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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了這一陣子,蔡子衿也是打算撤退了,離我開工尚有幾天,我決定還是送她回去,一起離開。走之前的某個下午,她執意要去看看那天在衛星地圖上看到的梯田,我帶著她去壓馬路,從屋後走到偏岩圲人字形岔道的時候,忽然回想起自己躺在亂石叢中這回事兒,那一刹那我是有些恍然的,耳道裡蜂鳴不斷,腦子有些短路,還伴著如閃電般乍然而來又乍然消逝的尖銳疼痛,我閉起眼墊著腳尖,停了下來。蔡子衿發現了我的異常,關切地問我:“你好像很難受?”我抬起頭笑笑,已恢復如初,便說:“好像有個紅細胞陣亡了。”
拐過岔道往上,方向是朝東南,欄杆外有暗紅殘雲映著,我們拉扯著手,安靜愉悅地走,好像兩個正在談戀愛的學生。直到走到正對房子的地方才停下來,屋頂上的水裡摻著晚雲,半池瑟瑟半池紅。往近處看,是一台台逐層增高的土地,有大有小,每一塊都接**整,有幾處荒了的,推測其主人家外搬多年並且沒有租給別人。
“呼。”蔡子衿冒了個泡,我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喘上了?”
“是有點,跋山涉水!”
“我尋思著跳舞不是算健身啊?走一百步喘九十?”
“哎!不是——”蔡子衿覺察我話裡有話,“我說你怎麽這麽小氣啊喂,上次我說你搬磚當鍛煉了是嗎?你不也挺樂意的嗎?”
我輕輕搖頭,問她:“這兒好看嗎?風景。”
“我覺得還行。從高處看梯田都挺有感覺。哎,咱攢錢計劃去雲南的紅土地看一次吧!怎麽樣?”
“這不是梯田,我必須小小地糾正你一下,小岩峼居多,而且,梯田肯定放水的吧?種谷點麥,這哪兒蓄得住!”接著又問,“看來你最近收的紅包不少嘛,還想去旅遊!”
“簡直收到手發軟!”
“說來說去,都是流水帳,你以為你收得不少,爹媽都得還回去的,那麽多小孩,我也得打發!”
“我知道啦!中國的人情往來嘛,見親戚真是太繁瑣的一件事,圍著太陽轉可太累了,有時我們不也得自轉玩玩兒。你說是不是?”
我歎了口氣,“好歹你這趟流程走完了,我的才剛剛開始呢,我還得過您娘那一關!”
“要不,”蔡子衿建議說,“你還是不見了吧?”
蔡子衿抬眼,知道我在眯著眼看她,“我早說過了,斷絕關系了!”
我笑笑道:“我妹還和我娘還鬧過決裂呢!現在不還在一個屋簷下——你總得讓家裡安心一下,這樣我帶走別人女兒,我也安心啊!”
“那不一樣,我是被父母單方面斷絕的。”她望著斜陽,淡定地說道。
我沉默了很久,因為答不上來,我盯著蔡子衿看,望不穿她的眼睛,她有什麽事情一直瞞著我,我旁敲側擊都沒有用,就差拿開瓶器撬開她的嘴了,她覺得告訴我似乎不妥,久而久之,我更加不方便過問。
我們站久了,便在馬路牙子上坐下來,但是有點涼。
“等太陽下山咱倆就回去吧!”我說。
“那好。”她說。
我說:“在我很小的時候,我憧憬過愛情的樣子,那個時候我無憂無慮,到處蹦躂,離這兒不遠處有一條溝——對,這邊兒(我指著她看),沿著公路下坡就可以看到——叫李子溝,但是並沒有李子,是條乾溝,平常沒有流水,但有兩個積水潭,上面一個是標準的橢圓形,
長短半軸比例大概是4:3,水清無魚,可以數一數潭底的小石頭,下面一個是貝加爾湖的形狀,往西北有個出水口,潭色幽深碧綠。除此以外都是石頭,一整塊光滑的大岩石,瞧不見裂縫,兩岸都是山林。長日盡處,飛鳥帶回黃昏,我陪著我的愛人,坐在橢圓潭邊。” 蔡子衿不以為然地笑道:“你那時候幾歲了?”
“十歲十一歲吧,因為我記得小學暗戀的班花。”
“哼,我還以為你想的是我呢!”
“我從此想的是只有你。”我趕緊補充。
“有多想?”
“比……昨天多一點,比明天少一點。”
“長日盡處,我來到你的面前,你將看見我的疤痕,知曉我曾受傷,也曾痊愈。”蔡子衿念起一首詩,我覺得時機成熟,此情此景恰到好處,便從衣兜裡掏出早已備好的禮物盒子,遞到她的面前。
她懷著難以掩飾的興悅,“這啥?”
“打開看看!”
她看到了藍色盒子上印刷的白字,激動指數如同過山車從頂點掉下來減半,“戒指?”
“對。”
“廢鐵做的嗎……這是你書架上的東西吧!”
我閉緊嘴。
“渝州大學信息學院——你唬我啊?”
“紙巾,”我蹭著她的肩膀,“這是求婚禮物啦,我幫你戴上,另外我答應過你舉行一場浪漫驚豔的婚禮啦!”
蔡子衿在猶豫中被我拉著手指戴上了,活動著自己骨節分明的手指,她說:“可是我依然覺得有些不妥,這上面還有你名字和學號,還是作為你個人之於學校的紀念品更好一點吧!我本來也有一份,經管的,但是不小心找不到了,不然湊一對也蠻好。”
“咱照著這個再做一隻唄!”
“要做就訂一對!咱一人一枚, 要不戴都不戴!”
“行,”我別無辦法,“就聽你的,訂一對,鑽石款還是休閑款咱還是商量商量!”
“那你覺得刻什麽字?”
“還是刻咱倆的名字如何?紙巾配陳當,天下無雙。”
“nono,我覺得不行,我三個字,你兩個字的,湊一塊兒不對仗……”
“你強迫症啊!”我有些無語,“那你說道說道?”
“我還是喜歡你在雪夜裡跟我講的那四個字——”
“哪四個字?”
“哇,看來你是騙我的!你都不記得了!”
我摸著自己下巴指點了一下她,“太狡猾了!”
“不如刻‘共同成長’吧!兩個人在一起總是需要不斷學習!”她說。
“沒問題,那這個我的學號限定款你先戴一陣子行不行?”我合十向她禱告,“親愛的娜塔莎唷,請不要拒絕一個善意的人贈送給你的禮物!不然那將會傷到他強烈的自尊心的!”
“得嘞,得嘞,親愛的瓦洛佳,我現在需要他的一個吻!”蔡子衿歪起臉頰相迎。
“嗯哼?”我故意搖搖腦袋,“那不太好吧,村裡比較保守,讓老鄉看見影響多不好!”
“有誰能看見?夕陽只剩下一絲絲了,”蔡子衿站起身,抖落著衣服,表現得仍是很傲嬌,“不親我就不回去。”
我嘴唇碰了上去,但是我知道有人是看著的,余光翻過蔡子衿臉頰溫柔的弧線,落在一座孤墳上,新長的青草不久前被未亡人收拾過,那裡埋著我的一位朋友——一位忘年交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