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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我和蔡子衿睡在一起,是我原來那張床,床被是娘換的。蔡子衿不讓我關燈,但也睡不著,半夜兩點起來去看我的書架,那裡有張拚接的桌子,她翹著腿坐在那裡,我迷糊中以為見到了白熾太陽,看清時間後有點憂慮。
“空房間還有一個,要不幫你換個床吧?這可是冬天,別凍壞了。”
她關掉了手機,回過頭在撓胳膊,“有東西咬我!”
“有虱子?不應該哈,被褥都是新的。”我拍了拍光滑毛茸茸的緞面,起身向她走去,寒意凜冽是我肌膚戰栗。
她說:“我想回去。”
“別鬧,親愛的,”我撫著她柔順的齊肩短發,感到無可奈何,“我們從城裡過來的時候你也看到了,現在趕過去天都亮了!”
“來吧,趕緊進被眯一會兒,我都替你暖好了!”我端起她坐著的塑膠凳子,這座不穩固的雕像便開始搖晃。
她伸手勾住我的脖子,有些嗔笑,“我好怕你把我摔了!”
走到床邊,我放下她和凳子,然後把她抱到床上,她打著滾翻到了裡邊,我也趕緊鑽進被裡,屋裡沒有暖氣,雙腳快打哆嗦。
“紙巾,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想抱你,但是我真正抱你的時候不多。”
蔡子衿把順手搭在我胸膛,兩根手指開始在被面上走路,一眨眼,沿著縫隙溜了進來,我感覺到胸口一陣麻酥酥的癢還有強烈差距的寒冷。
“第一次是哪一次?”
聽到她在笑,我偏過頭去把臉埋進了她的發叢,聞到一陣淡淡的清香,我就使勁又吸了一鼻子,滿足自己的貪婪。
“就是我把你高跟鞋帶弄壞那次。”
“你那是埋伏了我很久吧,我一不小心中了你的圈套!”
“不,是你射了我一箭!”我捏住胸口的那隻手,現在已經暖和起來了。
“死鬼,”她罵了我一句,“那時候我挺嫌棄你的,一個愣頭小夥兒,長相嘛也一般……”
“現在呢?”我趕緊問。
“也許帥了那麽一丟丟……哎!”她突然抽回手去,在自己身上搜了一陣,被子裡一陣湧動。
“還真有虱子啊!”
我倆翻開被子尋了一陣,沒有結果。我講:“你多待兩天,然後我送你過去,也見見嶽母大人,要是談得來的話,我就陪你過年了!”
“算了吧!我今年在你家過吧!”
“那好啊!你給阿姨打過電話了是吧?”
“沒有——”
“都不讓家裡知道,這沒問題嗎?”
“我-沒-有-家。”她安靜而緩慢地吐出這幾個字,好似石破天驚。
我急了,忍不住問:“你不是蘇州人,父親不在了但是母親健在嗎——你跟我娘也是這麽說的呀!”
“與父母斷了關系,約等於沒有家。”
在當時蔡子衿答應見我父母的時候,我幾乎是漫卷詩書喜欲狂——高興過頭了,現在聽到這茬,才覺得自己對她仍是知之甚少。
“什麽時候的事?”
“上大學……的時候吧。”
“吧?你騙我的吧?沒爹沒娘的孩子還不得自己學會做飯?這麽多年你還沒學會啊?”我嘗試讓話題變得輕松一點。
“怎麽了——你覺得我點不起外賣是嗎?”
“呃……和父母吵架後你再也沒有回去過?”我嘖嘖稱奇道。
“一直沒有。另外,我強調一下,不是簡單的吵架,
是和家裡斷絕關系,老死不相往來。” “就算你能做到這麽決絕,你父母也心如鐵石啊?”我問。
“我媽媽一年會給我悄悄打一個電話。”
我沉默了,無法接受這麽悲慘的身世,原本以為兩個人在一起,是很簡單很幸福的事,可是這事卻讓我隱隱擔憂。我把蔡子衿的頭髮捋到枕頭後面,露出她的耳朵。“那敢情好,我都不用準備彩禮錢了!”
“死鬼,我嫁給你也不是圖彩禮錢,以後好好過日子就行了!”她盯著我,然後向我挪動,我便趁勢將她摟住。
我繼續用打趣的口吻說:“婚禮要不免了吧?”
“死鬼!你怎不上天呢?不給彩禮還拒絕婚禮的陳當是屑!”我忽然感覺肋下一緊,忍不住“嘶嘶”吐氣。待蔡子衿扭曲的面孔緩下來,方恢復如初。
“那天上的仙女也許不要錢呢,美得不可方物又不食人間煙火,沒啥開銷,你有本事去抓一個!”
“那小仙女要是會投資理財,還有工商管理學位,我肯定要啊!你說是吧!”
我笑著用食指關節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她眨了眨眼睛。
園子裡傳來一聲雞叫,天色好像拉開了。
一聲雞叫引發了一群雞的DNA鳴動,我趕緊拉起被子蒙過兩人的頭,“睡覺睡覺,抓緊睡覺!”
鑒於蔡子衿是第一次來家裡,在外人眼裡咱倆的身份還是比較“曖昧”的,混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我娘也拿不準,她跟我說:“兒子啊,這女娃兒我看了,是大戶人家的孩子,長相也出眾,就是不知道她是否瞧得上你,瞧得上咱們這房子,能跟你一輩子過下去!”
我咂咂嘴,看了一眼站在電線杆下腰牆邊的蔡子衿,“娘,你要這麽說可就是不對的啊!你以前老說你兒子醜,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親身的——但是現在我可是如您所願帶女朋友回來看您了,這是第一步,也是我的一個承諾,後面能走到哪一步,也得靠二老的支持,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述明白的!”
“也對,”老娘笑了笑,略顯欣慰,“現在年輕人都是到大城市去租房子坐,買房子坐,誰還會跍在這個鄉旮旯,車不方便爬上爬下的!”
我無言以對,輕輕吐著氣息“呸呸呸”三口。
不到最後定下日子,倒不用一家家登門拜訪,蔡子衿跟我隻去了坎下四娘一家,但由於是春節,一家好像變成了五家。爺爺奶奶碑板上刻的那些後代名字,都一一穿堂過室,在眼前魚貫而行。有了活潑好動的孩子們,有了秒懂健談的妯娌們,蔡子衿倒也漸漸表現主動起來,我感覺是,她已經融入了這個大家庭。
我娘提議讓我們去看看家婆,她的原話語重心長。“這一家子就只剩一個老人了,你屋家婆一個人也怪可憐的,現在和你屋舅舅也搬到你屋舅娘屋去了呀!以前多疼你們,給你們買麻辣喲、冰激凌咯、大西瓜嘞,現在想你們,你們沒事也不給她打個電話問候一下啊!說聲‘家婆,我想你啊’!”
陳一念和我對視了一眼,都苦著臉。去年我們看家婆的時候,發現她站在三樓的露天小菜園,扶著欄杆出神,兩人叫了她三聲,才把視線收到小區門口來。
“但是,”我問,“家婆現在不是沒在安置房了嘛?”
“是不在了呀,搬到舅娘家去了嘛!”
眼看舅舅打光棍到四十幾歲,愁得連我這個外甥都有一份,今年也算是想開了,給我找了個舅娘。年中視頻通話的時候,看到舅娘的樣子,我卻是差點話都不會說了,一問娘才曉得,原來舅娘五十多歲了,帶著兩個兒子,大的都成年了,這樁續弦的婚事裡,很不幸,我舅是那根弦。然後舅舅拖家帶口(也就他和家婆兩人)過去了,給那邊粉刷房子,也跟我們提過一嘴借錢的事兒,後面不了了之了。
“那咱一起去嘛,娘,舅娘一家我也不知道在哪兒,再者說,您不得去看看自己老娘啊?”
“我也去蠻,你屋老爸去過,他帶——你屋家婆已經回自己老家了,聽說和那邊鬧了別扭呀,你家婆發脾氣說自己放枕頭下面的兩千塊錢不在了,在那兒媽滴娘滴噘人,噘的是打短命的細孩兒!離家出走了,然後呢,你屋舅娘氣得也攆了上去,說是在她口袋裡找到兩千塊錢,沒有不見,你說人家那兩個小孩又沒做錯事,能依嘛……”
娘還要說,我聽得糊塗,問一句:“停一下,你說家婆是回的哪個老家?安置房還是梨樹營?”
“社區啊當然是,回梨樹營那裡人都沒得,電氣化的東西哎她又用不來!”
那我松了一口氣,轉而向蔡子衿“嗯”了一聲,她拿開摸太陽穴的手指, 用震驚的小眼神看了我一眼,我意識到是我唐突,轉向娘便說:“咱還是再打個視頻電話看看吧!”
說乾就乾,之前一次把舅舅拉進了我們的家庭群裡,這次也是“全員開會”。響鈴片刻之後,懟進鏡頭的是舅那張斜睨天下的臉,一開始也沒認出是臉,因為他那邊烏漆嘛黑,我們叫他走到一個明亮處,他說:“燈開起的啊,這不清清楚楚的?”
一老念把臉湊近了,歪著嘴揺起頭來,憋著聲音喊:“舅舅!你在哪啊?”
“在你屋舅娘這邊卅!”
“家婆在不在哦?在的話叫她接個電話嘛!”
然後舅就把手機遞給家婆,我們看到戴著眼鏡的家婆臉上掛著那張經年的面譜,非哭也非笑,眼神說不定是望著手機或是對話人,褶皺裡藏著看不透的滄桑。
我們聊了很多,但好像又覺得話不投機,我們看著彼此的面,欲說還休空張口。
“掛了吧,沒得說的。”家婆講。
好像她也覺得這有點多余。蔡子衿的腦袋和我同框,我正準備給家婆介紹一下。
“我們沒啥多的話好說的,掛了吧。”家婆又講。
我們繃不住了,本來還沒覺得多尷尬,這下有點破防。
“好嘛,那就這樣嘛!”好像有兩條黑線劃過我們的痛苦面具。
“家婆,拜拜!”
掛了電話,我們都如釋重負,看了看老娘,她好像若有所思也若有所失。我們沒見到舅娘,便計劃著遙遠的拜訪。我與蔡子衿對望一眼,相互也輕喘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