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認為我娘是個講理的人,就是話太多,又喜歡反覆念叨,言多必失,過去我聽不到三句就冒火,現在已經收斂了很多。
“他是出去了就不回來了嘛?”
“他不曉得回家這個事情,有時候兩天,有時候一周,要是上了個十天半個月,你不得擔心啊!”
“你帶他看醫生了沒?屬於什麽情況?”
“看啦!老年癡呆嘛!沒得藥醫!”
這種病我聽說過,棘手,又叫阿爾茨海默症,臨床治療效果很不樂觀,解決的最好辦法是患者家屬多抽出點時間陪伴,給予親情的關懷和耐心。我掃了一眼以坐姿被縛的父親,眼神哀怨,好像在心疼他,好像又有幾分心疼自己,多麽想當一個局外人。
這時候我發現他睜開眼看著我們,我叫道:“嘿,老爹!”
“哥,你回來了?”
我用驚訝地眼神看向老娘,她表現鎮定,似乎已經見慣不慣了。回頭我跟父親講:“老爹,你仔細認認。我是陳當!”
“哥哎,回來了就好!”
“那行!”我點了一下頭,“咱倆各論各的!”
“爹,你叫的誰哥,大哥還是二哥?”
“三間!”
“三哥?”
“三間三間!”
我聽到娘在後面擺腦殼,“老年癡呆又加上耳聾倒退,哪個見了都煩!”
“要是你也這樣了,你想想爹是怎樣對你!”我回頭撂給她一句。
娘不說話了,默默杵在那裡,有一陣,素華伯娘,張三伯娘,幾位大伯都站在那裡,我不知道她何時走開的。
“哪有什麽三哥?你就是老三!你兒子呢?怎不回來看你?”
“他嘛,現在在政府上班,找大錢,小蔡也爭氣,年底我抱孫子啦!”
又好氣又好笑,又心酸又感動,但是此刻我就在他面前,他叫不出我的名字,時光從來殘酷。我搬來一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這時才注意到頭頂不到兩平米的架子上纏著葡萄藤條,陳一念種下多年沒有掛果,現在倒像是野性複蘇開始往電線杆上攀爬,我看到陽光從稀疏顫抖的葉片中半漏在他臉上投下曳影,他嘴唇乾燥,問他要不要喝水,他搖搖頭,問他要不要整二兩,他緩慢地搖搖頭然後又點了一下頭。不確定是什麽意思,我說:“看來你隻記得這一口了!”
起身向後轉,他叫住我,“給我來顆煙吧!”
我就蹲下來,在他的上衣口袋裡摸索,沒有,望褲子荷包也不像有,我就拍了拍他捂著掖著的衣擺,他一挺腰杆,我很輕松地把煙盒取了出來,十年前是兩塊五的紅梅,現如今是五塊的硬盒朝天門(龍鳳呈祥),打火機藏在煙盒裡,我給老爹點上一支,又給自己點了一支,沒什麽感覺,除了難聞,和一開始喝酒一般,不過煙的味道還稍稍比酒柔和一點。
爹隻吸了兩口,煙便掉到地上,我從煙霧裡眯著眼拾起來重新給他遞到嘴裡,為了方便他答話,我把他身上的繩子解開,他用一隻手捏著煙嘴,打起了擺子,我穩著他的兩隻肩膀,等他抽完這支煙。
“怎麽回事?大家都說你到處亂跑,家也不回?”
他靜靜地抽著煙,輕輕地吐著煙。煙霧繚繞,爬滿了他的臉。
“你不知道家的方向了吧!”
“我曉得!”
“你曉得個屁你曉得!”
“簡單嘛這個,抬頭看日月星,掌中羅盤指方向,巴掌大的清水,
我熟悉得像指自己的掌紋!” 我好像受了一驚,趕緊問道:“你去二塘口晃什麽?”
“我……我打掃衛生嘛,找點工作,為兒女減輕點負擔,免得讓你屋娘指指奪奪!”
“照顧好自己了嗎?馬路上多危險呀!”
“我走的邊邊嘛!莫得事呀!”
“你……是不是不去找哪個了?”
“我找三哥。”
“三哥是誰。”
“三哥就是三土哥。”
“三土哥又哪個?”
“三土哥?三土哥,我囊個曉得嘛,他是一個跪著走路的人,像蛆一格一格拱著前進……”
我一度以為老爹除了癡呆和耳背還有亢奮症,導致他迫切地希望與人交流,可是他甚至認不出我,他一度把我當成他要找的“三土哥”,有時候也是七親八戚和隔壁村張三李四,有時甚至是他遠古時期的某個同學名。這於我而言沒有什麽意義,他仿佛喝足了酒,然後陶醉在自己的自洽邏輯中,醺醺顛顛也怡然自得,我嘗試切入他想象中的世界,只能是身陷囹圄。更多時候,他一言不發,默默發呆,表現得最正常也最讓人憐憫。
②
老爹扔掉煙頭,跐腳去踩,他說:“我要尿尿。”我送他去衛生間,又怕他跑掉,所以在外面候著。我隔牆等待,聽到一陣“嘩嘩”放水聲響起,這時候我想起送老爺上廁所的那天,也是這條路,情形幾多相似,歷史幾度巧合。
我接了個蔡子衿的電話,她問我“事情處理得怎麽樣了”,我回答“不容樂觀”,她靜默兩秒,欲言又止,“那……”我趕緊說“沒關系,只要老頭子福大命大,咱倆的事還是照辦不誤。”她不說話,我疑惑地看了一眼屏幕,沒有掛。
“陳家大門兒大大開喲,噔個啷個咚嗝嗆!”
“誰在說話?”子衿問。
“是我爹。”我壓低聲音講。
“哦。”她那邊聽得出有些焦慮,“我還是告訴你吧, 我媽給我打電話來了!”
“那好事啊!”我說。
“好事成雙嘛!”老爹方便完事兒了正走過來,我見他提好了褲子但是拉鏈沒拉,我讓他自己拉上。
“不見得是好事,”蔡子衿解釋,“她看到我的直播了,很熟的親戚告訴她的,現在她們都以為我是做那個的……”
我好像聽到她話裡的顫音,心緒如麻。父親並沒有遵從我的手勢命令,在附近開始晃悠,嘴裡又在念叨他的煙。娘走過來,我把爹交給她,自己走到葡萄架下,打算專心跟她談一談。
“你要回去是嗎?”
“我媽想見我一面,但是要我不再拋頭露面。”
“那你就換工作……”我感到瞬間的後悔,“其實我知道你很難改變,你能否等幾天,我這邊安頓一下,然後陪你過去。”
“我一個人去吧,你也有一大堆棘手的事,我保證會向媽媽介紹你的!”
我難得開心一下,咧嘴一笑,回信息說:“紙巾,到了給我發個定位!”
“好的!”
“保持聯系!”
“知道啦!”
掛斷電話,垂下兩臂,我和老娘對視一眼,長舒一口氣,然後她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但她隻說了幾句話便結束,和我一起把老爹押進堂屋。我打開電視機,問老爹看什麽。他一會兒講“還不跪下”一會兒又講“突出這個人,打日本人!”我翻開觀看記錄,在眾多動畫片中找到一部講述抗日題材的劇,封面是對小年輕,我沒看過,不管是不是神劇,我爹喜歡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