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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家族》第二十二章 悠悠(二)
  “什麽?”我滿以為她會嘲笑我。

  “我說假如我以後跟你混,你拿什麽養我啊?讀書不算認真,又不考研,英語又撇……更不要提人生規劃了對吧——我又不太會賺錢,學費、生活費全靠國獎和那個建模大賽的獎金來開支,你看我倆以後在一起,會雙雙餓死啊——聽你室友講,你連多肉植物都養不活……”說完又是大笑,蔡子衿已經笑得前俯後仰了。

  講真,雖然我和蔡子衿同在一所大學,但我真沒想到她竟是自付學費的,我想起我還在工作的老媽,頓時心裡湧起一股羞恥感。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冥冥之中,我感受到喜歡她也是一種責任,沉甸甸地壓著我的雙肩。我有些不知所措,看著笑得花枝亂顫的蔡子衿,我差點說,愛上你是我的錯,說什麽甘於平凡,都是懦夫癡漢!

  蔡子衿笑夠了之後,把書合上。“你有什麽拿手的?”

  “拿手的?特長麽?”

  “嗯,對,你特長,你現有的。”

  “我愛碼字,我在我們校文學社小有名氣,另外我的稿子在市級比賽得過兩次獎。”

  “搞文學的?那個菜什麽根文學社對吧?蔡子衿拿起那本《傲慢與偏見》,能現在給我寫首詩嗎?”她的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充滿了精靈的魅惑。

  “那我獻醜了——不要笑話我——”我看向了杏子湖面。

  清水出芙蓉

  天然去雕飾

  你的眼睛

  是那青庭峰的湖水

  我瞧一眼

  動了凡心

  自毀三千年的佛行

  蔡子衿看著我好大一會兒,我問:“不好麽,不好我再換一首。”卻發現她別過臉去,臉上多了一道彩霞。然而,她又來刁難我了:

  “搞文學的帥哥,能混到小康嗎?”

  “對不起,怕只能混個溫飽。”

  “額,看你是個實誠人,還要想當我的男朋友的份兒上,別皮了,以後跟我一起,約會就到圖書館,有福一起享,有題一起刷,ok?”

  “歐克。”

  ③

  農歷,八月十五日,月餅節,去圖書館的銀杏路——亦稱情人路、虐狗路上,我和蔡子衿第幾次約會來著?

  蔡子衿又改回了她的雙馬尾,她在前面像個兔子似地一蹦一跳,兩條發辮也跟著她上竄下跑,單肩包則由於合力方向的改變飄在了空中,系著的那個穿著黑色大衣手拿大煙鬥的紳士公仔,我終於認出來了,那不是福爾摩斯,卻是小柯南。潔白的校服襯衣洋溢著青春的暖意,小小的黑裙子則彰顯著女孩子的不羈,腳上是木質的涼鞋,據說很多女生寢室都有五雙這樣的鞋子,去年班長“搞傳銷”時極其火爆。再往上一點,就是一雙纖細的長腿,光淨淨、白生生的,像出水面的兩截蓮藕,有些晃眼,但我細看還是發現了端倪,腿上還穿了白色的絲襪,極細極薄的。

  人體有206塊骨頭,我承認微風拂動裙擺的時候,我不自覺多了一塊。

  “今天怎麽穿得這麽——漂亮呢?”

  蔡子衿忽然停下,回頭看我。“你說什麽,難道就沒有第二個詞了嗎?”

  “有,我覺得性感。”我衝口而出,並不忌諱自己的真實想法。

  她突然發笑,隨之臉上的酒窩凹陷下去,還輕咬了一下嘴唇,有一絲詭秘。

  相識這些日子,我已發現蔡子衿秀外慧中,聰敏過人,她的很多心思我都要斟酌一番才能理解,這次卻沒解對。

我問:“何事發笑,難道不應該是性感?”  她示意我過去一點。

  我向前一步。

  她仍然示意。

  於是我又走了五步,至此距離她不超過兩步的長度,她盯著我的額頭,終於說話:“你這髮型是你徒手剪的嗎?”

  我想起來了,她在說我的頭髮,不提我倒忘了。“昨天在學校理發,年輕師傅問我有沒有要求,我說,無他,隻管剪罷。奈何我天生五官端正,天庭飽滿,被理發師傅一著不慎,竟搞得像禿頭一般,我說,師傅,既然如此,你不妨大處落刀,細心收拾,將我額頭——作為男人的象征完整體現出來吧?……”

  蔡子衿聽了問我:“是不是黃色頭髮,說話帶台灣腔的那個理發師。”

  “對的,沒想到你倒有印象。”

  蔡子衿義憤填膺,頓時生出一股鬥士之氣。“你跟我一起,找他理論去,上次給我剪成個什麽樣兒,這次找他一並算帳去!可惜我的會員卡!”——轉眼又嗚哇地傷心起來了。

  “算了算了,蔡子衿,他跟我說他理發也不容易,向來都是遵從顧客意見,可是顧客反過來卻不滿意——他問我剃個什麽髮型,我說平頭噻,他問是否是魯迅的那種髮型,我說,算是嘛!他又說,為什麽迅哥髮型那麽酷,那麽硬,因為那是代表中國文人的骨氣……哈哈,有點可愛啊。”

  蔡子衿不滿意我為理發師傅辯論,往下一瞧,視線停留在了我的腳背上。“你抽煙?”

  “這個……”

  今天出來真的沒注意,我的那雙鞋曾經被燙過一個洞,不是我抽煙,也不是室友,我的鞋放在陽台上一周,取下來的時候就只看到一個煙頭躺在上面,我猜測是高層樓仁兄的傑作。

  “個人形象呢?”只見蔡子衿翻著白眼兒。

  “鞋子的事兒啊,我是真的抱歉,急著想與你見面,在寢室還能穿。不過頭髮的問題,我就是這個樣子啊,身體發膚,父母所受,雖不是天生麗質,卻也有血有肉有感情。個人形象這東西以前的班主任也時常給我講,因為我沉迷學習,無法自拔,所以沒時間整理頭髮,然後頭髮便像雨後的春筍,長了老長。他起初稱我‘落魄的天才’,後來覺得是在誇我,改口稱‘落魄的書生’。”

  “哦哦,是了,搞文藝的男生都得留長頭髮蒙面是吧,這樣體現書生才情——”

  “是啊是啊,”我接過話,“我現在就是一個落魄的書生,等進京趕考高中狀元,我便光明正大地來娶你。好啵,你要等我哦!”

  我一頂嘴把蔡子衿氣得不行,她舉著拳頭作勢打我。

  我便一溜煙躲開,跑進圖書館去。

  隔得老遠還聽得到她的聲音——“你別跑,看我不打死你,讓你當落魄書生, 讓你當落魄書生……”

  老實說,我的學習狀態並沒有改變多少,但效率倒自覺提高了,分數上體現得不太明顯,精神狀態絕對是良好,上課偶爾走神但幾乎沒有昏睡,更多的是放松娛樂而非獎勵,把更多的時間拿去了運動,讀書與碼字。我想這是蔡子衿帶給我的福利——最重要的一點,四級英語第二次就過了,487分,做夢都會笑醒,哈哈哈哈哈。

  別人的恩愛有些高調喧嘩,唯恐天下人不知,我和蔡子衿之間卻平靜如水,日複一日,但並非不起波瀾。

  次年,農歷六月十八日。飯香小鎮“家婆心”小飯館,多時未見,小店已經換了裝潢,米黃色的沙發椅,米黃色的幕牆,米黃色的餐具,米黃色的燈光,燈光反射到窗外,連那樹上的枝丫、天上的雲霞都被映成米黃色了。我望向窗外,燈盞如同掛在樹梢,讓我有些視界模糊。我想最終我還是失去了蔡子衿,因為那次聚會後她沒有說再見。不過後來我想,我和蔡子衿都是獨立的人,誰也無法擁有誰,又何談失去。我們都是自己,不曾改變,所以有一段時間裡,兩人才互相補充。如果我們都一樣。那我想倒沒有戀愛一說了。

  我們當時已經大三了,蔡子衿作為經管院乃至整個校內的知名人物,她做的課題、參加的大賽越來越多,最後她告訴我的是——“我可能會出國了……”

  我沒有答話。

  她繼續說著,不過出去就是為了回來,如果我回來那時你我仍單身,我們就……

  噓!我用食指和中指封住了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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