本,在一旁說幾句話都臉紅。”
想起曾經學生歲月的蘇韻眼裡寫滿懷念:“還是那時候好啊,就是太累人了,老師的身體就是這麽累垮的。”
提起老師,二人神色黯淡下來。而坐在一旁的李憶南心砰砰直跳,仍面不改色地收拾著桌上的擺件。
越接近真相李憶南反而越保持一種謹慎的懷疑態度,相比於這十年的搜尋查找,仿佛有雙大手親自將這一條條信息送在他面前。
蘇韻口中的老師,青銅王口中的李老頭,在外人的一段段描述中,外公李楚天的模樣漸漸模糊起來。
“可惜啊,可惜,如今。。。”
聽到關鍵字眼的李憶南提著心,等著接下來的發言,可話到一半也就沒人再說下去。只剩下風扇咯吱轉動聲。
瓷罐莊也在一旁歎著氣。
“老王,我來看你來了!”
常年不受待見的青銅王被門外突如其來的招呼聲打斷思緒。
還未等青銅王詢問應和,推門聲重重響起。
三人推門而入,如果說蘇韻的推門是因為熟悉,那麽這多少年沒交集的三人突然登門,就顯得有那麽些居心叵測了。
店裡走進三位年紀相仿的古玩店老板,急速搜索著他們想要的身影,可眼神瞟到蘇韻身上時,下意識後退幾步,尷尬著臉進退不是。
“蘇。。蘇老師?”
在文廟不受待見的青銅王和惡名昭著的蘇韻的在同一畫面中底氣不足的三人沒了分寸。
“怎麽?我還能吃了你們?”蘇韻對於文廟古玩市場大部分商家沒有任何好感,除了幾家鋪子有老一輩的情分,她恨不得將整個古玩市場拆得片瓦不剩。
三位老板穩了穩心神,看到在一旁背包提袋的少年皺了皺眉頭,互相對視一眼,輕聲問道:“小哥,您是古玩修複師嗎?”
“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