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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墳前並沒有沒有長出鮮花來,倒是墳上青草萋萋,有一株移植而來的萬年青正在努力適應新環境。
我老爹買來的那一堆石頭,已經擱在田裡快滿一年了,看起來像是遺棄的古跡,當時放置這些石頭的時候都是預見性的字面向下的,為了延緩風霜日月對字跡的侵蝕,因為么叔請申標先生看的期,卻在五年之後,因為要考慮到五兄弟的生辰八字,為了不虧待後輩人,又要公平,這個期找了好久。我揣測這就是一個小概率事件吧,因為要同時滿足五家人,所以延到五年之後也是正常的范圍。我只是不解,老爹也是學這個的,有時還有人來請他,為啥就不能自己給老爺看看期?
有幾個說法,一是算命者不能算自己的命,要避嫌,要守住天機;二是爹沒有拜過師傅,沒有拜師,何來出師?那就是業余愛好,野路子;其三:不管是否考慮其一其二的緣故,眾兄弟也是不會請他的,爹本人就更不敢越俎代庖去老子頭上動土。
我爹愛練毛筆字,寫包封,愛看萬年歷和擇吉通書,推算日子。而我愛碼字寫小說,愛閱讀看作家筆下的世界,同祖歸源,都是興趣,難成大器。
一八年七月的時候正屬於炎熱的夏天,我奶奶步了老爺的後塵,兩人高齡是一方面,老爺主要算是無人相伴寂寞死的,我想奶奶並不是因寂寞而死,她確實也死於寂寞。我要說的是她和老爺的兩種寂寞並不一樣,老爺在世的時候,奶奶經常跑上坎來罵老爺“你這個沒用的老東西,怎麽還不去丨死呢?”那也算是一種打趣,相互的慰藉吧。如今一語成讖,她也就無氣可使,老兩口只能在黃泉路上前後呼應了。
獅子狗,吊腳樓,稚童溪邊剝蓮藕。中山裝,狗皮帽,左擎銅杖,右執煙鬥。有!有!有!
苦艾酒,冷煙頭,七十六年陷渝州。朝起舞,暮荷鋤,啖糠咽菜,熱茶滾喉。走!走!走!
這次又搭了么叔的順風車,在路上碰著的,本來我沒打算坐他車,也沒有事先通電話,因為我自覺跟他們沒啥話好說,感覺不親。不過遇到一回也不容易,我就毫不拒絕地上了車。您說這人,賤不賤啊?
我家當門那丠田——就是埋老爺那丠外邊半截是由四娘屋種起的,裡面草木豐茂,掩蓋著西瓜藤,只要細心翻翻,也能查出一兩個可人的瓜來,但不一定保熟。我剛回去不清楚,看到有西瓜便準備摸一個冰鎮,下午來吃。
爹那時站在老爺青青的墳塋上修補一個雨水衝刷出來的塌洞,道:“西瓜是你屋四娘種的哈。”
又說:“你拿一個也沒關系。”
整得我有點尷尬,瓜蒂已經扭了一轉了,瓜底青白色的皮子亮了出來,我朝四娘屋掃了一眼,四娘和么叔正站在地壩的護欄邊說話,眺望著清水河。我便打了聲招呼。
我問爹:這田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他說是,裡面尾巴半截又栽了些海椒和茄苗,還有青菜,但是行壟稀疏,苗質孱弱,種出了陶淵明草盛豆苗稀的風格。我又問他種沒種大蒜小蔥白菜,他說移步到廟板埡口就可見,蔥蒜長得還不錯,白菜嘛——有的包葉了,有的還需要成長……我看了看四娘家院子裡的大白菜,包得尚好,一棵棵像白淨滾胖的小子,擺了擺頭。
倒是田坎角上的一株響殼李,剛好成熟,這應該是咱家每年除了柑子最有盼頭的水果了。以前門口院子裡有三株柑子樹,後面砍了築了地壩,原本坎上石頭縫間的一株枇杷,
也因為拉電線被伐去,然後硬化成行車路面。老爺手植的“利利兒”已經不多了,陳一念愛種些花花草草,又從並夕夕購回矮棗樹和葡萄樁,我們於三月裡下的盆,現在還沒活出氣候。活著就是最好的期盼。 那棵李樹結的果有點毛病,愛長蟲,熟透了落得滿地都是,青紅靛紫,散發出腐爛的果香。大概親甜的果子都招蟲,蟲子找到的些許都是純天然的。最好是等它白裡透紅,青黃相接的時候擼下來飽嗑一頓,可不敢當飯吃,桃飽李饑,這就跟嗑瓜子一樣,過過嘴癮適可而止。那棵樹枝丫也脆,不敢硬掰,一用力就折。零幾年的時候這土坎垮過,露出了樹根,大人們也不敢上去。
我在樹下望著的時候,滿眼都是晶瑩翡翠,覺得數量眾多,上樹一看,能勾到手裡的掐指可數,爹說:“陳老二已經搜過兩回了,我看到黃了他就在樹下用竿子捅啊。”他這裡說的自然是陳真宇,四叔父家二兒子,不是二伯父家那位。
我用衣擺兜了兩把回到屋裡,又拿了個口袋來,悉數掠奪一空,水一泡,有小半盆子。么叔吃了兩顆,也講:“老陳家的李兒就這棵好吃!陳英偉最‘熊’(喜歡)吃這個了!”恰好他要回去,我就找了個袋子,讓他帶一點回去。他非要我抓,我就差不多留了七八顆在盆裡,我老爺已經不在了,我爹牙齒已經快掉光了,娘這次不回來,陳一念也在學校,所以隻留了七八顆。
當晚陳真宇家的地壩很是鬧熱,緋紅的雨布下,100瓦的白熾燈燒得微熱,原本是擺上桌子的,後來又撤了,為的是給道師先生騰地方,畫上縱橫排列的道家陣法。先生還是申標,不過我從未記住過他的臉。“遊魚破塵”的時候,先生帶著徒弟在前邊開路,我等一群孩子跟在四叔身後,在粉筆標好的方格子裡來回轉圈。四叔父還是說話算話,這次一直在扮演大孝子的角色,先生走到哪裡,他就跪到哪裡,手裡端著釜中遊魚。我們後邊跟著的人都站著,沒一個要跪,當然我也不想跪,上次給老爺跪了之後,就打算再也不下跪了。娘給我開過玩笑,說:“老爺死你不跪,奶奶死你也不跪,看來以後我和你爸也指望不上你了。 ”我回應得更絕望:“不跪了,也不用請道士做法、樂師打鬧台了,挖個坑,土一埋,從此天人永隔。”其時,老爹也在一旁,我以為他聽了會不高興,至少會把頭扭開,但他什麽都沒有表示,什麽表情都沒做。
我回來之前,就已經買好明天的返程票,因為晚上會有考試,然後再隔一天,隔兩天,會有其他的考試。不像回來看老爺的那次,會有一個考試周,安排得相對集中,而且能請一周的假。經歷完老爺的葬禮,回去考複變函數,還是掛科了,我的心裡很難受,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掛科,就差了兩分,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師故意要拉低通過率,補考一般很難過的,因為沒有平時分的加成,重修得等一年,所以這次我真不敢再掛了。總有人說,沒有掛過科的大學是不完美的,我想說,去他丨娘的!
清早給奶奶告別的時候,我很糾結,像一個臨時上場的演員背著台詞努力發揮,我念道:“奶奶,對不起哈,我不算故意的,我晚上的考試,一會兒就走,甚至看不到你的最後一面,這次回來不管如何是做告別!”我念得扭扭捏捏、吞吞吐吐的,身後那兩個跳來跳去的道士應該有印象,會不會認出了我。然後我給四叔說了一聲,他聽明白我的離開原因之後,先反問一聲:“考試?”然後承接著感歎句:“那你去嘛!”
我背著包,逃得匆忙,一次也沒有回頭,我好怕有人在背後喊我。坐上火車的時候,我連打了三個噴嚏,不由得懷疑有人在暗地裡罵我:“陳當這小子,讀書真的讀到牛屁丨眼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