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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走的這天,老爹看黃歷,不算個好日子,但年輕人不相信這些東西,我也不信,倒是前一天的雙日子,老爹舊病複發,又倒床不起,一度茶飯不思,差點嚇壞了咱兄妹倆。我看小妹離家心切,害怕趕不上趟,看著父親的眼神卻又隱隱藏匿著一股擔憂,那一聲聲的“嗝兒”聽在耳裡有些滑稽還讓人有些煩躁,索性安排明天一早咱仨都去坐鋼哥的車,中途分道,我送老爹去醫院檢查,小妹獨自前行。
不巧的是,鋼哥並不願出行,換“鋼嫂”菊英來開車,趁著她倒車出庫的機會,幾家人都逛到馬路上拉家常。老爹似乎並不怎麽願意就醫,就他的經驗來看,他以往的病都是捱好的。
通情達理的素華伯娘說話往往也快言快語:“細孩兒帶你去看病蠻你就去卅!等細孩兒走了你一個人在屋,沒人看你了,那個拐了。”
和菊英嫂一家同住橫路坎上的馬大衝也講道:“‘杠神’啊,我看你今年不對耶!眼睛只剩兩個窩窩了!”
他的話雖然含有怖嚇的成分,但我爹確實看起來十分顯老,我在路牙邊來回踱著步子,拿眼打量爹那張滄桑而瘦削的臉頰,歲月如刀在他的肌膚上刻下了無數的縫痕,我眨了眨眼,心生感慨,爹大我三十歲,撫我半生,但我成長的速度似乎還是跟不上他老去的速度……
能大伯勸他控制飲酒,喝二兩酒還是搭一碗飯,又說他看起來瘦了,他嘴硬立馬就回:“待吃哎!”語氣卻像一個撒謊的孩子,略顯蒼白無力。
“他不一直都是瘦瘦削削的嘛?”張三伯娘說,“乾活的人吃不胖。”
菊英嫂打火叫響發動機,我們坐進車裡,小妹在車頭,我糾正老爹把戴反的口罩再反過來。鋼哥和他兒子俊平都立在半人牆邊觀望,兒子高聲喊著:“媽媽,買點吃的!”女兒芸芸並沒有現身,或許是還留戀於熱被窩裡。
我們的話並不多,應該是說咱一家人都不怎麽會講話,繼承了我父母的一些秉性,也有教育失當的原因。我冷靜地當著一名聽眾,菊英嫂、老爹和小妹聊的天氣、出行時間、行程安排全都記在心底,快到分岔路了,菊英嫂說先把我和老爹送去醫院,再折返送小妹去火車站。我手裡摩挲著一個塞了燃油費的紅包不知所措,我想新年給個120元應當是足夠了,但我始終沒敢對菊英嫂講話,說出“謝謝你,辛苦了”之類的話。因為上初中的時候我偷看過她和鋼哥睡覺,雖然也沒看到什麽,但即使多年以後想起,我還是感到羞恥,有點憎惡那個耐不住寂寞做傻事的自己。
於是我趁小妹去窗口辦健康證明的時候,把紅包塞給了她,囑咐她在終點站交給菊英嫂,叫嫂子直接回家就好,我和老爹可能得在醫院待會兒。窗口裡邊的中年天使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似乎理解了我不是要行賄的,但口罩之上的眼部表情依舊嚴肅,不敢松懈。
在掛單之後,穿梭於漫長而孤獨的雙層走廊,往返兩趟,我們進到診斷室,戴著老花鏡有著白頭髮的老醫生在確定我倆不是新冠感染者之後,把我們派給了一位妙齡護士去拍X光照片。
老父親走在我的前面一步,年輕的護士詢問道:“誰?”
“他,”我偏了一下下巴,覺得自己說得太簡短不夠清楚,又補充道,“我爹。”
“多少歲?”
“五十——五。”雖然短暫地卡了一下,但我還是慶幸自己記得爹的歲數。
誰知護士突然轉過身來,用一口明顯驚疑的語氣問我爹道:“五十五啊?你才五十五?”
那一刻,我感覺有被冒犯到,她本來長著一臉精致的五官,可這麽一說,我覺得她沒那麽好看了,我來不及回應,隻“嗯”了一聲,帶著疑惑的語氣。
老爹把身份證遞給她,圓話道:“是五十五,你看身份證嘛!”
手續交接完成,護士安排我和老爹在長椅上坐下,等她檢查完上一個病人。
我倆並排坐在一起,我側過臉,打量著老爹的側臉,我不太明白爹真的有那麽老嗎?或許是年輕美麗的護士沒怎麽見過鄉下人,沒有護膚品的保養,莊稼人、打工仔滿臉的皺紋、一身的風霜都表現出來,無一遺漏,一個人就沉澱了半個世紀歷史的厚重感。
又或許是我一聲又一聲的“老爹”生生把他叫老了?像那夏天池塘邊柳樹枝乾上的蟬,無知又勤奮,一遍又一遍重複著那段單一枯燥的旋律,把組成青紗帳的玉米稈子催老,當籽粒成熟透,玉米棒子便被摘下去,那謝了頂的稈子也就完成了它的使命,葉子由青綠鋒利轉為枯黃衰朽,最終度過蕭瑟的秋風,倒在寒冬的雪下。來年的時候,它們又為那些飽滿的籽粒作了肥料……
平心而論, 一張五十五歲男人的臉該是怎樣的呢?
從側臉看,老爹的眼眶凹陷,臉頰少肉,有一個標志性的大鼻子,鼻線尖峭如刀削,但眼神凝視前方,若有所思,似乎還有點緊張,因為平時的他其實很健談,還愛笑,現在卻有點像一個局促不安的孩子。
“喂,”我碰了碰他,“你怕是很久沒來醫院了吧?別擔心,一次體檢。”
於是我們聊了很多,談起小妹,揣測她現在已經到了車站,看表正正到點,已經上了車也說不定。問我收費多少,一張照片一百來塊也不算貴,可惜醫保卡不能用,還放在二塘口縣醫院陳一賢那裡,來時倉促,不方便取,我原本帶著我的那張卡,說是也不能用,隻可在校醫院消費方可抵扣。又聊了一下開學事宜,或許半個月之內我也得離開了,囑咐他一個人的時候得照顧好自己,還好隔壁有個紅臉大伯。我始終沒跟他說起娘的話題,不知道他想不想聽,但我以為我們的態度是一致的。
“嗨!過來,輪到你們了!”
二人回身一望,年輕護士開了門,前一個被檢測者已經出來,我們急忙起身,往前,又被她擋在門口,她用白皙的手指示意走廊的盡頭,語氣有些無奈:“從另一個門進來。”
老爹有些木然,我帶著他轉過牆角,看著他從寬闊的大門而進,前面就是X光拍片機,老爹的步伐有些趔趄,被要求解下大襖,還有金屬皮帶扣,護士過來把我關在外面,說:“家屬不準進來!”
我苦笑了一下,應該不會脫褲子吧?